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开车帷,顾长生也感到惊奇不已。
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大的树木。
整棵槐树像柄巨大的保护伞,撑在天地间,下方隐约能瞧见一片黑压压的村落。
“槐树爷爷。”顾长生脱口而出。
稍一思索。
《江泽县异闻录·槐木神树篇》里有所记载。
【槐木村,有古槐一株,高可摩云,根深叶茂,乃天地异种。
历经数代村人香火供奉,朝夕礼拜,槐树沐烟霞之精,受月华之露,渐开灵窍,觉醒灵识。
村人皆尊称其为“槐树爷爷”。
昔日江泽县县衙,闻此奇树之事,遣使探查,果见其异。
遂颁诏封赐,号为“槐木村村神”,敕建祠庙,四时享祭,以昭神灵之德,以顺民心之望……】
顾长生瞬间明了,那株参天大槐树乃是槐木村的村神。
能瞧见大槐树,说明离槐木村不远了。
槐木村又是江泽县辖下的村落。
如此说来,他已踏入江泽县的地界,距离县城也就一日之遥。
比预计的还要快。
“少爷,看那,有毛毛虫。”钰儿惊呼。
顾长生顺着钰儿手指的方向望去。
确有一团黑影,像毛毛虫一般,朝着他们缓缓挪动。
他这匹拉车的黑红宝马颇为不凡,乃混有妖血的蛟马,“噔噔”两步,已越至黑影旁。
顾长生看清,是两瘦弱小孩。
年长些的是个男娃,估摸有八九岁,干瘦的很,手臂仅有竹竿粗细,小脸满是污泥,脏兮兮的,但遮不住双眸的明亮。
身上只穿着件不合身的褪色粗布衣,布衣上补丁打补丁。
双腿膝盖骨处,更是破了好大一片,伤口绽开,鲜血缓缓渗出。
脚上,一只草鞋裂开一个大口,五根脚趾头戳出来一半,另一只草鞋早已不见踪影。
他每走一步,小脸便会微微抽搐一下,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意放下背上那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娃。
小女娃依偎在他肩头,好看的脸蛋拧做一团,沉沉睡去。
奇怪的是,与那邋遢的男娃不同。
她的脸蛋异常干净,甚至还抹了胭脂。
乌黑的发丝被编织成精致的发型,并插有好几根木质发簪。
而她身上所穿的衣裳更是华美,一袭大红色的盛装,好似嫁衣。
那男娃听见耳边传来马蹄声,循声望向马车上的顾长生,仓促放下背上的小女娃,直接扑通一声跪下,双膝的疼痛让他小脸扭曲。
“大人!您行行好,求求您收留一下我妹妹吧……”
钰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一想到公子先前的敲打,便又将话咽了回去,歪着脑袋,望向少爷。
顾长生杵着下巴,静静思考,也未开口。
这俩小孩气息羸弱,应该是未曾修炼过的凡人。
若是大妖伪装,也不必如此卑躬屈膝。
如今妖魔融入大晋,那些有头有脸的大妖远比文人更在乎名声。
但两小孩明显是在逃难,顾长生并不喜欢主动招惹麻烦,被无端卷入事端。
车厢内一片寂静。
马车快速前进。
一眨眼,顾长生已经快听不清男娃的哀求声了。
他极为同情两小孩的遭遇,如果是前世那个法治社会,他一定会让他们速速上车。
但现在是乱世……
正在这时,前方扬起沙子,跑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墨绿色宽大法袍,头戴精致玄冠的怪异中年人。
身后跟着十几个或是拿棍子,或是拿麻绳的青壮年。
气势汹汹。
不难猜出,他们正是冲着那两小孩去的。
若是冷眼旁观,我与那草芥人命的妖魔有什么区别。顾长生长叹一口气,喊道。
“回头!”声音很是决绝。
比起麻烦,顾长生更讨厌看客。
若是眼睁睁望着两个小孩被一群大人欺负,他定会良心不安,晚上做噩梦。
尽力帮忙,只求不悔!
蛟马带着马车转了个弯,回头朝那小男孩奔去。
“少爷,你不是说,不认识的……”
“我是少爷,我说的算。”顾长生打断钰儿,没有一丝犹豫。
还得多调教调教,净会拆我台。
顾长生这般打算着,却发现钰儿这次并未变成气鼓鼓的小苹果,反而打开她珍惜的乌木盒子,清点里面的酥糕。
他掀开车帷,见男娃强忍着泪花,目光坚定的背起他妹妹,继续一步一血脚印的朝前走去,声音稍软几分,但依旧冷漠。
“上来吧!”
男娃眼里放光,好似要哭出来。
“别傻愣着,上来!”顾长生语气严厉几分。
男娃这才反应过来,吸了吸鼻子,将妹妹抱上马车后,对着顾长生重重磕了一个。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准备独自面对那群大人。
动作很帅,很潇洒。
有老东西替你出头吗?顾长生毫不客气:“你也上来。”
他向来对这种傻乎乎的硬送行为,颇为不齿。
男娃僵在原地,还维持着跑步姿势,一只脚停在半空中。
“上来,自己的妹妹,自己照顾,别丢给小爷。”
男娃尴尬一笑,磨磨蹭蹭的脱下粗布衣,露出干瘪的胸腔,根根肋骨仿佛尖刀一般,几乎破开外面那层皮。
他用衣服将那只没穿鞋的脚裹起来,小心翼翼爬进车厢。
顾长生瞥了眼缩在角落里的男娃,让蛟马继续赶路。
男娃表情慎重的抬起头。
“大人,那边……”
却被钰儿塞过来的酥糕打断。
见男娃捧起酥糕,咽着口水,乌黑的瞳孔盯着自己,顾长生摆摆手:“给你,你就吃。”
闻言,男娃终于缓缓抬起酥糕,用干裂的嘴唇抿了一小口。
顾长生依旧维持冷峻的外表。
“汝等何人?”
“禀告……”酥糕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男娃接过钰儿递来的水,灌了一大口,方才顺畅。
“禀告大人,小民陈冲,她是舍妹陈喜。
我等皆出自槐木村。”
“父母何在?”
“回大人,死了……全死了!数月前,被县里……前来收税的衙役……一口吞掉。”讲到这里,陈冲眼神黯淡了一瞬,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妖魔当道,百姓皆苦……顾长生眼神犀利宛若刀剑,他也恨这个狗屎般的乱世。
“那些追你们的是何人?”
陈冲弱弱问道:“大人,您都瞧见了!”
“嗯。”
陈冲不愿再给顾长生添麻烦,一口吞下剩余酥糕,起身恭敬行了个礼:“大人,还请您放我下去,一人做事一人当。”
顾长生摆摆手,云淡风轻道:“无妨,坐下!
我若是怕惹火上身,便不会放你上车。
说说吧,究竟发生什么了。”
陈冲这才缓缓道来:“昨夜村长想安排我妹妹出嫁,我……不愿意,遂连夜背着她从槐木村逃了出来。”
顾长生点点头,安排四五岁女童结婚,确实畜牲,该逃。
却听陈冲低眉道:“嫁给,村里的槐神。”
“槐神?”顾长生惊呼,想确认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这怎么也不像是个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