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归镇上的青石板路很宽,倒显得行人稀疏。
两旁楼坊排列整齐,酒旗漫卷,时时作响。
“小二。”沈君珩扯了一嗓子。
“来了,来了!”东归酒楼中跑出一个笑脸小二,见到一男一女,配有长剑,皆是神仙模样。
“二位侠士,”小二搓了搓手掌心,“里面请坐。”
沈君珩点头,用手拍拍马鞍。
“好生让马夫牵到后面去,要上好草料喂我的玉麒麟。”沈君珩道。
琼婉月摸着马头,“小白可不要害怕哟。”
对着小二一招手,琼婉月说道:“我的也一样。”
二人坐到楼内。
楼分三层,木柱边栏。
四周纸窗支开,春光进入,好不透亮。
或有两三人聚齐品茶,或大酒大肉,畅快痛饮,亦有闲谈细咽。
“二位客官要吃些什么?”刚才的小二过来问道。
沈君珩将外袍卷起,满脸的抱怨,说道:“赶路要热死我了。”
“小二儿,上你们家的好酒。”沈君珩甩出一袋碎银,似要豪掷千金,一解酒瘾。
“小爷我要吃个够。”
小二看到那一袋碎银,立刻满心欢喜,两只眼睛笑看沈君珩,连忙转身去了后厨。
“师兄,”琼婉月压低声音,水灵灵的大眼睛瞟向四边,“师父留下来的,加上咱们这几年攒的,也就这些碎银了啊。还是省些用吧。”
“不用,”沈君珩将腿跨立到长凳上,身子前倾,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先不论我,就凭你这一身剑术武艺到哪里杀几只妖怪,平一二不平之事,还不入百十两银子?”
“纵使挑水打柴,也够我们吃的这酒了。”沈君珩懒懒道。
“那不行,不能让你这么花。”说着琼婉月从那碎银袋子中捏取小半碎银放入小手中,“我把我那份拿走,才出来第一天就大手大脚的,以后可怎么办?”
沈君珩并不阻拦,只露出一副管不了的模样。
“来了!”
小二提出陶瓷酒坛,放在木桌上,打开封口,把敞口酒碗摆在沈君珩面前。
小二竖起两根手指,“少侠,这坛酒可是东归镇排名第二的好酒。”
说完,小二将酒坛提起,往碗里倒酒。
“第二的好酒?”
沈君珩看着倒酒的小二连忙止住。
“这可不对呀!”
“我要的可是最好的酒。”
说着沈君珩先将整碗酒满满饮下。
沈君珩一抹嘴,右手将酒坛放到了师妹面前,“这酒甘甜凛冽,虽是好酒。但还是将你们第一的酒排上来吧。难道,我的钱付不得?”
琼婉月轻轻用手扇闻,随即摆出一份嫌弃的味道,捂住鼻子,将酒坛推了回去。
沈君珩微微一笑。
“付得,自然付得。”
“少侠应该是初来东归镇吧?”
沈君珩点头。
“后天便是我们东归镇有名的春酒节!到那一天,去年这时酿好仙子酒,甚至几年前酿好的酒都会摆出来,供大家品尝。而这春酒节上的仙子酒乃是我东归镇久居首位的好酒!届时少侠可随意品尝!”小二笑道。
整整一百年前,有一位红衣仙子落在此处,伤势满身,死后化为镇子北方处一条溪河旁的一株参天大树。
因为此树乃仙子所化,所以树称为仙子树,那条溪河也被称为仙子溪。
仙子所化的那参天大树,春夏所结绿叶,镇中人或中风、或暑热,口含一片,一个时辰之内即好,并且头清目明。
又有人发觉这仙子树的树叶用来酿酒口感极佳,清香凛冽,宛若酥手抚体,故将此酒命名为仙子酒。
树上的仙子花每年都会在后天,也就是四月十八日这天开放。
为了赏花品酒,纪念仙子,祈愿仙子复生,便在仙子花开放这日举行的春酒节。
沈君珩双眼发亮,一拍桌子,“此话当真?”
“后天便是春酒节,我哪里敢骗少侠呢?”
沈君珩微微点头,想到再过两日便能畅快痛饮,便也欣然接受。说道:“也罢,就先喝这酒,清清嗓子。”
二人随后点的些许饭菜,酒足饭饱后又在此家定下两间房。
沈君珩觉得无聊,出街闲逛,而他的师妹揉揉肩捶捶腿,自己回了房间,再不管他那个穷酸剑士的师兄了。
此时春阳正高,沈君珩体魄健壮,便将外衫解去,背在肩上,留一层薄薄的布衣。
踏青巷,迎春风,沈君珩随意的游顾起来。
先到了一个老嬷嬷的摊前。
看着架子上摆放的风车。
沈君珩微微皱眉,“我都已经十八了。买个风车,太显小孩子气了吧?况且买回去被我那个师妹看到,又得嘲笑我一番。”
沈君珩想到这里摇摇头,迈着大步,到了另一个摊前。
“公子来看看吧。”
“公子一定有心仪之人吧?”
“或者两人暗许?”
“看看这宝钗吧,这金钗戴在头上可美了。”
一位大娘满脸笑容。
沈君珩仔细看着。
“就来这个,我看这肯定是铁的吧!”沈君珩十分钟意的指向一个笔直无比的铁簪。
摊上的那位大娘顿时双眼一黑,心中绞痛无比,“好端端的公子怎么看上了一个铁簪子?那不成还是个穷酸人?”
