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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阿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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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结
    那天晚上于忠厚就睡在自己的老宅,家里残破不堪,窗户纸早就不见了踪影,只剩下窗棂上已经发黑的粘贴痕迹,炕上,地上,锅台上的土能有半寸厚,墙上由于屋顶漏雨满墙都是冲刷的痕迹。于忠厚好一顿拾掇。收拾个差不多,时间也已是晚上十点左右了,现在十是月初,晚上也已经很冷了,于忠厚烧了炕。吃晚饭的时候,从石大海家里抱回来一卷铺盖,尽管大海一再劝说这些天就住他家,但于忠厚对这所破宅子的思念,旁人是无法想象的,即使今晚冻死在这里,他都愿意。



    第四天,正在收拾院子的于忠厚被冲进院子的两名捕快不容分说的绑上了马车上,拉去了县衙。石大海听村里人说好兄弟于忠厚被捕快绑走了,赶忙追去了县衙找了个当班的熟人打听了下原因,那人说是赵三蛋又向知县举报了于忠厚,还说是石庄村里有人看见于忠厚祖宅的烟囱这几天一直在冒烟,就跑去县城义和团占据的一座道观里找到了当头头的赵三蛋,告诉了他。石大海家都没回,直奔孙庄村通知于忠厚的老丈人。



    那天赵三蛋得着这个信儿后,晚上便回了趟石庄,悄悄的摸到于忠厚祖宅的院墙外边,踮着脚尖看见东房亮着灯光,就跑回家里问媳妇儿于忠厚是不是回来了,他媳妇儿说白天看见,的确是回来了(赵三蛋平时在县城里参加义和团,媳妇儿和孩子在庄里住着种地)。于是赵三蛋连夜跑回城里,跑到县衙跟知县说,他们庄里十五年前有个叫于忠厚的人参加大刀会,把当时的知县等人给打死了,后来被新调来的知县抓进牢房,这个于忠厚的父亲给知县交了五十两银子给保了出来,当时的知县要求被保出去的大刀会成员不得离乡,方便随时调查,结果于忠厚两年后带着老婆跑掉了,最近又回来了。现任知县考虑是义和团的小头头告状,不想得罪他,于是第二天一早便派捕快去了石庄村拿人去了。



    于忠厚在牢里待了两天被提到县衙大堂过审,知县问他当年参没参加大刀会,打死知县的人员里面有没有他,为什么违令跑掉,让他老实交代,于忠厚一五一十的把当年的实情讲了一遍,担心妻儿编了个瞎话说,那年带着怀孕的妻子逃走后不久,妻子便因为难产而暴毙他乡了,他便成了个流浪汉,有时候做个苦工卖苦力,有时候乞讨当个叫花子,知县看于忠厚也属实榨不出个油水,又不想得罪义和团就下令把于忠厚打了一顿,扔回了牢房,听后判决。过后知县把找三蛋找来问他怎么办,赵三蛋听知县说于忠厚现在成了个叫花子,加上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也就没再揪着不放了,跟知县说,关他几天放了吧。



    石大海跑去孙庄打听到了于忠海老丈人的住处,进门便说明了情况,石大海对与忠厚的妻子还说,于忠厚交代,如果他有什么不测,就叫妻儿赶紧去清平县去找他的大兄弟忠朝。于忠厚老丈人听罢,不敢耽搁,生怕捕快找到孙庄,立马通知本村的儿子,让儿子套好了于忠后的马车拉上他姐和小外甥即刻赶往清平县。



    于忠厚在曹县牢房里关了半个月被放了出来,回到石大海家,大海跟他讲了他这次又是被赵三蛋陷害,而且还告诉他妻子和儿子已经在他被抓的那天让他小舅子送往了清平县,于忠厚对石大海千恩万谢后,又去父母的坟地磕了头就赶往清平县去找妻儿了。



    于忠厚走了三天到了清平,直奔弟弟忠朝家,妻子在弟弟家正为于忠厚着急,茶不思饭不想,弟媳妇儿正劝嫂嫂的时候,于忠厚推开院门回来了,妻子看到男人回来激动的直哭,于忠厚又把赵三蛋陷害他的事情对一家人讲了一遍,弟弟忠朝坐在凳子上抽着烟袋听着,不住的叹气。



    转天还在清平弟弟家的于忠厚早上感到头晕目眩,起不了炕了,弟弟叫来了郎中,于忠厚对弟弟说估计是在曹县县衙挨了那顿板子,又被关了十多天的牢房,身体虚弱并没有什么大碍,郎中给配了几副活血化瘀,清热解读的草药,喝了几日也没见好转,便和弟弟忠朝说:忠朝,我感觉我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了,恐怕是挨不过去了,你看要不就把哥送回石庄去吧,不要死在你家里,弟弟忠朝说:哥你不要瞎想,你指定没事儿的,你还年轻,才三十来岁,身体好着呢,只是点皮外伤,休息段时间就好了。忠朝不断地说着宽心话。



    过了一个月,此时已经快进腊月,天寒地冻,于忠厚在弟弟家炕上躺着已经完全起不来了,妻子成天掉眼泪,儿子于大力也急的哭,他和二叔说要回曹县找赵三蛋拼命,给父亲报仇,二叔劝他还小,去了也是送死,你爹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得好好活着。



    这天早上,外面寒风凛冽,于忠厚在炕上躺着让大力把弟弟忠朝叫到屋里来,弟弟忠朝坐在炕上哥哥的头跟前抓起哥哥的手问:哥你感觉怎么样?于忠厚努力的睁开眼,好一会儿才有气无力的说:唉,我恐怕是不行了,忠朝,你今天套马车把哥送回石庄吧,我想最后看一眼咱们的祖宅。弟弟忠朝刚想劝,于忠厚急的哭了,拉着弟弟的手左右摆了摆说:你就听我说,把我送回去,我死了就埋在父母脚底下,说罢,吃力的扭头,那意思让站在地下的儿子于大力过来,弟弟忠朝抬头冲着大力说:大力你过来,你爹有话,此时的大力泪如雨下,赶忙过来爬上了炕,大力母亲原本在于忠厚的另一边抓着另一只胳膊坐着抽泣,大力上来,母亲就挪到于忠后的腿跟前,让开的这个位置,大力跪坐下来拉起他爹的手哭着叫了声:爹,然后就低着头哭了起来,于忠厚看着儿子,争开弟弟忠朝抓着的手,颤抖的探着摸儿子的头说:大力,你现在懂事儿了,爹死了,你就在清平寻个营生,在你二叔这儿尽孝。于大力哭着说:爹,我要给你报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要练武,我练成了武术给你报仇。



    还没成年的于大力眼睁睁的看着父亲的生命从自己的手里流走,甚至对母亲的未来都没能来得及交代。于大力在他父亲临咽气前说要为父亲报仇,要学习武艺,等长大了就去找赵三蛋拼命,父亲于忠厚对儿子说你干什么都不要练武了,还说假如自己没有和姥爷学过什么拳脚的话,十七岁那年也就不会有那一遭,更不会有今天这个下场,母亲哭着说这事儿跟你会什么拳脚有什么关系,根本就是那赵三蛋陷害的。



    那天天寒地冻,于忠朝赶着大哥的马车拉着大哥的尸体和嫂嫂侄儿回到了石庄,于忠厚临死前说要再看一眼祖宅也没能如愿就草草的被埋进了父母的坟地。于大力生平第一次回到祖籍,和这片陌生的土地第一次相遇却是以亲手埋葬父亲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