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手给我。”木工向我伸出手。我双手抓住不规则突起的石壁,左脚踩在另一个凸起的地方,右臂发力,用左手拉住她的手。她黑色的面罩在这时被一股夹杂着细沙的风吹得泛了一下涟漪。我又向上走了一步,就这样不停更换落脚的地方,快到洞口时,她突然低下头,我抬头往上看,强光从近似圆形的形状里倾泻下来,看不见外面的任何东西,只有她黑色的剪影。她笑了一声,然后麻利地攀着石壁爬了出去,这时剪影变幻成了一只手臂。我借着这只手的力量终于出了洞。
这里是一片沙漠。吹起的细沙像薄纱,一层层扬起来轻轻地穿过我的身体。我眼前是一个新世界。
我看到木工的背影。她前方是一个庞大的巨石建筑群,建筑材料像是未经加工的粗糙原石,一块块无秩序地堆在一起。脚踩在沙上,留下模糊而浅的凹陷,过不了多久细沙会填满脚印,那时没有人知道我们来过这里。
西亭是“黄金纱裙”上的一个远古群落。木工说我们来这儿是为了留下一点记忆。我们在争吵后没有说太多话。我没有问她这具体是什么意思,我只是跟随她行走的背影,她身上有一种可靠而令人信服的力量。
从洞口到巨石群落的距离远比肉眼观测地还要长。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着,不停地走,向着巨石的方向。
第二天到时是黄昏。巨石有参天之高,我抬起头看不到尽头。围着巨石的外围又走了许久,直到天暗下来,沙上的影子淡化了,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大的石缝。从石缝间我们勉强侧身挤了进去。
我首先看到的,是中央广阔平地上的光纹,排列成迷宫的样式。光从封闭的石穹上开出的缝隙泄露下来。四面弧形的内壁上有密布的石窟,越向顶部走同高度的石窟越少。
每个石窟里都坐了一个人,有的石窟里是骨架。在底部我身旁的这些人仿佛睡着了一样,抱膝蜷缩在小小的空间里。
“他们是这里的主人吗?”我颤栗着问。
“曾经是。”木工说。她轻轻地吸了下鼻子,拉下黑色的蒙住口鼻的面罩,用一种很沉静的目光看着我。她的脸庞有一种干净的感觉,一路上我只能看到她的那双微微上扬的冷静的眼睛。
良久,她突然说:
“一直往上走,你就能活过来。”
然后在漫长的沉默里,她微笑着看着我,然后给了我一个拥抱。我们身上都是沙砾,衣服摩擦时感觉很粗糙。我产生了一种极大的不舍。但我下定决心回去因为我知道我所有的愤怒都是因为郭文??的冷漠让我没有安全感,她对所有人都怀着同样的情感。而我想要她偏爱我哪怕是一点点。
但是她做不到。我无法忍受。
我开始沿着石壁攀爬,尽量不使自己去看石窟里的东西。我在远离我从小到大唯一的寄托。越来越高,我不敢向下看。到最后我攀爬的动作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我努力地接近越来越大的光亮,然后进入光亮。
夕阳在陷落。木工向远处走去。当赵廉钻进石顶的缝隙时,她席地而坐。
赵廉猛地睁开眼睛。他觉得痛觉在慢慢地侵蚀他。
房间里堆积的管道闪烁着微弱的蓝光,微光在管道断裂的地方消失又在不远处重现,管道通向他的身体。
他坐在地上无力而又只能深切地感受这种剧痛,露台外天空的蓝黑色褪去,天慢慢亮起来,在太阳还没挂到他面前时,有人猛然撞开了门。有穿着白衣服的人进来。赵廉知道他们将要拔下他的管子;他们让他躺下,把他抬下楼。在防护罩里他久违地躺在阳光之下。
在救护车上他想起他被拉长的时间和郭文??。他想起被抬下楼时有人说:“把它的外罩砸开…”
他想起她冷峻的眼睛,想起1943年他们在上海,想起小时候给他吃糖葫芦的那个女人。他感觉身体有种绵软的无力感。
真是两败俱伤的决裂。
迷失的我,无依无靠。过去被未来戏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