“嗨呀!”大娘一拍手,“公子真是劳累了,这铁簪可不是最好的,您可以看看这银簪。”
“不用,”沈君珩拿起那根笔直的铁簪,“大娘,我看上的就是这个铁簪。”
沈君珩又将那根铁簪用左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捏起,再用右手的食指轻轻弹了弹。
“好簪!好簪!”沈君珩赞道。
大娘咽下一口气,生硬的笑道:“公子一共五个铜钱。”
“好。”沈君珩拍出钱,随后大步流星的离开,逛去了其他地方。
“穷酸人!活该没小姑娘陪你出来!”大娘看着沈君珩的背影,气闷的道了一句。
沈君珩左兜右转见了很多庙里和山下村中没有的稀奇玩意儿。
最终走道街口处,见到了一个微微神气,晃悠脑袋,摆着一个说书招牌的老人。
老人翘眉毛,高鼻梁,缁衣,脚下一双草履。
“有趣味,莫不是酒楼中那醉汉所说的王墨点?”
沈君珩走上前去。
“老人家,”沈君珩道,“您就是说书人王墨点?”
王墨点抬起头,抬起了眼皮,打量一番沈君珩。
“老夫正是书画双绝的王墨点。”王墨点捻起眉尖,微微一笑,“怎么着?少侠听说过老夫的故事。”
看着王墨点那悠然自得,还有几分恬不知耻的神情,沈君珩尴尬一笑。
“怎么?”王墨点瞪开小眼,“少侠,你不信老夫?”
“少侠,想当年老夫一画万金难求啊。”
“而且想当年想听老夫说的人,那都是满山遍野的排呀!”
“今天算是便宜少侠了。”
嘭——
可把沈君珩吓一跳。
王墨点用不知随手从哪里捡过来的没烧干净的木块儿往桌子上一拍。
“咳咳咳!”
木块上的灰烬呛着了王墨点儿。
“今……咳……今日算……是便宜少侠了。”
王墨点伸出五个手指头,“五枚大铜钱,我给你讲一段‘九鬼恼仙庭’又或者‘剑里云海’!”
沈君珩轻轻一笑,“不会又是什么小孩书和神话故事拼凑出来的吧?又或者不知道从哪来的民间杜撰这种破野故事。我小时候师父给我讲的多了去了,不要说九鬼,我师父还给我讲过八十一鬼恼仙庭呢!结果到头来发现古籍上一个也没有。”
“这……”王墨点抓耳挠腮,小眼睛看到了桌子上的画,“要不少侠还是先看看我的画吧,”
“我的画绝对是一绝!”王墨点竖起了大拇指。
“不仅形象,还有神韵,就像活的一样。”
“不,不,不!”王墨点连摆双手,“一定是真的。”
“是吗?”说着沈君珩将信将疑,拿起一张画。
“少侠若是相中的哪幅画告诉我即可,老夫这一幅画就要你十二个铜钱。”王墨点闭上小眼,呵呵一笑,对自己的画极有自信。
“这!”
“这是画!”
“这还要十二个铜钱!”
沈君珩难以置信,将画拍在桌子上,“这画的是什么?我一岁画的都比这好。”
“怎么?”王墨点不满的一把将画抢过。
怎么能这样评价自己的画?
王墨点狠狠瞟了沈君珩一眼。
王墨点的食指敲着画纸,“这画的分明是一头牛啊。”
“你看,这牛肚子画上一笔,四个牛腿儿各画一笔,牛尾巴画一笔,牛头画一笔。两个牛角再各自画上一笔。一共八笔啊,每一笔是两枚铜钱,我就将两个牛角的钱去了,收你十二钱就行。”
王墨点看向沈君珩憨厚一笑。
沈君珩转身就走。
这哪叫画?这分明是儿戏!
骗孙子呢!
王墨点傻眼了!
从早上开始,从他将这些画画出来开始,就没有卖出去一幅画!
凭哪些杜撰的民间野故事,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看来的故事,都已经讲的差不多了。
那里还有钱换酒吃!
可怜那醇香凛冽的山竹酿,自己已经两三天没喝到了。
想到了这里王墨点喉咙滚动,忍不住的叫住了沈君珩。
“少侠啊,你就行行好啊!”
王墨点突然变得无赖起来。
“就差十二钱啊,够我买一坛青竹酿了。”
“你也是……响当当的江湖人士,施仗义之手。”
“老头子,我虽然上无老,下无小,但还有我自己呀。让……老头子我吃口酒吧。”
王默点又随意抽了一张画纸,将两张叠在了一块儿,露出几颗颠倒的黄牙,左手竖起两个手指头,灿灿一笑:“少侠给我十二钱,我给你两幅画,也让我换一坛美味的山竹酿吧。”
沈君珩的步子缓了下来。
“这个老人身体孱弱,干不了力气活,那几幅破画卖不了几个铜钱,更没有什么书说。”
“今日我是我初入江湖的第一站,师父教我和师妹多行仗义之事,报不平之事。”
沈君珩感叹王默的生活不易,加上少年本有同情仁爱之心,便转回了身。
“嘿嘿!”
“有酒喝了!”
王墨点见沈君珩转过身,心中大喜,看向自己的这些画,又有些不舍:“可惜了,我这画也顶多换这些酒钱喽。”
沈君珩再一次来到摊前,拿起了王墨点手中的两张纸塞到了青衫里,扔出了三十枚钱,转身轻轻叹息一声:“少侠我初入江湖,就算交了你这个说书的朋友,请你一顿。”
当当当!
一连串清脆的响声,三十枚铜钱依次落入到王墨点的钱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