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画面里只有父亲和大哥,身形瘦削的父亲坐在轮椅上,默默盯着电视,大哥坐在沙发上,一手与父亲的手相握,一手帮父亲按摩肩颈。
从监控里看不到电视画面,但能听到声音,应该是战争片,这是父亲一辈子最喜欢的剧型。
她查看了一下其他房间的监控,都没有人。
护工去哪儿了?昨天晚上看监控的时候护工还在。她翻看了一下早上的监控,一早护工也在,很可能护工是大哥回来之后离开的。
这个护工是她通过网上一家中介找到的。
三个月前,上一任护工突然辞职离开。三哥独自照看了父亲几天后她才得知情况,她打电话问三哥怎么回事,三哥说护工家里有急事就走了,离开的时候也没说到底走几天。两天后三哥打电话给护工,护工说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三哥跟护工说,你要是还回来就给个准确时间,我们可以等你,你要说时间定不了,我们就再找别人了,护工终于不再借口,直接说你们找别人吧。她问三哥,大哥二哥知道这事吗?三哥说知道。她说,我帮着找找,尽快找个人,你也得上班呢,不能这么一直绑着。三哥说没事儿,我也正找着呢。
这是急事,如果依靠人托人,不知道要托到哪天,她干脆从网上问了几家中介公司,其中一家态度诚恳,她觉得还算靠谱,于是托那家中介帮忙找人,中介办事效率很高,没多久消息就来了,她详细询问了护工的情况,特别是人品和工作经验,中介是个讲话温柔的女孩,回复得也很诚恳,说这个护工她见过,人还不错,工作经验你们放心。中介提出你们见面看看,行就行不行我们再帮你找,找到你们满意的为止。冲着女孩耐心的服务态度,她同意了,于是就把这个护工介绍去了家里。
她人不在老家,父亲那儿基本上就是靠三哥关照,有事都是三哥扛着,平时买菜,病时住院,护工有事请假,全靠老三应付。从前还有二哥共同照料,去年开始二哥有了照看孙子的任务,人经常在帝都,照顾父亲的担子更都落在了三哥一人肩上。
她有三个哥哥,大哥在帝都工作,去年退了休,退休后大哥经常回去陪伴父亲,退休以前大哥逢年过节也都会回家陪父亲。在尽孝这方面大哥一直是她的榜样,出钱出力,大事拿主意,全靠大哥。
大哥是全家的主心骨,二哥三哥长年在父亲身边照顾。相比之下,她明显跟哥哥们有差距。不管说出钱出力是尽孝的定义,还是说陪伴是尽孝的标准,她都不合格。所以,她更想出力,找到这个护工算是她为家里出的一份力,这让她心中宽慰。
她把中介和护工的消息发给三哥,三哥安排了护工来家面试。她只盼着这个护工能马上上任,这样就能把老三解放出来了。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第二天早上护工就来面试了,中午试做了一顿饭,老三把父亲的情况都跟护工交代了,之后护工便接手了父亲。
她打电话问了护工的情况,三哥说护工那人说话直,不过慢慢观察吧,一两天看不出什么。三哥又说护工要求加工资,说老爸这种情况不好护理。
她很清楚,随着父亲身体情况的变化,护理费用上涨也是必然。就这样吧,至少现在找到了一个能照看父亲的人,至于其他,以观后效。
护工来家后,她几乎每天有时间就看监控,说实话她对这个刚来家里的外人不甚放心,护工是个人高马大的光头,姓张,她在监控里听三哥管他叫老张。
父亲现在的情况,头脑不清,极少开口说话,行动不便,需要坐轮椅,躺在床上无法起身,需要人扶人抱,还有就是,大小便失禁是最大的问题。
她特别观察了护工帮父亲处理大小便的情况,戴着N95口罩,一次性手套,整个过程进行得干脆利落。就这一点,她能看得出护工是有经验的。她深知为老人处理大小便的不易,那种气味令人退避三舍,护工能做好这一点,说明他是有耐心的。
一直没有时间回家,她能做的只是在监控里观察。几天后,护工扶着父亲在家里溜达,让父亲扶着助行器站立活动。整体看来,这个护工比上一个有经验,目前看起来还不错,她比前些天又放心了一些。人是她找来的,护工做的好与坏,或是她的功劳或是她的过错,她都是有责任的。
第一次见到光头护工是在一个月后。她每个月回一次家,差不多是她这一两年的规律。
护工跟她在监控里的看到的一样,人高马大。也确如三哥所说,人直来直去,这也没什么不好,有什么直说比藏着掖着强。
护工说,家里的东西他都找不到,不知道被子在哪儿,也不知道老人的衣服放在哪儿,柜子里满得都关不上门,一打开东西哗哗往外掉,他不知道怎么整理。
她说没事儿,她正打算把家里收拾一下。
上一个护工卫生情况很差,家里人也早就对他不满意了,他自己走了挺好。她正好趁这次回来把家里好好收拾一番。
护工又说,老三给他买来的一次性手套薄得像苍蝇翅膀,根本没法用,戴上手就破洞,没有手套他怎么给老人打扫屎尿。
她说这些都是小事,有问题直接跟三哥说就行了。网上买东西,看不到实物,质量不好保证,不满意换好的就行了。
护工又说,家里炒菜的铲子不好用,土豆削皮器不趁手。
她说,这些都好说,给你换好用的。
护工的话很密,她从进屋还没跟父亲好好说几句话呢,光听护工跟她叨叨了。
护工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话多,抱怨多。
她拉着父亲的手问,爸怎么样?
父亲的手温暖有力,紧紧握着她的手,摇晃着。
“你看看,这是谁?”护工指着她,问父亲。
她笑着看父亲,父亲也笑着看她。
近一两年,父亲的记忆力明显衰退,每次回家,她都会问父亲同样的问题,我是谁。她怕父亲把她遗忘了。不只她,其他人见了父亲也会问类似的问题,我是谁?你还认识我吗?你不记得我了吗?对于外人或是亲戚,父亲真的会遗忘,而对于他们几个,父亲从来都没有忘记,在父亲脑海的最深处,永远都记得自己的孩子。
而这次,父亲的回答令她意外。
父亲说:“我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