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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阿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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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下
    这次返乡赶着马车,既快又不累,于忠厚沿途快马加鞭,思乡心切,只是偶尔因为路上官兵设卡盘查会耽误一天功夫,于忠厚恨不得日夜兼程,路上时不时的跟儿子说他当年和母亲仅靠两条腿闯关东路过的那些熟悉的地点,在这个庙里避过雨,在那个村里讨过饭什么的,大力好奇的听着,脑子里想象着父母当年在这条路上的情景。大概一个月左右,他们一家三口回到了父亲魂牵梦绕的这片土地上。



    大力一家三口赶着马车带着狗回到了曹县地界,父亲说先回姥爷家,一是爷爷奶奶都不在了,老家的房子在不在还两说,二是母亲自从离开夹首村后,思乡之情也越严重,尤其出了山海关后,母亲更是常常在马车上面哭,嘴里一直念叨,俺爹俺娘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心里总往坏处想(那个年头,医疗条件差,有个灾病就只能喝个苦药汤子,大夫看病也是只能凭经验看个大概,做不到像现在这么精确,再加上普遍贫穷,普通庄户人得了病,连个苦药汤子也都舍不得喝,硬挺,所以那时人的寿命都短)。



    这天下午约摸三四点的样子,马车进了孙庄村,虽然母亲离开十多年,但对于生养她的那个家,是永生难忘的。母亲指挥着父亲七拐八拐的就到了自家的院门口。



    母亲在马车没进村前就越发哭的不行了,父亲劝了几句说别哭了,让人看到还以为咋个回事儿啊,看母亲还是一个劲儿的哭,父亲也就没再言语了,只是过个路口就问怎么走(那个年代人们重男轻女的思想太严重,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一般出嫁的女人就很少和娘家走动了,即使过节回娘家,大多男人也不跟着回去,更何况大力的母亲自从嫁给他父亲后的第四个年头上就跟着父亲闯关东了,所以父亲才对丈人家那么陌生)。



    当马车停在姥爷院门口时,母亲已经瘫坐在马车上动弹不得了,激动的哭也不会哭了,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颤抖着指了指没挂锁的院门,那意思让父亲先进去看看她的父母还在不在,大力也在马车上面坐着没动,只是两只手架着母亲捂着嘴的那条胳膊,呆呆的看着快哭晕过去的母亲,他知道母亲是因为不敢面对她的父母万一都已不在人世的那个结果,所以紧张到无法动弹,哭也没有了声音。



    父亲推开了院门走了进去,由于院门是在院子的东南角,坐在马车上的母子只能看到大门正对着的那间东房,而这间东房恰巧又没人住,所以也看不到个人影,只看到父亲进了院门后斜着走向了堂屋,此时此刻,大力也紧张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也担心父亲出来说姥姥姥爷已经不在人世的消息。



    不一会听见屋门吱牛咣当一声,急促的脚步声冲到门口的是一位头发都掉光了的老头,穿的破衣烂衫一撮白花花的山羊胡,干巴巴黝黑的脸上堆满了皱纹,紧跟在老头身后的是于忠厚搀着一位骨瘦如柴的老太太,老太太头戴一顶白布缝的帽子,踉踉跄跄的两只小脚紧往前走着,两眼浑浊,三人前后迈出大门,只见老太太猛抢几步越过老头,于忠厚也撒开了搀着的手,老太太一下扑到车轱辘上,俩手探着就去搂大力母亲的头,此刻大力的母亲看见两位从门里冲出来的老人站在了自己面前,两只手抓猛的抓住车轱辘里侧的栏板上,脑门放在两只手的手背上嚎啕大哭,老太抱着大力母亲的头,叠着脚尖努力的往自己怀里扒拉,下巴颏抵着大力母亲的后脑勺,右手在后背上边拍边摸着,哭的没有声音,老头站在马车的前缘斜着身子抓着大力母亲的一只手,另一手不断的摸着眼泪,此刻谁都没有说一句话。大力和父亲也摸着眼泪。



    一群人一通哭,挨着的邻居都围过来看,左右耳语,于忠厚轻声对妻子说:秀娥,秀娥,别哭了,进家吧。于大力的母亲名叫孙秀娥,眼前的两位老人也正是孙秀娥的父母,年龄都已近七十岁,孙秀娥哭罢在车上坐了起来喊了爹娘,说直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三人又抱在一起哭了一会儿,老头才松开手,拍了拍老太太说:让孩子们进家吧,进家再说,老太太这才松了手不住的摸着眼泪,进家进家,老太太看向车上的于大力,边说别往车后走了一步伸手拉住了大力的手边拽边说孩子下来跟姥姥进家。



