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安·佛伦彻·让德文西早早便到了学院。她在巴洛托克洛的京都时就听闻过荣洛第一学院的宽松管理。毕竟是一所贵族学院,养着一帮大爷,校规自然是怎么轻松怎么来。只要最后能过那个高得令人发指的考核线,平时不来都行。(除却少数教授的课,譬如安德烈亚·帕瓦罗斯教授的历史课。)
然而让德文西还是很早就来了,这源于她一直秉持的早起早到原则,无论在京都学校还是在荣洛第一学院、在巴洛托克洛还是在嘉德,她一直如此。让德文西不是爱兰斯那种有天赋的学生,想要取得高成就,她不能单单靠老天赏饭吃。
她一路走过学院气派的大门、韦尔一世时期的古旧石雕走廊,来到教学楼的门口。
这么早的时候,这所嘉德教学质量第一、旷课时长第一、学生阶层第一的学院鲜有人迹。就算有,那也是住宿生起来跑步或洗漱。
她对着吹来的北风长长出了一口气,发丝在风中晃动,带有些许红晕的俏脸微微鼓起,相当可爱。
“真不知道这些学生是怎么毕业的。”她自言自语,回想着昨天在布告栏上看到的期末考核线,比巴洛托克洛的任意一所学校的及格线都要高五十分左右。
“因为他们回去都会有专门的教师,别忘了,他们可是贵族,让·佛伦彻·罗安德文西小姐。”
一个声音突然地出现在佛伦彻身后,接了她的话,她吓得向前一跳。
“是,是……?”她下意识地回答,眼睛忽然睁大。
她猛地回头,一个瘦长又富有书卷气的身影站在她身后。
爱兰斯没有穿制服,正装外面套了一件长风衣,亚麻色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仍然是那架银灰的方框眼镜,镜片闪烁着冷光。
“我想,我们应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佛伦彻小姐。”
…………………………
“让·佛伦彻·罗安德文西,让·佛伦彻·薇薇安的第十七世后代,如果书中的文章和资料没有骗人,那么你应该是她的直系血脉。”
学院旁一家饮品店的隔间,爱兰斯右手食指点在桌面上,向坐在对面的让德文西推出一份他昨晚整理好的材料。
让德文西看都没看,将它们推到了一边。
爱兰斯目睹她的动作,镜片后的眉头紧锁。为了这些材料,他昨天晚上几乎一夜没睡,眼下的黑眼圈相当明显。
“那么,你是怎么推出我的身份的?因多兹先生?”让德文西此刻显得很镇静,她眯了眯眼,仔细地盯着爱兰斯。
从她昨天踏进教室,就知道这个切罗诺特·因多兹的后裔一定不简单,他们这一脉都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如果是我亲口讲述,有些地方可能会冒犯到你的先祖,还请见恕。”爱兰斯舒展眉峰,扶了扶镜框,看到让德文西点头,他方用严谨平淡的语气开始讲述。
“我有一种习惯,可以较为轻松地分析目标的情感和目的,虽说不是完全准确,但有时也能猜测个八九不离十。如果我没有记岔,你昨天在与我说话时瞳孔移动了三十七次,向左十六次,向右二十一次。你能够很好地控制你的肢体语言,但有时,眼睛的动作是下意识的,很少有人会刻意去控制。如此高频地移动你的瞳孔,这就很让我怀疑……”
“恕我冒犯,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特异功能吗?”让德文西没好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将每天与自己接触之人的具体言行举止记录,而后浏览,自然就能轻松得出。”他看了一眼让德文西目瞪口呆的表情,继续用平淡的语气说道:“所以我放学后查找资料,对比佛伦彻家族血脉的谱系和一些别的资料,最后发现三个疑点。”
“第一,无论我怎么查找,都没有找到‘安’这条血脉,贵族的血脉谱系是绝对要登记清楚的,否则就是灭种的危机,所以绝对不能有差错或遗漏,每年也需要重新备份、誊抄。佛伦彻家族有‘让’、‘钦’、‘凡’、‘杜’、‘博’、‘京’、‘峥’七支血脉,唯独没有‘安’这一支。”
