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洛第一学院,二号教室。
数学课下课,现在是午饭的时间。学生们陆续起身离开教室,前往食堂。
让·佛伦彻·罗安德文西坐在座位上没动,她回头,担忧地看着脸色苍白发青的爱兰斯。
“你今天早上吃早饭了吗?”她问。
“啊,没有。”爱兰斯趴在桌上,感受着身体的虚弱,有气无力地说:“更准确的说,是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吃过任何东西了。”
“那你的午饭呢?”
“让伯德帮我带了。”他斜睨了罗安德文西一眼,“怎么,你来可怜我了?”
“你怎么说也是我的盟友,我在嘉德的安危可全系在你身上。”罗安德文西晃了晃脑袋,一头红发带着幽香洒在爱兰斯的桌子上。
“佛伦彻!”
“哦哦,对不起,我会注意的。”
她从手腕上褪下皮筋,叼在嘴里,把头发收拢成马尾模样,然后再用皮筋扎好。
就这个动作,起码引起了教室里半数男生的目光。(另外一半之所以没有看过来是因为他们已经前往食堂了)
“真受欢迎。”爱兰斯嘟囔了一句,把脸重新埋了下去。
罗安德文西淡淡一笑,“有时候美丽也是一种强大的武器。”
“唔,是有用,荣洛三八〇年的‘堕落王’不就是个典例么。”爱兰斯埋着脸闷声说。谈起历史,百无聊赖的他来了兴趣。
“不过这招对我没用就是了。”
罗安德文西皱眉,认真说:“的确,有时我也要怀疑你到底是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
“喂!这么说过分了吧?!”爱兰斯愤愤不平地挥了挥手,“这里是荣洛第一学院!能不能把你的措辞放得文雅一些!”
“古板。你看这些所谓的贵族学生有半分文雅的样子吗?还不如巴洛托克洛的教育呢。”罗安德文西转移话题,指了指正在嬉闹的男女学生。
爱兰斯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看到了诺兰登家的马斯克提尔·诺兰登、桑德列家的布纳·桑德列、图斯坦利森家的奥克罗·图斯坦利森……
“那群堕落的后代!但要是按你们巴洛托克洛的教育方式,他们也就不再有嘉德的特征了。”爱兰斯的目光扫过,把他们尽收眼底。
突然有两个意料之外的身影进入他的视野。
“咦?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谁啊?”
罗安德文西也看了过去,发现是站在教室门口交谈的一男一女两个学生,应该不是这个班的。
“奥姆尼森家族的两个直系血脉。”爱兰斯回答:“男学生是亚罕撒托·奥姆尼森,女学生是维希娜·奥姆尼森。”
“怎么听着这么像圣多拿式的名字。”罗安德文西把这两个名字在嘴里嘀咕了两遍,问道。
爱兰斯摇头。
“不知道什么缘故。”
“那你们嘉德的首席执政官,就是叫乔治·奥姆尼森的那个是他们的……?”
“应该是祖父吧。乔治·奥姆尼森已经六十七岁了,我倒是不怎么相信他在十几年前还能老树发芽。”
“你记得这么清楚?”
“他上任的那一年正是我五岁时父亲去世的那一年,能记得不清楚么。”爱兰斯淡淡地说。
“抱歉,还请节哀。那奥姆尼森已经在任十年了?”
“差不多吧。”
罗安德文西疑惑问道:“嘉德的法律和宪章这么宽松吗?在巴洛托克洛,元席最多任期只有三年啊。”
“我现在严重怀疑你的历史天赋是哪里来的。”爱兰斯看了罗安德文西一眼,说:“嘉德是君主制,巴洛托克洛是共和制,这你分不出来吗?”
“这分明是政治,”罗安德文西辩解:“而且你们算是君主立宪了吧?连上下议院都分出来了,韦尔王室的权力还这么大么?”
“慎言。韦尔王室在嘉德的影响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小,接骨木王朝还没有被架空成朽木呢。”
“看起来下议院不起什么作用了?”
“奥姆尼森能在任十年,原因之一在于他是血裔,之二在于王室对他的信任。”
“看起来与下议院是完全无关了”
“怎么,你这么在乎下议院?”爱兰斯反问。
“人民的力量也是很强大的,巴洛托克洛不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
“的确。”爱兰斯点头,“但是贵族的力量也不可否认,你就是个贵族嘛。”
“啊,是被平民化的贵族啊。”罗安德文西笑了笑。
“诶——你们关系真好啊!”
亚历山大去食堂买完午餐,刚回到教室就一眼看到聊得正欢的两人。
其实看不到也很难,此时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人了。
他抱着午餐一屁股坐在爱兰斯旁边,往前凑了凑,“佛伦彻小姐,新鲜出炉的嘉德式小圆面包,要不要试试?”
