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想起我吗?
这样的天喧哗而吵闹,熙熙攘攘的人群、熙熙攘攘的闹市、熙熙攘攘的课堂。
几个男孩在走廊上窜着,转角是铜绿的护栏,涂上了隔氧油漆。
小女孩扶着阶梯上楼,七林靠在护栏上看她,指尖轻轻点着栏杆,有节奏的短脆音节奏响,护栏轻轻地震。
彦笑着对上他的眼,觉得周一是个好日子。
周日学堂周一、周六不上课,学生本可不必来校,但周一要礼拜,向伟大的月亮神礼拜,所有干事都要来。
彦比七林低1级,也不是干事,但七林不仅跳了级,还成功地成为横跨两级的天才式班长,连总拉着马脸的教导主任都对他无比赞许。
小胖子嘘嘘吹起口哨,几个小跟班努努嘴,嘻嘻哈哈地笑。抱着讲义的老师走近拍下胖子的脑袋,又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小男孩们做个鬼脸跑回教室。
讲台上白胡子老头在说话,七林拉着彦的衣袖,把她领到自己旁边坐着。
“月亮神在两千多年前创造了月亮城,每当月亮出来,月华照耀星空,地上的信徒就得到恩泽。红日初生之时,月亮神会选择一位聪颖的孩子成为祂的继承人,每月都有一位,但继承者们命途多舛,能够活到成年的寥寥无几……但传说,能够通过月亮考验的继承者们,都将在月亮神的恩惠下进入月亮城,成为城内的中流砥柱……”
老爷子说话时长长的胡须一抖一抖,眼神明亮通透,眸中映着七林的脸。
“彦,讲完教我们去吃烤五花好不好?”
七林扯扯彦镂空的衣袖,露出温和的笑。
“好啊好啊!”
彦的眼睛又弯弯的,像是盈了月华的水。
“北斗路地摊上的那家最好吃了,我上次跟阿姨说好了,要是我带朋友去给我们打九折呢!”
“哦。是莫?”
彦点着脑袋想要回答,台上的老头子挥挥长袍,干瘦而硬实的大手轻握成拳,放在嘴边咳了两下。
“吭吭,有些同学啊,不要在下面交头接耳,老师虽然老了、不中用了,但也不是老眼昏花,听不清、看不见了。”说着扫了教室一眼,目光在七林的脸上停留一瞬。
七林回过头,对老者浅浅地一笑。老头和奶奶年纪相仿,左半边脸上都有一颗黑乎乎的弦月痣,眼神清明,像是白花花一片里的奇珍异宝,闪着无比耀眼的光泽,因此自己很喜欢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老者看自己也总有一种看亲孙子的感觉。
“好了,接下来大家垂首礼拜吧。记住,一定要祈福一刻钟,时间不够会被月亮神认为不忠。”老头严声叮嘱。
几个还在打闹的小男孩骤然安静下来,神情肃穆,像是对着某位远古的存在祈诉,他们双手合十,又交叉对握,十指相扣放在唇前,额头低垂,嘴唇抵住拇指,闭眼祈祷。
墙上的石英钟“咔哒”“咔哒”地走。
七林也跟他们一样低首祈福,书桌上那本古朴的棕皮厚典几页摊开,光洁不含一丝杂质。
这是他妈妈留给他的东西,老爷子说祈福时带着所思之人的物品,月亮神感动之后会予以回应。
七林想的很单纯,一刻钟的时间里,只有一句“希望妈妈平安归来”在空荡荡的脑海中回荡。
四周都白茫茫,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别的什么地方,悠扬、旷远、一望无垠,无边无涯的银色旷野上古老的赞美曲在广袤的天地间吟唱。
“七?哥?七林!”一刻钟到,彦用力摇起七林的肩,想让他从旷野中醒来。
“嗯?”
“嗯什么嗯啊!不是要去吃五花吗?”彦憋红了脸,为七林忘记自己的承诺气哄哄的。
“每次祈祷都这样……”她低下头,声音逐渐变小。
七林有些尴尬,正如彦所说,每次向神祈祷时自己都像变了一个人,庄严、肃穆、如入无人之境,即使是最亲近、最熟悉的人在身边呼唤,都像是没有听到一样。
其实他能感知到对方的呼喊,能体悟到对方的情绪变化。但在祈福的那一刻钟里,好像自己所有的情感都与身躯脱离,即便感觉到彦的不满,内心也没有丝毫波澜。
他合上书,对彦灿灿笑道:“那我们现在走吧。再磨蹭就要坐不上最后一班午班车了。”
彦抬头望望石英钟,最粗黑的时针指着“11”,而稍细的分针刚“咔”一声跳到“27”。
“啊!还有3分钟!快快快快!”
她拖着七林的白袍,踏踏跑出教室、跑离学校、跑到大街。
正午的太阳晃得眼花,热浪在石油路上起伏飘摇,彦感觉自己的肌肤也随着炽热的烈阳波动、飘摇。
七林的手还是冷的似冰。
他握住彦的手往前跑,正午去主路的人很多,北斗作为主干道的主要支流之一,以“美食大道”闻名风花城内外,又是正午,从邻城赶来贸易、或是谈完生意想要款待甲方的业务员们都挤成一团,结结实实地塞满了127路公交。
七林把彦紧紧抱在自己怀中,自己转身卡住车厢边角的栏杆,用小小的肩膀挡住背后的人潮。
“唔……”
“今天人有点儿多啊。”
“我知道!今天赶集!”彦甜甜地笑,露出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的小虎牙。
“诶。什么时候换牙了?我都不知道。”
彦嘟嘟嘴:“你天天除了学习就是祈祷,哪里能注意到我的牙!”
她两手抚住自己水灵灵的脸蛋,向上微搓,露出还有些泛红的牙龈:“昨天啦昨天,我不是跟你说我牙齿松了嘛……那时你在看书……”
说到“看书”,彦瞄了一眼七林左手紧攥的棕皮厚典,好像想到什么似的,面色忽然僵硬。
“呃……那个……”她脸红得像随时能挤出水来的水蜜桃,粉嘟嘟的透着生命的光泽。
“嗯……”低头,抿嘴,白皙的手指点啊点,最后还是决定要说,“我不是故意打断你祈祷的。”
七林看她别扭半天,最后竟然是在想这件事,不禁笑了出来。
他微微垂首,修长浓密的眼睫毛洒下金光,色彩斑斓而绚丽,看得彦眼睛有点儿花。
“嗯?”
“妈妈会回来的。”
他轻声说。
“亲爱的乘客朋友们请注意,下一站:‘北斗路’。请下车的朋友收拾好行李物品,依次从后门下车,开门请注意……”
七林感觉背后好像松了一些,缓缓从半俯身位起来,拉起彦的手,回眸轻声地说:“走吧。我们下车了。”
电子钟的数字弹到“45”,门外的热浪滚着沙尘,还带着烧烤小吃的配料香。
“‘北斗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