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嗯……是这样啊……”
“大概是这样的,我在家族的藏书室里无意中翻到的……当时也没怎么当回事,就当故事看了,真抱歉啊……”
“没有关系,问题问得突然,思维上难免会卡壳。”
荣洛第一学院旁边的饮品店门口,爱兰斯·因多兹与让·佛伦彻·罗安德文西交谈了几句,以相同的步速走过学院大门和门廊,再一路走过一扇扇不同的门(好在没引起什么太大的动静),最后到达了挂有“二号教室”铜牌的橡木大门前。
爱兰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旁边的女学生轻轻回了礼,然后转动把手,推门而入。
爱兰斯则走到了后门,迈着轻松的步伐踏入这间教室。
“爱兰斯!你可害惨我了!”
他刚刚坐下来,旁边就传来亚历山大·伯德的惨嚎。
[连封号和姓都没有称呼,看起来是真急眼了。]
他这般想。
嘉德联合王国的贵胄一般都习惯于称呼对方的封号,再不济也是以姓来称呼,显示出自身的高贵和对他人的尊重。
亚历山大怎么说都是贵族阶层中的一员,就算他没有袭爵,那也应该称呼爱兰斯“弗拉斯”或“因多兹”,像如今这般直接嚷出他的名,应该是非常愤怒了,正常情况下这种行为相当失礼。
[但是……我做过什么让他火冒三丈的邪恶事件吗?]
爱兰斯仔细地回想,发现自己一时还真想不出来。
他认真地问:“慢着,伯德,我有对你做过什么伤天害理、十恶不赦的事件吗?”
“啊——?!你不记得了?!”亚历山大满脸的难以置信,音调也随即锐利地上挑了几分。他抓起膝盖处的裤子布料,然后向上提。
“等,等等。我对男的没兴趣……”
“混蛋啊!谁和你说这个了!”
待到小腿处的衣料完全褪开,爱兰斯目睹眼前的“亚历山大·伯德的双腿”,抽了一口气。
“不会吧……”他看着眼前的青紫,突然想起昨天与和伯德分别前说过的话,“不是,不是,原来亚罕伯爵这么狠。我真是小看你的肉身极限了。”
最后一句是对着亚历山大说的。
“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亚历山大咬牙切齿,“我那个老爹要我今日请你去。讲真的,我觉得你我都忽略了你这个弗拉斯侯爵的影响力。
爱兰斯闻言一怔,仔细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倒是希望他这句话是无心之言。
事实上,亚罕伯爵执意与他相交的原因并非是弗拉斯侯爵这个称号,而是“因多兹”这个姓氏。
更进一步讲,是“因多兹”这个姓氏所属的血脉。
教廷血裔无比尊贵且地位崇高,这在波茨多第一大陆上是共识。嘉德联合王国一共只有两支血裔,一支是当今首席执政官乔治·奥姆尼森所在的奥姆尼森家族,另一支就是已经衰落的因多兹家族。
几百年前“世圣主”遗给后裔的福泽并非只有地位这么简单。
即便血裔家族衰败了,但它在别的贵族看来,仍然是不可侵犯的,如果这些贵族的大脑清醒,就不会去对血裔家族造成任何的麻烦;而反过来,无论血裔家族的兴衰,它们都是被拉拢的对象。所以爱兰斯才敢在罗安德文西面前立誓保证。
“好的……嗯,我知道了,我会去的。”爱兰斯最后回应道,同时无视了亚历山大幽怨的目光。
他们的文学课教授拜恩·雷利克夹着公文包步入教室。
这个样貌儒雅随和的中年人声音不大地清了清嗓子。
教室里的嘈杂逐渐平息。
对于荣洛第一学院的贵族学生们而言,新的一天开始了。
………………………………
[要不要和佛伦彻说呢。]
夕日的余辉透过玻璃窗洒进教室,偌大的二号教室里没剩几个人了。走读生自然是能尽早回家就尽早回家,住宿生也回了宿舍。
爱兰斯磨了磨后槽牙,目光看向坐在前方的罗安德文西。
昨天帕瓦罗斯正好劝退了坐在他前面的詹顿子爵继承人拉斯特里斯·赛拉希,她今天和教授提了意见,换了座位,还顺带坑了爱兰斯一把。
[真是个记仇的女人……]
爱兰斯回想着自己差点被全班男生围攻,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见教室里没几个人了,最终他下了决心。
“佛伦彻。”他走到她座位前,压低了声音。
“什么事?”罗安德文西语气冰冷。
爱兰斯说:“你听说过沃尔特·伯德这个人吗?嗯,准确的说是北地郡亚罕伯爵。”
“听过,他因为诡谲多变的战术被称为嘉德雪狐,是个很强势且多谋善断的人物。你是嘉德本土人,难道还没有我这个外来者知道得多?”
