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就是一场巨大的虚无,无论是成长还是衰老,一切都像命中注定那样,找不到出路,最终迷失方向。
七林有的时候会觉得生活好像还过得下去,但更多时候觉得这样或者那样其实没有区别。
楼上的红丝带飘舞下来,窗户外面一片漆黑。
他伸手去抓住那条丝带,月华就正好洒在他的手边,平铺的窗台上一面温暖的黄,让人感到舒缓。
“七……”
楼上一个年轻的脑袋,黑直的长发,空灵而亮的眼,漂亮极了。
七林歪着头,他有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此时随着脑袋倾斜铺出月华般的瀑面,他也是齐肩直发,斯文而柔雅。
伸手,指尖触摸着丝带,几次折叠为楼上的小女孩绑上了丝绒幕帘般的柔顺长发,他的声音是轻柔而舒缓的。
“彦。不要老是把头伸到窗外。虽然我们不高。”
彦和七林住在老式的楼房一二层,因为历史原因,每层都不高,两个小个子的孩子一米六出头,楼层却仅两米高。七林时而也会想,会不会有一天等到自己长高,大到独自去里街买菜、一个人在楼里洗衣做饭,长成了高高的大人,这个矮矮的屋子会装不下自己。
奶奶邻房的鼾声“呼噜呼噜”地响。七林嘴角不禁露出一道浅浅的笑。
楼上的小姑娘却比他还要先弯了眼。
“七……长大了,我们去月亮城好不好?“
抬眼两湾螺旋的酒窝。
“好啊。不过,你得先告诉我,怎么突然想去月亮城了?”
女孩思索了几阵,收缩的酒窝又绽放开来。
“我们总在月下许愿不是吗?你总希望妈妈早点儿回来,我总说要是能一直听你讲故事就好了……”
说完她像是想起什么害羞的事,小脸嘟得通红。
“嗯……我不是那个意思……”
一零年出头的小学生跟90、00年代的孩子不同,无缝覆盖的网络让他们很快接触到不该这个年龄接触到的知识,童言无忌又对美好的事物存在天然的喜爱,彦和七林没少被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小破孩们打趣。
“我知道的。”
七林看着天上的月亮,上面飘过几丝云,明亮的月华蒙上一层薄纱。
“月亮能听到我们的愿望吗?”
“当然能的!”
彦瞄了一眼邻窗,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大声,连忙用手捂住了嘴。
“嗯……哥你不是总说,‘月者,灼其华也,缤纷淡然,诸事现也。’嘛。我想月华一定能知道的!”
她脸又涨红几分,说到“淡然”二字时眼神也开始迷糊。
七林抬手一弹她的脑门,没管彦捂住额头的小手,轻呼一声后关上了窗。
“回去吧。要起风了。”
彦嘟嘟几下,眼前有些发黑,哼地把气喷在窗上,内含杂质的绿色玻璃上一片白色的雾气。
她很气,但马尾的重量向下压着,给人莫名地安心,她双手一撑,脚尖点地,轻盈而柔和的线条,她如丝绸落地般丝滑,眨眼躺在了床上。
没有异世界,没有世界神,没有空间树,只有万民敬仰的太阳城,和传说中点石成金的月亮城。
彦细数着自己白皙的手指,骨节柔和而分明,丝毫不像七哥那般冷硬。
七林的手四季如冰。
想起“冰”就想起生冷的夜,彦不喜欢没有故事的夜晚,无数个漆黑如墨的无月夜里,她缩成一团躲在角落,希望能有个人就着月华抱抱她。可是无数个冰冷的夜,偌大的房里没有谁发现她的恐惧。大人们的鼾声穿过房门,响彻耳边。彦怕得更厉害了。
楼外又是“吱呀”的风声。
“月亮人喜欢望着天边,守到无尽的天明……”
轻柔而舒缓的书声响起。
“月亮城里有制造黄金的匠手,他们的头发根根矍铄,若非如此无法创造出点石成金的技术。”
彦转身端了小板凳,纯白的衣裙随风摆动,月华为她染上一层淡淡的纱,她双手托腮,平静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城市、时而点亮的街灯——那是刚下夜班的人骑自行车,反光的尾片点起亮光。外面清风有些晃眼,彦拿了毯子盖住自己,发丝混着莹白的光,她靠着窗台,窗外是舒缓的书声,蝉鸣两下,女孩呼呼地睡着了,鼻息在窗上晕出白白的水雾。
七林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合上书页,棕黄的书壳上写着苍老难懂的文字,像是来自远古的巨人。
七林银白的发落下,于书壳相接处好像唤着些古老的龙吟,巨兽嘶鸣声在耳畔回响。
晚安,彦。
他回首拉上窗纱,夜风吹着透明蚕丝,丝丝清凉的夏意渗入房中,七林合了凉被,怀中紧抱着古朴的书籍,靠着墙壁缓缓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