“那种只有你喜欢吃的椒盐大蒜味还是不要拿出来炫耀了。”爱兰斯一脸厌烦地盯着他手中的袋子,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怎么啦?虽然和你讲话会有口臭,但吃起来多香啊!我觉得佛……”他一扭头看见罗安德文西脸上震惊的程度越来越大,慌忙改口:“佛伦彻小姐一定不会喜欢,所以我也买了奶油味的。”
他在袋子里翻翻找找,挑出两个小圆面包递给罗安德文西。
后者手里尴尬地拎了两个小圆面包,回想刚才亚历山大的话,一滴冷汗从她脸上滑落。
爱兰斯嗤笑一声,“这两个多出来的面包应该是雷利克夫人不小心给你混进去的吧?”
“嗐,哪有这样拆台的。”亚历山大红了脸,撇了撇嘴。
爱兰斯从他手里接过纸袋,从一堆圆面包下面翻出一个铁盒。
“那就多谢帮我带午饭了。”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炖得烂熟的牛肉配上豌豆、胡萝卜等蔬菜。
他伸手将罗安德文西手里的面包拿了过来,“你有自带的午餐?我没见你让别人去带。”
“啊,有的。”
罗安德文西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两个小面包。
“这些不够下午的能量吧?”亚历山大凑了过来,看着她手中的面包说。
爱兰斯向她递出学院食堂的刀叉,又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然后把铁盒往他们中间推了推。
“就吃我这份吧,佛伦彻你应该没有什么忌口?”
“喂喂,这是我买的午餐啊!”亚历山大不甘地举起手。
“你去买午餐的钱还是我的。老实吃你的面包去。”爱兰斯把两个面包放回纸袋里,还给亚历山大。
罗安德文西看着眼前的情景不由得轻轻笑了起来。
亚历山大正叼着一个面包啃,一抬眼看见她明媚的笑颜,一下子吞下去半个面包。
“救命啊,因多兹,我感觉我的心脏要烧起来了。”
“烧不起来。”
爱兰斯淡定地拿起刀叉和罗安德文西一起解决炖牛肉,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真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亚历山大喝了一口水,刚才那半个面包把他噎住了。
“哦,对了,因多兹,那两个奥姆尼森在二号教门前待了有一段时间了吧?”他突然想起来这件事,问道:“他们是来找谁的吗?”
“你也看到他们了?刚下课他们就在门口了,应该是来找人的。”罗安德文西说。
“这么大两个人,想看不到都难嘛。”亚历山大奇怪地问:“他们既然是来找人的,那现在就剩我们三个人了,他们要找我们?”
爱兰斯抬眼看他,“你紧张什么,又没做亏心事。”
“毕竟家父……呵呵……”亚历山大笑了笑,并未明说。
但爱兰斯和罗安德文西都心知肚明,伯德和奥姆尼森的关系并不融洽。
正此时,一直在门口交谈的两人中那名男学生走了过来。
“您好,在下亚罕撒托·奥姆尼森,想请弗拉斯阁下借一步讲话。”
措辞很温和,礼仪也很标准。爱兰斯找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他向正在用餐的二人道了声抱歉,然后起身跟着他来到门外。
姓名是维希娜·奥姆尼森的女学生看见二人到来,从衣兜里抽出一份请帖,递给爱兰斯。
“弗拉斯阁下,我的祖父‘玫瑰’血裔、嘉德联合王国首席执政官乔治·奥姆尼森秉承着崇高的诚意和敬意向您发出明日罗得尔晚宴的邀请,请您务必答复。”亚罕撒托·奥姆尼森说道。
爱兰斯听着他的话语,双手把玩着淡青色的请帖,没说话。
[没有接骨木的纹章?]
他看似不经心地把玩,实则在仔细观察。这张请帖上只有象征奥姆尼森家族的玫瑰纹章,却没有韦尔王室的接骨木纹章。
他心底泛起一丝疑惑。
他问道:“这是陛下的意思?”
“不,仅仅是奥姆尼森家族的私宴。”这次是维希娜接话,“但得到了陛下的默许。”
[这年头,“默许”可不是积极的表现。]
爱兰斯在心里反驳,但面上依旧保持微笑。
他又思考了片刻,将请帖放在维希娜的手上,“请务必转告奥姆尼森执政官,在下明日有些事务,实在不方便前往,只能辞去这份厚爱了。”
趁维希娜愣神的时间,他向亚罕撒托行了一礼,然后从容的走回教室,再度拿起刀叉,继续享受炖牛肉的鲜美。
“他……他拒绝了?”