“我只是想听听多角度的评价。”爱兰斯说:“亚历山大·伯德,就是他的儿子,今天向我传达了老伯德的意思,似乎有结交的意向。”
罗安德文西瞄了他一眼,“作为盟友,我觉得我有义务提醒你,尽管亚历山大·伯德很废物,但老伯德是与他完全相反的另一个极端,北地战区第四集团军的总司令可不是一个无能软弱的人。”
北地战区第四集团军。
听到这个名词,爱兰斯倒吸一口凉气,意识到自己大意了。他的注意力一直在亚历山大的废柴表现上,完全忽略了他的出身。
作为嘉德最精锐的部队,近一百年都被历代亚罕伯爵握在手心,几乎成了伯德家族的私产。乔治·奥姆尼森几次想要插手,都难以撼动其分毫。
[该死,我怎么会上了那个人的名单。]
爱兰斯心底咬牙切齿,表面却纹丝不动。
“好吧,多谢你的评价,我会小心应对。”他拎起书包,“祝你好运,再见。”
“再见。”罗安德文西淡淡地说,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
亚历山大·伯德总觉得他的世界一片灰暗。
他是沃尔特·伯德的儿子,那个被称为“嘉德雪狐”的亚罕伯爵的儿子。
世圣主在上,如果他能够选择自己的出身,他绝不要成为那个古怪老头的子嗣。
“伯德?”
哦,这是爱兰斯·因多兹,弗拉斯侯爵的声音。
别人家的孩子就是好啊。
他终于回过神来,“因多兹?”
“你生病了?”爱兰斯疑惑于他的精神恍惚,他问:“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了不用了。”亚历山大摆摆手,讲起正题,“我父亲在梵尔恩斯的宅邸不是特别大,只有两三个仆从,那些装饰什么的……也挺简陋的。那……我带你去?”
“请。”爱兰斯笑眼眯眯,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亚罕伯爵是个什么样的人?”二人沉默地走在路上,爱兰斯突然问道:“这么直接问有失礼仪,但毕竟马上就要见面,我个人觉得还是有必要了解一下。”
亚历山大摸了摸他金色的头发,“这算什么失礼。沃尔特这个人……很怪异,整天把自己闷在书房里,不见阳光,不知道在看什么。”
“还有儿子这样说父亲?”爱兰斯讶异地接话。亚历山大竟然直呼他父亲的名字。
“唔,要是你天天见到他那张臭脸,还有古板的语音语调,我觉得你也会厌恶。”
“啊,这样啊。”
“我上次见他和帕瓦罗斯聊得异常火热,你想想,老帕瓦罗斯那样的人……你要我和他说上一句话都困难,沃尔特倒是能接受。”
“他和帕瓦罗斯教授有交情?”
“估计还不浅呐!”
“那……你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吗?”
亚历山大摇头,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没有,他们一见我来了,就把矛头指向我了。”
“真惨。”爱兰斯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他环顾四周,看着周围的景物,突然有些疑惑。
“伯德,我们这是在往哪里走?”他问。
“城南区新纳尔街啊,”亚历山大理所当然地说:“怎么了吗?”
“伯德府邸在这里?”
亚历山大点头,“对啊。”
爱兰斯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和听力,“新纳尔街往东再过三条街道就是贫民区了吧?亚罕伯爵住在这里?他不怕被那些亡命徒抢劫?”
“呃,这里地价比较便宜嘛……而且……沃尔特毕竟是军队出身,他自己就很能打,身边少说也会有一两个护卫。”
一连三个问句问得亚历山大有些尴尬,他回想起自己的吝啬父亲,无奈地叹了口气。
爱兰斯若有所思。
[似乎亚罕伯爵的财政状况不太好?这次不会是来借钱的吧?]
站在门口,爱兰斯终于明白亚历山大口中所说的“简陋”是什么意思了。
他望着眼前高大魁梧,有一双饱经风霜的灰眼睛的男人。
他足足高出爱兰斯和亚历山大一个头,目光下视,压迫感十足。
[我一直以为没落的因多兹家族已经够惊人了,贵族家里一个仆人也没有。没想到……]
他抿了抿嘴唇,行了一个嘉德贵族礼仪中晚辈见长辈的礼式。
“晚辈爱兰斯·因多兹,弗拉斯侯爵,见过前辈。”
[没想到、没想到亚罕伯爵才是最惊人的,他亲自出来接客人?!]
