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一条斑马线的两端拢共站着五人,其中最惹眼的是两个说着闲话的家伙:不修边幅的“中年人”面色疲惫,胳膊肘挂着塑料袋的小伙子兴致盎然地比着各种手势,远望去像一对叔侄,又像年纪有些差距的“长兄幼弟”。
“也不能这么说。”徐长行搓搓手,换了副侃侃而谈的腔调,“缺课,是最终的结果,那扇门只是一个契机,一个转折。”
“缺课只是逃课的结果,最终如何还不清楚。兴许会挂科。”
“点名了?靠!倒霉!”
“没点。”周柏润依旧耷拉着眼皮,“一节大课、三节小课,都没点。”
“嚯,那我这两天很顺啊。”
徐长行打了个响指,炖牛肉炖出的简单快乐又飘回了他的嘴角。周柏润叹一口气,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
“是新游戏?”
“游戏?什么游戏?”
“通往异世界的门,你的比喻太抽象了。不会是卡车吧?”
“呃……”
“你买卡车了?”他的语气很平静,有几分认真,“科目三过了?”
“没买!也没过!”
徐长行并不恼。他了解周柏润的习惯,知道自己这位老朋友只是开玩笑,还十分配合地装出了一副斤斤计较的模样:
“就算过了也是汽车驾照,开不了卡车!”
“的确。不是异世界题材的游戏?”
“比游戏刺激。”
“新小说?”
“唔,有这个打算。”
“还没放弃?”
“那是我的人生目标!”徐长行微微仰头,右手按住左胸口,像极了宣誓,“写一部雅俗共赏的精彩小说,让我这个作者多活一百年!”
“就一百年?”
“现在书籍更新多快啊,能被记住一百年已经不错了。”
“就一部?”
“呃……绿灯了,走了走了!”
他当先一步踩上斑马线,小跑着穿过街道,到了对面的围墙下。周柏润又摇摇头,不紧不慢地迈开腿,在绿灯的最后几秒追上了站墙边等着的小伙子。偶然听到刚才那番豪言壮语的行人擦肩而过,连一丝探究的目光都不愿分给他们。
“快点儿啊。”
“够快了。上一部小说怎么了?”
“砍了。”徐长行沿围墙向西走进旧街,把老朋友甩在了身后,“四万字了,算上我的小号和你,才十个收藏,啧,没有继续写的必要了。”
“行百里者半九十。”
“我这才行出去一里不到的就别谈坚持了。继续猜。”
“猜什么?”
“异世界的门!”
“不是写小说写糊涂了……是读小说读魔怔了?”
“跟小说没关系,唔,至少目前没关系。”
“总不能是字面意思吧?”
心怀远大理想的作者停下脚步,回头意味深长地撇了撇嘴。周柏润顿住了,平坦的眉毛有了少许起伏。他迟疑一瞬,将眼皮抬高了些:
“其实,我是秦始皇——”
“打住!”徐长行立刻伸出五根手指,“我可以V你500。”
“……”
又沉默片刻,周柏润恢复了疲惫的模样,但语气松快了些:
“炖牛肉?”
“闻出来了?”
“猜的,因为我希望是炖牛肉。走吧,眼见为实。”
“那快点儿啊!”
徐长行转过身,压抑许久的兴奋从脚跟冲上了喉结。尽管“噱头”、“悬念”、“幽默感”都没发挥预期的效果,但这个秘密闷在心底快两天了,现在终于一吐为快,还是令他生出了几分得意——大概,对于表达欲旺盛的作者,“忍耐”也算一种才能。
快步越过十来棵苍翠的行道树,徐长行先到了小区大门。他从口袋摸出门卡,朝警卫室的窗户晃了晃,升降杆内侧的一扇窄门便在“嘀”的一声后“咚”地弹开了。进入小区,沿围墙经过三栋楼,刷卡刷开一扇玻璃门,两人在前厅等待片刻,先后登上了电梯。
“呼……”徐长行舒一口气,换了副顿挫分明的腔调,“咳,咳!前往异世界的班次即将启程,作为本班次的乘客,有什么感想?”
“刚才我确实信了几分,但现在,啧,我又开始怀疑了。”
“你这人,真是——”
“行了,五楼了。不会是这扇电梯门吧?”
“当然不是!在家里。”
没等电梯门完全敞开,徐长行就抬腿走了出去。站到“502”室的防盗门前,他解开指纹锁,招呼老朋友先进。门里很宽敞,左边是附有小厨房的餐厅,右边是连着阳台的客厅,二者间没有墙壁阻挡,只是被一条走道隔开。
客厅里很乱:各种尺寸的硬纸盒堆在沙发前,黑色、灰色、白色的包装袋和气泡塑料膜到处都是,像极了快递站墙角的垃圾堆。
“这是?”
“买了些东西。别换鞋了,反正得打扫。”
周柏润皱皱眉,踱到沙发旁,俯身瞧了瞧快递盒上的标签,蹲下收拾起了散落在各处的垃圾。徐长行将印有笑脸的塑料袋放上餐桌,接着轻车熟路地绕到灶台,揭开了电饭锅。
“成了。”他合上锅盖,朝周柏润挥了挥手,“先别管了,跟我来!”
对着满地狼藉叹一口气,不修边幅的“中年人”闭了闭眼,丢下手里垃圾,起身去追已经踏入走道深处的小伙子。走道深处共五扇门,左右墙壁各两扇,尽头一扇;左边两扇虚掩,另三扇紧闭,头顶的灯也关着,使得这块狭长的空间比外侧的餐厅、客厅暗了许多,继而生出一丝微妙的紧张感。
作为每周都会来此叨扰的熟客,周柏润很清楚这些房间的用途:左边先是卫生间,再是次卧;右边先是书房,再是主卧;尽头的房间最小,是储物间。抬眼看去,徐长行已经在次卧门前等着了——他的左手别在背后,右手横在胸前,如同一位优雅的侍者。
显然,这家伙的戏瘾犯了。
“忧郁的‘诗人’啊!”穿休闲装的“侍者”微微颔首,“你,准备好了吗?”
“诗人”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侧脸盯住了次卧的门。门板中央比上周多了一只挂钩,钩上挂了一块旧门牌;门缝里一片漆黑,飘出一股陈腐的灰尘味儿。
“是这扇?”
“请!”
徐长行轻轻一推,次卧的门便缓缓敞开。周柏润立刻皱紧了眉头:映入眼帘的并非熟悉的折叠床,而是另一条走道。这条走道更暗:左侧贴墙放置着一部半人高的长条石柜,尽头嵌着一扇格子窗;石柜表面蒙了厚厚一层灰尘,格子窗亦不干净,连带着透进来的光也脏了几分。但这并不是他皱眉的原因——
长度。眼前走道的长度超过了本该出现的次卧。
“不可思议……”
“哈!欢迎来到我的后厨。”
后厨?
周柏润眯了眯眼,这才发现石柜的一部分结构与烧柴的土灶十分相似。徐长行从容迈入“他的后厨”,缓步走到中央,抬手按向右墙,推开了一扇不甚明显的门。温和的光随即从那扇门漫进走道,照亮了地砖上密密麻麻的脚印。
“别愣着呀。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徐长行优雅地比了个“随我来”的手势,侧身消失在了右墙后。周柏润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或许是由于灰尘味儿的刺激,他的表情生动了些:眉心挤出了一条凹痕,鼻尖耸起,嘴角下沉,眼神被唇上两撇胡须衬得格外严肃。
“别板着脸啊。瞧!漂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