    孙秀娥和儿子跟着父母迈进了院门进了家里,于忠厚把行李拿进院子里,把马卸了套,也牵进了院子里栓在了南墙边的一颗树上,又把马车靠了墙根,从夹首村的家里一路跟来的狗子摇着尾巴在于忠厚的左右跑来跑去,老丈人也出来提了桶水饮马,对于忠厚说:进家吧进家吧。



    老头又在村里把儿子一家人叫了回来,孙秀娥又和弟弟弟媳抱着哭了一通。那天一家人围在炕上,互相诉说着这些年的艰辛与困苦。



    于忠厚和妻儿在老丈人家住了一个月便和丈人商量,想回石庄村看看,给父母的坟茔填土烧纸钱,但是他有个担心。这次回来听老丈人说近些年原来那些反清的大刀会,又莫名其妙的成了扶清灭洋的爱国义士了,在官府眼皮子底下横行乡里,欺行霸市简直无恶不作,那是灭洋啊,根本就是欺负自己人啊,老丈人每次谈起气的直哆嗦。



    于忠厚担心他曾经被同村赵三蛋诬告他参与了大刀会破坏政府进行反清活动,因此被诬陷入狱,这次回家他顾虑到达要不要带儿子回去,因为他担心回去以后,那个曾经陷害过他的赵三蛋再去官府胡说八道谋害他,儿子就要跟着倒霉了,所以于忠厚跟老丈人说,妻子和儿子还暂时住在孙庄村,他自己回去先看看情况,有什么不测就托人捎信回来,让妻子和儿子去清平县找他的大兄弟忠朝,如果相安无事就返回来再带他们娘俩回石庄村给大力爷爷奶奶去坟前磕头。转日,于忠厚一个人走着回到石庄村,他出生的地方。



    果不其然,于忠厚回家的第四天,县衙的捕快就在他的祖宅把他带走了。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于忠厚回到石庄村,天已经快黑了,他故意在下午从孙庄出发,就是想着趁天黑进村,尽量不要遇见人,他进村以后直奔石大海,石大海是于忠厚光屁股长大的发小,两个人的关系最好了,于忠厚十五年前走的时候,石大海也结了婚,和父母另家住了。于忠厚推开石大海的院门,走到院子当中停了脚步,冲着三间正房喊:大海在家吗?里屋的人闻声透过窗户看向院内,一位中年男子站在院子当间。



    于忠厚和石大海时隔十五年后在石大海家里见了面,两个中年男人紧紧抱在一起,互相拍着对方的背,四目相对是眼泪婆娑,伤感过后,石大海的老婆给炒了几个菜,出去买了壶白酒和几斤熟肉,两个人在炕上围着桌子烫着酒聊着,妻儿在地下的板凳上捧着碗认真的听。



    于忠厚对石大海说了这次回家的顾虑,大海听罢沉默了一会儿对于忠厚说:老于,你放宽心,这么多年了应该没事儿了。于忠海对石大海说:大海,如果我有个什么事儿,麻烦你去一趟孙庄,去我老丈人家告我老婆,让他带儿子赶紧去清平县找我家老二,走远一点等我,千万叮嘱他不要回石庄。然后又对石大海交代了老丈人叫啥,方便石大海打听。



    这天晚上,石大海对于忠厚说起当年陷害他的赵三蛋,现在也参加了义和团,一般也不在村里待着,听说这人现在在外面干尽了坏事。大海讲起义和团也是咬着牙的骂,但也不敢太大声,最后无奈的叹气世道乱了,人们都变了。



    第二天一早,于忠厚拿着石大海在自家翻出来的和在邻居那里借来的一塔子纸钱,拎了把铁锹去了父母的坟地。午饭的时候于忠厚拎着铁锹才返回来,石大海看着于忠厚红肿的双眼,赶紧让媳妇取饭,俩人又烫了酒聊了一中午,于忠厚对大海说,他打算傍晚的时候去老宅看一眼,其实头天晚上大海就和于忠厚说了他老宅的情况,那个宅子一直荒着没人住,院子里的蒿草夏天的时候都长出了院墙。于忠厚还是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