父亲的话让护工笑起来。
她却震惊,父亲连她都不认识了吗?她不甘心,抓着父亲的手问,爸,你好好看看,我是谁呀?
父亲瞅她一眼,闭眼转过脸,那神情分明在说,我还不认识你吗?
她再次要确认,爸,我是谁呀?
“我妹子吗。”父亲的语气十分肯定。
护工呵呵一笑,责怪道:“欸,这都忘了?连你最亲的人都不记得了?你再好好看看。”
父亲听话地又看向她。
她期待地看父亲。
父亲却闭口不言,只是笑,又将一只手抬起,嗔怪地打了她一下。
她就知道,父亲是在跟她开玩笑,父亲怎么会不认识她呢?不认识谁也不会忘了她的,这一点她坚信。
护工说他去做饭,便离开去了厨房。
父亲离不了人。她给父亲系好轮椅安全带,把父亲推到卧室,这样她就可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看着父亲了。
她打开柜子,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这种程度确实不便找东西,找一件东西,需要把一大堆东西都拿出来才行,找到之后再把一大堆东西塞回去,下次还是如此。
收拾吧。
她索性把东西都掏出来进行分类,这些东西只需简单分成两类,需要的和不需要的。整个柜子里都是父亲的衣物,裤子,衬衣,背心,各种。
她把东西全堆在床上,父亲坐在一旁看她忙活。
“爸,这是什么时候的衣服了?”她拿起一件衣服,看起来古旧得很。
父亲抻脖听她说话,一会儿,摇摇头。
她笑笑,父亲肯定不记得了。
“爸你看这衣服,这是以前练太极拳的时候穿的吧?”她拎起一件天蓝色的衣服,又拎起一条配套的裤子,“我记得妈也有一套这样的衣服。”
父亲看她,抿嘴笑,依旧摇头。
她提高声量,“爸,你还记得以前每天都出去打拳吗?还练太极剑呢。”
父亲盯着她,像是在听音辨义,然后,只是微笑。
她浅浅叹息,父亲一定不记得了,那么久远的事情了。
她深深怀念父母都健康的时光,他们早晨一起锻炼,晚上一同散步,一起上街、逛公园、去园子里采摘,一同读书看报聊天,晚上一起泡着脚看电视,有说有笑……
那般日子再也不会有了,过去的就是过去了,那些美好的画面只能在她脑海里化为记忆永存。
这是母亲离开的第八个年头了,父亲已经孤独了八年。她清楚,无论谁都不可能代替母亲的陪伴。八年来父亲到底是怎么挣扎过来的,她没问过,更不敢问。
或许,遗忘才是削弱痛苦和孤独的良药吧。
想到离去的母亲,看着眼前的父亲,她心里的难过和遗憾再度翻起,泪打湿了眼角。
父亲看着她,像个孩子般冲她歪头笑。
眼泪忍不住下来了。看父亲一直看她,她忙转过身抽了张纸巾擦干泪水。
笑,她冲着父亲笑,不管父亲记得什么忘了什么,也不管父亲清楚不清楚过去和现在,她都要冲着父亲笑,她希望父亲看着她的笑容开心地活在当下。
没想到,柜子里大半东西都已经不再需要,她越收拾越难过,人活着,需要的东西会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到最后,什么都不再需要。
护工把菜炖在锅里后,也过来帮着她收拾。
她把床底下的被子也拿出来整理,薄的,厚的,冬的,夏的,都收拾出来,父亲需要的,一套,护工需用的,一套。
另一个柜子里全都是布料,窗帘,床单,被罩什么的。好多被罩都是以前母亲自己做的,干净整洁,带着岁月的陈色。母亲是个过日子仔细的人,家里的东西进多出少,多少年的衣物母亲都会留着,洗得干干净净地放在那里,母亲常说,万一以后用呢。那些给她买来的新衣服,她更是舍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收纳起来,母亲说,留着以后穿。
以后,人有多少以后,世事难料。
直到母亲去世,还留着那些她说要留着以后穿的新衣,整整齐齐的,还放在那里。
她一边收拾一边跟护工交代,这个抽屉里是衬衣,这个抽屉里是秋衣秋裤,她都分了类,在抽屉上贴了说明。
护工说,好好,这样一看就明白了。
她点点头,衣物这事总算了了。
她收拾出来的不需要的东西,堆得地上到处都是,她轻叹,简直扔出来了半个家。
午饭前,老三来了,也帮着她收拾了一通,又从那些她扔出来的衣服里拣回来一些,特别是松紧腰的裤子,老三说这样的衣服好穿脱。
她跟三哥一起把不用的衣服扔到外面的垃圾箱里,垃圾箱旁一个老妇看他们一趟又一趟地出来扔东西,问他们:“这是搬家呢?”她笑了笑,随便应付了一句。
她向三哥问起护工,三哥只说还可以,比以前那个干净。
这也是她最大的体会,以前每次回家,父亲那间卧室总有股刺鼻的气味,而这次,她没闻到那种味道,床铺上也收拾得很干净。
老三说,先让他干着吧,时间长了就知道,慢慢观察。
她点头,是啊,走一步看一步吧。
回到家,父亲正在客厅看电视。
她笑着跟老三说,爸说我是他妹子,我跟姑长得很像吗?还是我看起来已经跟姑姑一样老了?
老三笑了笑说,老爷子糊涂了。
客厅有护工陪着父亲,她进屋继续收拾。
把一些不用的东西塞进床底,她向抬着厚重床板的三哥说,你放手吧。看她也抬着床板,老三说,你先放。她感动了一下,先松开了手。然后看着老三这才慢慢放下沉重的床板。
到底是亲人,知道心疼她保护她。刚才她跟护工收拾东西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情景,她抬着床板跟护工说你放手吧,护工自然就松开了手。当时她也没觉得什么,但此时一对比,亲人跟外人的区别太分明了。
老三没跟他们一起吃饭。
她尝了尝护工做的菜,味道还行,合格。
父亲吃得很慢。
她给父亲夹菜,每夹一次,父亲都会冲她点点头。
她看看父亲说,多吃点儿。
护工坐在她对面,“这老爷子,胃口可以,能吃能喝的,有我好好照顾他,能活一百岁。”
她笑笑,希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