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0/09/22
你总说,最近看东西很模糊,我就带你去配了一副眼镜,是红框的,你最喜欢的颜色。你看起来很高兴。但我总是忍不住去注意你衰老的迹象。我很伤心。
你来的时候,坐在你的银色的船里,我记得船上镀了一层银色的太空漆(我忘了你说的那个名字叫什么)。我遵循脑子里的意识,放弃石路走进草丛里。如果不是湿润的泥土使我滑下山坡,我想我不会找到你。不,你一定会指引我找到你的。我滚到山底下时膝盖和手臂、额头、脸颊都擦破了皮,让我想起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到地上的感觉,让我产生了一种小孩子的兴奋感。
你的船应该是很大的,我当时想,你所在的应该只是一个类似于逃生舱的东西,后面你肯定了我的猜想。它表面有凹陷,外部物质都烧焦了,熔化了又凝固在本体上。我用在附近地上捡的一段压扁的钢管摸索着撬开了它。
你在里面,无数蓝色的管道通向你,在舱里背光的环境下幽幽地发着蓝光。我第一眼见到你,脑海里迸发的第一个词是:简洁。你是一个规则的八面体,停留在舱内的正中央。我长大后我才知道,你并不应该用简洁来描述,你的所有都浓缩在那个黑色的八面体里,像一颗巨大的薄荷糖。
那时我的外公刚刚去世。他把我从四岁抚养到十一岁。我的童年回忆里充斥的都是他的脸,有那么多皱纹。他总是耐心地对我讲话,对我微笑。
我父母第二天才来操办我外公的葬礼,然后把我接回山下他们的家里。逃生舱看起来只有足球那么大,却很沉,它装在书包里所在背上造成的重量让我不想再塞进任何书本。我把它放在床底角落里,用收纳箱堆叠掩藏起来。有时夜里我把它拿出来,打开,蓝色的荧光柔和地洒在房间里,漂浮着,照亮我的脸庞。我有时会跟你说话。我那时性格内敛,平时不常说话所以一说起话来就结结巴巴。
我外公年轻时研究动物,常去野外勘测。他去过很多地方,最后选择了老家的那座山,住在老房子里。我爸爸妈妈因为工作繁忙,加之抚养那时还小的妹妹,把我送上山和我外公生活。我想念他给我讲故事。冬天夜里碰见熊啊,找狐狸啊,我借和你倾诉的契机怀念过去的生活。但人总要长大,我明白我不能沉溺于回忆的舒适里。
我很努力地学习,尤其认真地学习数学和物理。最后我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学习计算机。在大学二年级的时候交叉研究人工智能领域。
这么多年来,你的蓝光从未熄灭。管道还是源源不断地为你输送那些蓝色的液体。这不合乎客观原理。我只能猜想,这些蓝色管道里的物体也许不再流淌,它们只是将你浸泡在其中。也许,它们是一种意识,维系着你的生命。我知道生物都是依靠客观现实活着,但有时我想抛弃理性,想象你只通过浸润在无形的意识中而活。又或许你根本不具有生命,你只是一个奇怪的,永远亮着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