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今天生意怎么样啊?”
听见声音,坐柜台打哈欠的中年人抬起头,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短发干净利落,眉毛细而深,眼睛明亮,鼻梁挺拔,嘴唇很薄,嘴角微微翘起,看着是个开朗的小伙子。
“老样子。”中年人咂了咂嘴,“你逃课了?”
“逃课?我是大学生,大学生可不用整天待在学校里。”
年轻人上翘的嘴角僵了些。中年人没瞧出他笑容里的局促,自顾自摸了摸下巴:
“我知道。但今天不是周五吗?要是没课,你那老朋友怎么不在?”
“我们,啧,他有别的事,还在路上。再说了,我们不是一个专业的,课表不一样。”年轻人眨眨眼,目光扫过了里边排列整齐的桌椅,“很冷清嘛,你真做到生意了?”
这是一家还算宽敞的小饭馆:两扇门,朝外的在北墙偏东的位置,通往后厨的在东墙偏南的位置;一条长柜台,一端正对北门,一端紧挨南墙;剩余的空间从东到西贴墙放置着两列、三排共六张四人餐桌,有几分学校食堂的气质。
饭馆里确实冷清——座位都空着,只有他们俩。
“还没到饭点呢。”中年人皱皱眉,指了指身后东墙上的挂钟,“睁大眼睛,这才五点,有几个人下班了?也就你们大学生这么闲了。”
“也不能这么说……不扯了,今天是什么?”
顺利偏开话题,年轻人暗暗松一口气,指了指嵌在柜台里的汤桶。柜台分两部分,正对北门的是八块罩在玻璃下的方形菜盆,紧挨南墙的是两口宽且深的汤桶;菜盆还空着,两口汤桶盖着桶盖,不知道装了什么。
“炖牛肉。”
“萝卜?还是土豆?”
“萝卜。白萝卜。”
得到答案,年轻人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这家饭馆可以现点现做,也可以在东侧的保温柜台直接买现成的。老板会提前准备三荤、五素、一汤和满满一锅耗时间的硬菜,分别盛在菜盆和汤桶里;三荤五素和免费汤一般不会变,硬菜天天换,全看老板的心情。
萝卜炖牛肉!今天的运气不错!
年轻人举起右手,犹豫一瞬,张开了五根手指:
“来两,不,五份!”
“家里来客人了?”
“呃,算是吧。再来一份清炒藕片、一份凉拌干丝。”
报完菜名,他搓搓手,脸上笑容灿烂了许多。中年人眯眯眼,没再同这位熟客闲扯,起身三两步进了后厨。怀着期待,年轻人慢悠悠走到东南角的餐桌边,面朝柜台坐下了;透过柜台后半敞的门,他瞧见老板已经套上了那条颇具大厨气质的白围裙。
“等着吧!”中年人冲他晃晃铁勺,消失在了东墙后。
隔着一堵墙,眼睛是派不上用场了,只能靠耳朵:流水入槽的“哗啦哗啦”、铁锅上灶的“砰砰”、菜刀砍砧板的“咚咚”、热油遇冷水的“滋滋”、炒勺划锅底的“刺啦刺啦”……听着后厨里的各种声音,想象着老板游刃有余的精湛厨艺,年轻人咽了咽口水,摸出手机,划开通讯录,按了第一条号码。
“喂?”电话很快接通,他止住兴奋,装出一副平淡的语气,“到哪儿了?”
“刚下课,才出教学楼。在等校车。”
电话那头是个沉稳的男人——音色偏冷,音量刚刚够盖过背景里嘈杂的人声,语速不疾不徐,像一部精密的古董挂钟。
“我在饭馆,老董在炒菜了。你赶快。”
“很遗憾,我没有权限按个人需求调整公共交通的时刻表。”
“呵,真是太遗憾了。”年轻人的嘴角压不住了,“还有多久?”