“啊,哈哈,无需多礼,无需多礼啊。我盼着你来有一段时间了。自从亚历山大和我说过他们班里有一位因多兹,我就一直嘱咐他把你带来。”
沃尔特·伯德摸了摸他金色发白的胡子,眼睛周围的线条舒展,爽朗豪迈地大笑起来。
[这位亚罕伯爵用词与梵尔恩斯和维多利亚郡的那些文绉绉的贵族倒是不一样,毕竟是在北地战区驻防的军人。]
爱兰斯如是想着,连忙起身说:“您叫我爱兰斯就行,您是长辈。”
“诶,没有这话,当年你的祖父亲切地直呼我的名字,我可不敢和他老人家比。哎,时过境迁,倒是有些慨叹。”
沃尔特用他蒲扇般的大手拍着爱兰斯,差点把后者拍到地上。
他紧接着看了一眼立在旁边的亚历山大,“去二楼学习读书去吧,我和因多兹有些话说。”
亚历山大一脸郁闷地上楼去了,爱兰斯率先问道:“伯德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情?”
“是这样的,因多兹,我准备和你做一笔交易。”亚罕伯爵一改刚才的豪爽神情,眯住双眼,俨然换成了一副狡诈的狐狸脸。他开门见山地说:“我知道因多兹家族的没落,所以我给你准备了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
爱兰斯收紧双眉,“代价是什么?”
亚罕伯爵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在明面上维护一下亚历山大,确保他能够顺利继承爵位。他毕竟是我的儿子,我不能眼睁着看着他把伯德家族和亚罕伯爵带进深渊里去;至于这第二嘛……”
他神秘一笑,“姑且是我没考虑好吧,就算你欠我一个人情,怎么样?”
“就我个人觉得,不怎么样。”爱兰斯说:“您讲得这么坦率,纵然有这个‘东山再起的机会’,那想必也是艰难无比。”
“的确。”亚罕伯爵叹气,“我也是再三考虑才讲出来的,当年弗拉斯十四世待我不薄,要是我把他的子孙坑死了,只怕到了地底下,他的魂灵也会回来找我算帐。”
“到底是什么样的机会?可否请您先讲一讲?”
亚罕伯爵起身从旁边拽来一张地图,然后用手指了指上面的一个地方。
“呐,就是这里。”
爱兰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感觉喉咙顿时被塞住了。
“这……法兰福克第二大陆?”
“没错。”亚罕伯爵颔首,“法兰福克第二大陆。你知道的,那里战火连片,每年嘉德有一笔庞大的财政开支流出,就是用以支撑第二大陆的嘉德军队作战。”
[不,对不起,我不知道。]
爱兰斯在心底默默否认,脸色僵硬,眼皮直跳。他已经知道亚罕伯爵的那条机会是什么了。
“您想让我走军功晋升?”他问。
亚罕伯爵点点头,“我有这个能力往远征军里塞个书记官之类的文官职位,再加上明年也轮到北地第四集团军出征了,怎么样,要不要到我的军队里当个文书?”
“您与我谈话为何如此坦率呢?”爱兰斯没有回答,而是错开了这个话题。
亚罕伯爵笑了,“我说为什么你如此警惕,原来如此,你是以为我要对你图谋不轨?”
