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正是仲夏时节,天气也渐渐热了起来。
昨夜无眠,京浣在林中舞了一夜的剑。待到天色将明,她斜倚在青崖之侧,看着绯红一点点漫上天际,等待一场日出。
尽管入夏,山间清晨的风依旧微凉。她裹紧衣衫,盘腿而坐,无半点睡意。
每月初七,是暮川在此授她武功之日。暗想今日大婚,未必会赴这约了。京浣摇摇头,理清思绪,继而在脑中再过两遍近身夺物的诀窍,以及面对暮川声东击西招数的解法,尽管她早已烂熟于心。
不知几时,天色已然大亮,就着山谷间清脆鸟鸣,京浣竟有些迷迷糊糊。再睁眼时,只见暮川一身大红喜服,乌发金冠,身后映着碧蓝天际,山峰连绵。
“你竟还是来了。”京浣释然一笑。
“看你这月长进如何。”暮川挑了挑眉,抬手便出剑。
银色剑身反射出喜服红色光晕,长剑所至之处,卷起疾风一阵。京浣迅速清醒过来,起身执剑,蹬身便到三尺开外。接着借竹之势,如同箭发弦上,与暮川之剑正面相接,迸发出巨大声响。京浣也不在意,迅速收住,顷刻便腾至其身侧,将手中半截木剑抵上他脖颈。
“轻功不错。”暮川赞赏点了点头,道:“不过正面交锋,不是良计。”
他拿过面前的半截木剑,扬手便扔下山崖。
京浣也为这两次自己的冲动感到不解。这两月,她从未如此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结果反倒是太过莽撞,明知眼前之剑绝非她的木剑可以轻易交锋,却还是行了险招,堵上这一把。若暮川快她一步,此刻被剑抵喉的便是她自己了。
京浣垂下眸子,看向暮川手中之剑,剑身映射出自己的脸。她圆圆的眼睛下布着两道黑眼圈,面颊上沾染了一片尘土。京凝今日是什么样子呢,她不禁微微出神。
暮川抿了抿唇,转而道:“虽只五年,你已是我指点过能力最为斐然之人,我能教你的已经不多。”
继而将手中剑抛向京浣:“这把剑,就当奖励了罢。”
京浣猛地眨眨眼,细细摩挲着手中剑,像是捧着一件宝物,问道:“可有名字?”
“无名。”
“那便叫无名吧。”京浣看向他的眼睛:“多谢。”
京浣顿了顿,接着道:“还有一事。”
暮川示意她说下去。
“我想离开。”京浣试探性地说道:“我想离开王府。往后你有任何命令,我依旧为你手中利刃;如若你要我在你身边,希望能等我处理完家中事务。”
虽是第一次提起,暮川却并不惊诧。只问道:“什么时候?”
“今天。”
两人相顾无言,却是心照不宣。
京浣清楚明白,她之于他,始终只是一枚带血的棋子,两人之间注定横亘雷池。
午时,用完中饭,京浣和秋远忙碌于小院,绸缪着她们的出逃大计。
轻风苑地处偏远,也抵挡不住府内锣鼓喧天。附近的小厮估摸都看热闹了去,往日守门打马吊的几人如今也不见了踪迹。
“你说,郡主如今是嫁给了何人?”京浣试探问道。
往日她幽静于此,出门打探便都是秋远的事务,虽说她们二人不招府内人待见,但秋远却自有一套办法。
“说是广陵王,竟是当今圣上亲指的婚。”秋远叹道:“庸王庸也,圣上忽然许这泼天富贵,怕是苦日子在后头啊。”
原来暮川就是那圣上亲封的异姓王。京浣默然,一时哽住,再想他那气宇不凡的模样,不也当是意料之中么。
戌时一刻,天色渐暗。二人黑衣夜行,终是一把火点燃了轻风苑。
“倒是可惜了不知哪位高人留下的书卷。”秋远叹道。
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幕,也烧尽京浣在此的十五年光阴。她不再回头,一鼓作气解决了出府之路上的守卫。郡主大婚之日,这家人想是齐聚广陵,此刻府内也就是个空架子。京浣看着四周木质楼阁,曲折连廊,倒不似想象中的奢华。
她们自偏门顺利出府。跨出门槛的一刹,京浣深呼了一口气。十七年来,她无数次听秋远描述着外面世界的丰富缤纷,无数次在书卷中读到十里繁华的街巷,无不心向往之。而踏入自由,竟就在这一步之间。
“庸王府建得偏僻,不如我们连夜赶路,等到邕州城内再歇息,总归也是安全些。”秋远提议。
京浣点头赞同。
清晨时分,邕州城外,连着两夜无眠,京浣有些疲惫不堪。她看着天边渐渐透亮,盼着不久城门大开。
随着城门守卫一声吆喝,百姓排好队伍,等候入城。恰逢五月初八,值龙母诞辰,不少人赶来祭扫。二人便混在善男信女的队伍当中,成功入了城。好容易寻到客栈,一问价,竟要五百文一宿。
秋远面露难色,说道:“我们身上盘缠不多,怕是住不起几天客栈。”
京浣摸摸腰间,拿出半枚黄褐色蛇形佩,道:“秋远姨,我看这玉虽不算上品,当也值几个钱……”
秋远连忙捂住她手中玉佩,急道:“这是你母亲之物,重过性命。我们先住上一晚,实在不成过些日子将就些便是。”
不想一觉醒来,已是翌日早晨。京浣感到有些乏力,胸口发闷,便下床开了窗。
邕州毗邻广陵,虽不比后者繁华,却也是富饶之地。京浣看着窗外行人摩肩接踵,商铺小贩热情吆喝,不禁有几分好奇。她回头看看还在熟睡的秋远,决定先外出一逛。
虽才巳时,邕州城的街道已热闹非凡。贩各种小玩意儿的小摊摆了满街,精致的茶馆开张迎客,点心铺子生意兴隆……京浣走了一段路,见什么都十分有趣。一抬头,瞧见一看台之下摆了几方小桌,旁边凑满了人,便也围上去看。
“请问姑娘,此处为何如此热闹?”京浣不解,便问近旁的十七八岁少女。
“今日初九,张先生要来说书,大伙一大早就在这等着呢。”
京浣笑笑,期待这张先生是何等人物,其说书竟如此火爆。她一边好奇,一边听周围百姓叽叽喳喳,话着家长里短,奇闻轶事。京浣听着,却是捕捉到意料之外的消息。
“你们听说了没,庸王自郡主大婚之后便再没出现过,怕是邕州要易主了。”一农人模样的男子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