“乘车到校门口三分钟,步行到地铁口五分钟,地铁三站路十五分钟。哦,车来了。综上所述,如果下一班地铁恰巧与我同时进站,二十六分钟能到小区大门。”
“那我到地铁口等你。一会儿见。”
电话挂断,号码的备注出现在屏幕上——“啊!诗人!”。这项备注看着莫名其妙,实际原因却很简单:“啊”的拼音是“A”,默认的排序方式会将其放在第一位,用着方便;号码所有者姓“周”名“柏润”,读音与“拜伦”相似,正适合开个富于“浪漫主义”精神的玩笑。
将手机揣回口袋,年轻人离开座位,伸个懒腰,向前一步到了柜台边。听后厨里传出的动静,老板暂时出不来,他便俯身握住桶盖正中的把手,缓缓掀开了一条缝。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紧接着是醇厚的酱香与淡淡的甜——略感粘稠的汤里,煮透了的萝卜呈现出油亮的浅棕,深褐色的大块牛肉纹理清晰,叫人食欲大增。
哈,今天的运气真不错!
小心翼翼放下桶盖,年轻人退回座位,偏头若无其事地咳嗽了两声。平复了偷窥美食的激动,他放松地斜靠在南墙上,开始琢磨一会儿该怎么跟老朋友描述这两天的离奇经历。
讲故事嘛,自然是要先声夺人,开篇甩出一个夸张的噱头,接着娓娓道来。
嘶,似乎,没有适合用作噱头的情节……
那就,抛出一个诡异的谜题,用悬念勾住他的兴趣,然后层层剥开……
呃,难度略高……
编几个巧妙的笑话,营造轻松的氛围拉近和读者的距离,再……
正琢磨着,后厨里的动静小了。老板走出来,从柜台抱起两块菜盆,又回了后厨。他再出来的时候,两块菜盆都装得满满当当:清炒藕片白且脆,凉拌干丝散着浓烈的辣香。到嵌在东墙里的餐具柜数出一叠打包盒,老板抄起铁勺,依次盛满、盖紧,再抽出一只印着笑脸的厚塑料袋,将打包盒整齐地放了进去。
“白饭要吗?”
“家里煮着了。多少钱?”
“老样子。”他打了一个简单的死结,“素菜十二,特色菜二十。你经常来,打包费就给你免了。”
“我记得一只盒子五毛?一百二十七,转过去了。走了。”
年轻人拿过塑料袋,笑呵呵地朝老板摆摆手,三步并两步出了店门。店外是一条两车道宽的旧街:这边是成片的商铺,那边是小区的围墙,各有几分沧桑。转身,能看到这家饭馆的招牌,黑底白字,写着“老董小炒”——“小”字稍小,“炒”字稍大,比例恰到好处。
街上没什么行人,车辆也少——还不到六点,冷清才正常。年轻人左右张望一会儿,晃悠悠地走向了街尾的地铁口;他手里沉甸甸的塑料袋随着跳脱的步伐前后摆动,欢快得就像《雨中曲》里那把翩翩起舞的伞。
到地铁口,年轻人背靠玻璃外墙歇着了。低头盯住砖缝里一只小虫,听着出站、入站的零碎脚步和街上往来车辆的引擎,他又琢磨起了讲故事的技巧。
噱头、悬念、幽默感……
“徐长行!”
听见熟悉的声音,年轻人挺身站直,转头看到了自动扶梯上的男人。男人顶一头潦草的乱发,戴一副细框眼镜,唇上两撇浅浅的胡须,宽松的黑外套敞着,露出了里面有少许折痕的白衬衫。
“哟!”年轻人提起塑料袋,“猜猜今天的特色菜是什么?”
“有话直说。发生什么了?”
男人出了扶梯。他的眼皮垂着,遮住了半边眼白,看着像没睡醒。
“嚯,怎么知道的?”
“打电话,而不是发消息,你急切地想告诉我什么。”
“失策!那,猜猜,我想告诉你什么?”
“很遗憾,我没兴趣。说与不说,随你。”
男人耸了耸肩,越过年轻人,出了地铁口;他知道这家伙的脾气——想说的话是绝不会闷在心里的。果不其然,年轻人快走几步追上来,同他一块儿站到了斑马线前。
“唔,这个故事嘛,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
“好,好,好。咳,咳!”年轻人顺了顺嗓子,压低声音,缓缓举起双手,摆了个推门的动作,“我找到了一扇门,通往异世界的门……”
男人偏头看向他,眉毛一点没皱,眼皮依旧垂着。
“这就是你逃课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