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七,阳光和煦。柔柔的阳光洒在轻风苑中,正是令人神清气爽的好时节。
京浣和秋远正忙着搬出屋里发霉的旧书,趁着日光晒上一晒。虽说小院偏僻,却留下古籍千卷,这些泛黄的书卷成为了她与外界沟通的桥梁,因此在书中遍历古今的十五年里,京浣从未觉得无聊。
但书卷之外,她依旧期待着外界的精彩纷呈。
放下最后一本书卷,京浣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估摸着已到巳时,便道:“秋远姨,我先去练剑。“
望着京浣雀跃的背影,秋远不由叹了口气。
青竹林中,暮川背手而立。
一柄精致桃木剑,俶尔划过层层青竹,落在他玉色发冠之上。京浣手腕轻轻一转,脚步一旋,他一头乌发便倾斜而下。他回眸,眼底隐隐有笑意。
京浣手拿白玉冠,得意一瞥:“怎么?我赢了。“
暮川抬眸,转身便去夺那白玉冠。他轻蹬一步,扬手便抢。京浣抬手去防,不料下一秒,却感到头发一松,转眼一头青丝披散开来。情急之下,她手执木剑,想逼退眼前人,暮川也不闪躲,任凭刀剑斩断一缕青丝,倒将玉冠稳稳拿回手中。
“今日一课,便教你何为声东击西。”暮川扬扬眉毛,似是炫耀般摇了摇手中玉冠。
京浣盯着暮川得意的脸,却是说不出一句气话。随暮川学武的五年,她每日发愤用功,起早贪黑,就为在每月初七相见时能得他一句赞赏。不过每次,她的一些小伎俩总能在他看似不经意间轻松化解。
“可若不是我避开三分,今日断的,便不是头发这么简单。”京浣扬扬手中的一缕乌发,伸到暮川面前:“喏。”
“可若不是你,旁人也夺不下我这玉冠。”
竹影斑驳下,两人头发披散,相顾无言。
京浣不觉喜悦,反倒内心一阵酸楚。她低头看向自己生了茧子的双手,看向那柄磨损的木剑,思及充斥脑中的生冷书卷和一身他授的武艺,不由感慨,自己又有什么资格与他并肩而立呢。
“再来。”京浣深吸一口气,执剑便是一招披星戴月。
暮川疾步后退,一面侧身闪躲,一面抬手绾好头发。直起身时,正迎着山谷里吹来的东风,鬓角的青丝微微扬起,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他振袖立定,嘴唇轻抿,面色淡然。
见此场景,京浣不由一顿,心中剑意大乱,便迅速收剑,欲重新起势。
“阿浣。”暮川叫住了她。
“嗯?”京浣不耐烦地回应,时刻准备起剑。
沉默弥漫开来,只闻见啾啾鸟鸣和窸窣清风。
“我要大婚了。”
暮川看着京浣的眼睛,面无波澜。
“嗯。”
京浣拿剑的手微微颤抖,明知自己与他本不在一路,但为何听到此语,却感到如坠深渊之冰冷。
京浣反复告诉自己,暮川之于她,本就如师如父,是五年前相救之恩,是五年来再造之恩。而她,不过是其手上利刃,甚至随时准备着为之丧命。
“继续。”京浣情理脑中杂绪,都化诸手中一剑,斩断了飘零而下的竹叶,也似是斩断她心中不甘。
暮川顺着来势,闪身向京浣身侧,道:“太心急,反倒不防而败。”他的衣袖轻拂过京浣握剑的手,木剑猛地一震,顿时飞向竹林当中,一时不见踪迹。京浣反应过来时,已是两手空空。
“下月初七。是你妹妹,京凝。”暮川站定,接着说道。
京浣望向木剑消失的丛林,久久不发一语。她的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恭贺的话却是堵在了嘴边。
暮川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今日你心不在此,就到这里吧。”他踱步到青崖之侧,不再说话。
京浣点点头,泪水却止不住地漫了出来,落在秋远姨为她新做的罗裙之上。她转身拂去泪水,跨步走入竹林当中。
往日她为了一个招式,双手时常练得血肉模糊,哪怕疼到深夜辗转,都从未落一滴泪,怎如今为了暮川一段上好姻缘而再按捺不住呢。京浣紧皱眉头,胸口像是喘不上气。古今书卷教她智者仁心,教她家国大义,却没有一本教她儿女情长。她攥紧拳头,却只能在竹林里寻找丢失的桃木剑。若无此剑,她又如何去报她这辈子也偿还不了的恩情?
她不知道找了多久,只知道待她提着木剑,拖着身躯回到轻风苑,已近傍晚时分。
秋远坐在院里的木桌前,守着桌上的一菜一汤。
“小浣,今日累了吧?”秋远迎身上前,接过她手中木剑,看着她无神双眼,却也是猜到七七八八。她跟随京浣母亲那么些年,曾经多少学了些武功傍身。这些年伴在京浣身侧,对于她武功上的突飞猛进自然是有目共睹。她早就视京浣为自己的子女,也不是没有偷偷跟踪过她至青崖。她庆幸自己的小浣终得贵人相助,或许不会在此蹉跎一生,但始终怀有有些许隐忧,害怕她被奸人利用。如今看眼前似是丢了魂的京浣,秋远算着时机,该是回巫山的时候了。
秋远将京浣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小浣,你可想过离开?”
京浣愣了愣,喃喃道:“离开?”
这些年她始终活在这一方小天地。起初是因为她出府的必经之路上早已布下守卫,不允许她迈出一步;后来有了能力,每日也只想着读书与练武,以及如何赢得暮川的赞赏,对于离开一事,却是早已抛在脑后。
“离开,又能去哪?”京浣问道。
“小浣,你不应被上一辈人的恩怨束缚在此。”秋远柔声道:“我起初一直以为你我在此平安一生已是最好归宿,便从未未告知你真相,只当你是王府见不得人的私生女罢了。”
“可事实一直并非如此。我看到你的这股劲头,也看到你身上的潜力——像极了你母亲当年。”一滴眼泪自秋远的眼角缓缓流下:“你还有亲人,我们还有亲人,就在巫山。”
秋远的一席话让京浣一时不知如何接受,就像是整齐枯燥的生命中,猛然被撕出一道口子,透出莫测的光芒,耀得她看不清自己。
“你会看到一切,小浣,我们回家吧。”
上天到底是如此捉弄人。十五年后,在她接受自己为暮川而生后,再度告诉她,她还有个家。
她闭上双眼,将头埋进秋远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