维希娜回过神来,不敢置信。
这可是乔治·奥姆尼森举办的宴会,竟然会有人拒绝参加?!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亚罕撒托摊了摊手,说:“你我小看了这个因多兹。他再怎么年轻都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弗拉斯侯爵,要是他就这么答应,恐怕祖父也不会这么在意他,也不会让我们专程去送请帖了。”
“那,那这晚宴,我们再去邀请?”
亚罕撒托摇了摇头,说:“算了吧,他既然不愿参加,那想必也不会松口了,拿着请帖,我们走吧。”
他碰了碰维希娜的袖子,率先转身离开了。
“是什么事?”
看到两人离开,亚历山大问。
爱兰斯停下刀叉,并没有多说,“乔治·奥姆尼森的私人晚宴,邀请我去。”
“这么简单么?”罗安德文西疑惑地看着他,“我刚刚怎么听到‘罗得尔’这个名词。”
“罗得尔?!奥姆尼森竟然在那里开私人晚宴?!王室怎么会允许?”亚历山大彻底地被震惊了。
爱兰斯责怪地看了罗安德文西一眼,说:“具体情况我不知道,但王室应该是默许的,不然给奥姆尼森九个胆子也不敢在权柄宫开晚宴。”
他紧接着说:“然后我拒绝了。”
“弗拉斯,我们是朋友吗?”亚历山大突然目光直直地瞪向爱兰斯,神情严肃。
“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种话题?”
爱兰斯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看着,莫名打了个寒战。
“事先说明,我没有同性之好。”
罗安德文西“噗哧”地一声笑了出来,亚历山大难得的严肃瞬间崩塌。
“果然呐,”他挠了挠脑袋,“我不太适合严肃的表情。”
“这是表情的问题吗?我刚刚还以为你要对因多兹表白了。”罗安德文西笑道。
“我是说真的。佛伦彻,你就没觉得这个家伙好像离我们都很远吗?他上次去我家,走的时候那种疏离感……怎么说呢……反正把我震惊到了。我和别人交朋友从来都没什么问题,唯独他好像总是拒我于千里之外。”
“好像的确是啊,感觉他在人群里走着走着就莫名其妙地‘溶解’掉了,而且,”罗安德文西转过头盯着爱兰斯,“不近女色,不解风情。说话全是敬谦词,还那么毒舌。这么一说还真是。”
爱兰斯默默吃着炖牛肉,没说话。
“还有他刚刚和说话时看了你一眼,这明显是不想把全部事情告诉我嘛!我们俩好歹也是做了半年的同桌了,怎么如此绝情?!”
“别演得像个深闺怨妇一样,我不交朋友自然有我的道理。”
爱兰斯终于抬起头,脸色平静,但眼中灰蓝色的瞳孔紧缩,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恢复原状。
他推了推眼镜,说:“你今天倒是很不像以往的亚历山大·伯德。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单纯想和你交个朋友。还有,别转移话题,弗拉斯。我难得认真一次。”
亚历山大平时嬉笑的脸上再次浮现出认真地表情。旁边的罗安德文西没有再笑,也很严肃的看着他。
“说实在的,因多兹,我觉得我和你交个朋友也挺不错的。”她说:“给你一个融入大众的锚点。”
[你和我是盟友关系吧?]
爱兰斯腹诽。
[而且男女有别啊,佛伦彻!]
他本想开口,但看见两人伸出的充满希冀的手和坚执的眼神,话语到了嘴边却出不了口。
“真是服了你们了。”
他说着老套的话语,试图伪装得老成一些,但还是笨拙地分别握了一下。
“亚历山大。”
“罗……让德文西。”
他讲出两人的名字。
“你好,爱兰斯。”罗安德文西招了招手。
亚历山大则是用力地拍着爱兰斯的肩膀,兴奋地大笑起来。
“啊,你好啊,爱兰斯。”爱兰斯难以置信地低头,他看着右手手掌,也低声说了一句。
他仿佛见到了五岁的自己,像父亲一样慈爱地和儿子交谈。
[难以想象,竟然是这么简单又朴实无华的理由。没有利益,没有命运,不再是举起手向着星空宣誓。这就是任何人之间的“朋友”。]
[筹码在我这边,然而庄家终究还是留下了别的东西。看看他们坚执的眼神,倘若凌晨鸡鸣时分一切再度化为乌有,这片刻的闲惬也足够了。]
他也笑了。
尽管笑得有些扭曲。
但他的生命中第一次出现了“朋友”这个定义。
毕竟从父亲去世的那一年开始,已经有十年,没人喊过爱兰斯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