“第二,蔓恩伯爵这个封号。佛伦彻家族在荣洛二八五年随着《赛因诺停战协议》的签署就直接举族并入巴洛托克洛共和国了,而后放弃初始的爵位,采用巴洛托克洛政府的封号。巴洛托克洛习惯以山川或显著的地理标志作为贵族爵位的封号,我查了巴洛托克洛的地形图,没有被称为蔓恩的山川或地标。”
“那,那我有可能是假冒的佛伦彻家族成员……”让德文西找到了其中的漏洞,出声辩驳。
“这个漏洞的确明显。”爱兰斯注视着她,语气平静,没有一丝的得意或骄傲,“但佛伦彻小姐,贵族礼仪和教廷血裔的事实无法改变,这也是我要说的第三点。”
提到这里,他正襟危坐,说:“荣洛元年,就是‘世圣主’卡玛·荣洛降世的那一年,由于战乱,祂与祂的兄弟姐妹分散。为防止株连,他们给自己换取了不同的姓氏。后来由于‘世圣主’的名号广传,加之大陆战争的平息,这些血脉渐渐开枝散叶,有了发展,最后于荣洛七十三年,在教廷的钦定之下,固定了十三位世袭罔替的红衣主教,授予‘血裔’和封号,及十三血裔家族。这十三个封号象征的是教廷的历史和尊严,在波茨多第一大陆,几乎无人会以它们开玩笑,更别提假冒封号。”
他说:“佛伦彻和因多兹都是十三血裔中的一员,前者封号‘银塔’,后者封号‘荆棘’。我想,我没有记错,让·佛伦彻小姐。”
“好吧好吧,既然你已经推论到这个地步了,那我也只能认输了。”良久的沉默后,让德文西,或是罗安德文西摊了摊手,说:“那么你要怎么做呢?把我这个假冒伪劣产品送去学纪处,获得荣誉和名声?”
她认真地观察爱兰斯的表情,想从中探出哪怕一丝胜利者的得意。但让她失望了,这个严慎的男学生除了眼睛和眉毛,全程都只是以平静如水的语气陈述。
“你似乎一点都不得意?”
罗安德文西有些疑惑。
爱兰斯扶了扶眼镜,反问道:“得意?我为什么要得意?我为什么要送你去学纪处?”
“那你为什么找我?”她也疑惑了。
“我一开始就和你说过了,我是来和你开诚布公地谈话的。”爱兰斯说:“换句话说,是因多兹和佛伦彻在开诚布公地谈话。”
罗安德文西咬牙,“所以你就这么把我的家底给掀了?!”
“你现在的表情和在昨天的淑女相比,绝对是两个相对平行的面。”爱兰斯双手拄着头,饶有兴趣的看着她,说道:“佛伦彻,尽管当时你的祖先拒绝了因多兹和嘉德的支持,那也是历史课上的内容了。我们现在是利益交换的盟友。佛伦彻的手伸不到嘉德来,但因多兹的钱和故旧关系可以给予帮助。只要你在嘉德,除却王室的直接命旨,你可以不受任何势力控制和胁迫。而因多兹仅仅需要两个问题的解答。这笔交易很合理,不需要你付出道德和原则。”
“什么问题?”罗安德文西思考了片刻,抬头问道:“如果是关于佛伦彻家族的切身利益,恕我不能回答。”
“哦!你答应了!”坐在女学生对面的少年无征兆且兴奋地现出令人惊悚的笑容,苍白的脸涌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他张开嘴,露出一口豺狼般又尖又小的牙齿。他的右手掌张开,掌心向上,指尖指向罗安德文西,“不愧是佛伦彻家族的继承者,让·佛伦彻·薇薇安的后裔!这份警觉和果断真是不输当年的佛伦彻!”
“好了,我没功夫在这里听你发疯!因多兹,你有话就快点说!我还要去学院上学。”女学生的声音急促而尖锐。看到他以古怪扭曲方式咧开的嘴角和紧绷的苍白皮肤,罗安德文西觉得心底莫名发寒。
因多兹全是偏执狂和疯子!这个观点她早就知道了。
她当然知道五九七年莱奥多德·因多兹的事情。事实上,这件事在贵族圈里几乎无人不晓。贵族们哪怕是搞骑墙耍滑那一套都不会选择丢掉上议院的权杖。但那个因多兹就这么丢掉了!
爱兰斯收起难得的张扬放肆的苍白面孔,回到冷峻的表情。他竖起一根手指,说:“第一个问题,让·佛伦彻·薇薇安,真的是因为切尔诺特·因多兹的追求才让她放弃并入嘉德联合王国的吗?”
罗安德文西好看的杏眼瞪大,瞳孔瞬间收缩,“你……”
“以及第二个。”他压低了声音,苍白的脸靠得愈发近了,镜片后的灰蓝瞳孔,射出锋利如刀的目光,“‘第九次定律会议’,你们和其他的血裔家族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