“因多兹毕竟是教廷血裔,在下有这种想法也算是情理之中吧。更况且奥姆尼森对北地……”
爱兰斯的话说了一半,却见亚罕伯爵向他暗晦地摇了摇头,他下意识地刹住话头。
“呃,您……”
“小心隔墙有耳,年轻人。”亚罕伯爵低声道:“我得承认,你确实是我见过的年轻贵族中见识最广,品性最好的一个了,但是你的谨慎程度却远远比不上你的智慧。”
经他这么一提醒,爱兰斯霎时醒悟过来,不由得惊叹于他的谨慎和狡猾。不愧是“嘉德雪狐”,表面上看只是一个脾气有点古怪的老贵族,实际上内心的谋略成千上万。
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心思。
其实说到底,以爱兰斯的阅历和思想,沃尔特·伯德这样的人他是根本看不透的,更别提还能坐在他对面和他谈天说地,讨价还价。
爱兰斯有爱兰斯的固执和不甘。
尽管还有三年才成年,但他不愿意别人小看他一眼,或者是将他当作小孩。
他们虽然像是平辈一样坐在桌子的两边,但沃尔特·伯德很具有施舍意味地给了他机会。
眼前这位亚罕伯爵明显地将他看作了小孩子。
他给了爱兰斯振兴家族的途径,那么现在就没有什么再好考虑的了,摆在爱兰斯面前的无非就是“是”或者“不是”。
[这就像赌博的轮盘,一旦下注,就只有“停”或“不停”,每一个选项都是鬼牌。]
沃尔特·伯德将双臂交叉在胸前,眼底浮现异样的光,他颇有兴趣地在沉默中等待。
[注早就下好了,那么,你选择妥协地抽那张呢?“荆棘”血裔、弗拉斯十六世,爱兰斯·温盖茨·阿尔德蒙特·因多兹?]
“三年后。”良久,爱兰斯突然说:“三年后,等教皇冕下主持完我的继承仪式后,我会来找您。希望那时您不要拒绝我。”
“那是当然。”亚罕伯爵的眼睛微微睁大,他用一种奇异的目光凝视着爱兰斯。
“那就这样吧,伯德先生,我今晚还有些事情,就先行回去了。”
“啊,我让亚历山大送送你。”
亚罕伯爵去楼上叫了亚历山大,然后看着两人一路走到门口。
“伯德先生,我想问一下,这次的交易您在我身上得到了什么吗?”爱兰斯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又突然偏过头来问道。
他的脸藏在风衣的领子里,眼镜的镜片反射出森冷的白光。
“啊,当然,得到了很多我意想不到的东西。”
沃尔特·伯德沉默了一下,旋即笑了。
爱兰斯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灰蓝瞳孔注视着亚罕伯爵,“是这样么,多谢您的消息了。”
他一只手按住向外走的亚历山大,一只手向亚罕伯爵摇了摇,“就送到这里吧,谢谢你,亚历山大。再见,亚罕伯爵,愿世圣主保佑您。”
爱兰斯的另一只脚也落在了门槛外,他略微整理了一下服装,随手拦下了一辆出租马车。
门内的亚历山大:[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马车到达勃洛纳大街七号已经是黄昏时分了,爱兰斯付了钱,匆匆忙忙地跳下马车,连衣服都没换,一口气奔到了自己平常工作学习的书房。
“该死,该死,该死!”他站了片刻,猛地抓起旁边的书包狠狠朝地上掼去,苍白的脸上涌起阵阵红晕。
“这个该死的沃尔特·伯德!”
他痛恨自己的妥协。
正如沃尔特·伯德所想的那样,每一张都是凶险万分的鬼牌,只有赌上自己的坚执、忠义、诚信,才能真正意义上的从庄家那里收到一张魔鬼的请帖。
这就是因多兹的复兴。
他不想要这样的复兴。
但明明知道这是最好的途径和机会了,旁人不会对他施以援手。
爱兰斯突然感到深深地无力。
“就算是卖掉我的尊严、割掉我的自由,把我的头颅悬挂在城门上任乌鸦啄食,我也会让因多兹复兴!这是我们的宿命,父亲!为了一个可笑的地位或目的甚至可以不惜作践自己,这就是贵族!”
爱兰斯耳畔突然回响起他的父亲阿尔德蒙特与祖父温盖茨·因多兹的争吵。
从他能记事开始,第一次见到父亲和祖父有过如此激烈的谈话。
祖父继承了曾祖莱奥多德·因多兹的思想,坚持偏安;父亲则希望能有所突破并借此一搏,打破因多兹的没落局面。
两个人都有自己坚持的道理和原则。
现在,轮到爱兰斯了。
他只有一个人,与其说容易决断,不如说难以思考。
他忽然咬紧牙关。
“没错,这是我们的宿命,父亲。”
有这么一刹那,他与阿尔德蒙特的身影仿佛重叠在了一起。
北地第四集团军,法兰福克第二大陆。
军功晋升。
就像四百五十年前的切罗诺特·因多兹和伊文斯·韦尔一样。
这就是因多兹的宿命。
爱兰斯赌上了自己的能被命运夺取的一切,于是无赖的庄家向他借出了并不高额的赌金。
命运已经洗过牌了,现在,成败只有一次,每一个人都是鬼牌。
那么,他的赛因诺又在什么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