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崇正要笑言一番,这时,一个满脸抹彩的精瘦汉子匆匆寻来,当看到卅三身边的杜崇时,表情一疆,然后不动声色的问道:“小三十三,没事吧?”
杜崇微微一笑,没有主动点破。来人虽然简单的做了一下伪装,杜崇还是一眼认出,其正是在永安斋出现过的蛮人首领廿三。
永安斋一役,虽然立场不同,苟富贵三人却对廿三观感都还不错,官府对賨人由来盘剥得厉害,三人对賨人的生活也比较同情。
“二十三哥,我没事,幸亏大哥哥和小哥哥救了我。”
“二十三哥,小哥哥说认识你艾,他还知道四十三弟。”
“二十三哥,你有钱吗?我要请大哥哥吃猪头肉,我娘经常给我爹说,吃啥补啥!”
看着瞬间化作话唠的卅三,杜崇与银狗儿不由得忍俊不禁。
廿三颜面无光,低吼道:“闭嘴!”
卅三立即双手捂嘴,随即又松开一条缝,“好嘞!”
廿三对其呲了呲牙,才对杜崇二人抱拳道:“多谢二位小哥相救舍……弟!”
“勿需多礼,适逢其会而已!”
“小卅三很勇敢,是个男子汉!”杜崇笑着又补了一句。
银狗儿想到卅三用小小的身躯挡住自己的那一刻,也对其竖了竖大拇指,反倒惹得卅三小脸微红,腼腆起来。
廿三没有多聊,借口说天色已晚,需要尽快赶路,兄弟二人再次道谢后,告辞而去。临走时,廿三悄悄对杜崇眨了眨眼睛,其早知道被杜崇看破行藏,只是没有相认。
今天的事情让银狗儿也后怕不已,如果不是恰逢杜崇路过,差点把自己搭进去,看来见义勇为也得量力而行,其在一番千恩万谢后,也独自匆匆离去。
银狗儿刚离开不久,卅三又急匆匆的寻来。
杜崇奇道:“小卅三,你怎么又回来了?”
卅三把杜崇拉到一边,悄悄将一面令牌塞到其手中。令牌不知以何种动物骨骼制成,略显粗糙,上面歪歪扭扭的刻了一个巫字。
卅三又凑到杜崇耳边,轻声说道:“小哥哥,二十三哥让我传话:蛮乱将起!令牌可保一家一姓平安,若遇危急之事,可差人来三角坝传讯!必鼎力相助!”
说完挥了挥手,不待杜崇回话,又蹦蹦跳跳的消失在人群。
月牙街八号,一座灰扑扑的小院前,刚刚与杜崇分开的银狗儿却来到了此处。
“邦邦邦”,过了一会儿,院门轻轻打开,银狗儿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
整个小院都笼罩在阴影之下,阳光从四面八方都照射不进来,院子内空荡荡的没有任何物品,安静得可怕。
银狗儿驾轻就熟一般,直奔书房。
“小王……!”
书房内,光线昏暗,一个以黑袍裹身的消瘦身影坐在书桌前,看到银狗儿时,笑着打了声招呼。
“怎么回事?”
当看到银狗儿脸上的伤痕时,消瘦身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张修,不用你管!”
“我不管你与我父亲在谋划哪里,鱼复县城不能动!”银狗儿强硬的直接说道。
张修只是微笑着看着银狗儿,又问了一遍:“谁干的?”
“我都说了,不用你管!”银狗儿烦躁道。
“小王请随意!”张修不为所动,笑着给银狗儿倒了一杯茶水,又给自己续了一杯。
“最少大南门街不能动!”银狗儿急道,说完睁大小眼瞪着张修。
张修无动于衷,也不说话,只是微笑的看着银狗儿,就像看着自己调皮的晚辈。
过了片刻,银狗儿败下阵来,哀求道:“大祭司,我只要保大南门街十号。”
“小王有多久没有回去过了?这次可要与我一起?”张修自顾自的淡淡说道。
银狗儿怒了:“不回!不回!我不管,到时候我就守在大南门街口,要想杀进去,就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说完,气冲冲的转身就走。张修面无表情的端起茶水,轻嘬了一口,书房安静下来,阴影似乎又重了几分。
……
杜崇与卅三分别后,又去永安斋等地方看了看,直到掌灯时分,才心情沉重的回到家中。
刚进客厅,却意外的发现家里来了客人。客人是一个相貌堂堂的中年人,配上一头白发,更显俊朗。
当中年人看到杜崇时,顿有亲切之色,从上到下,仔细的打量了几眼,让杜崇莫名的有些心慌。
铁娘子相对而坐,面无笑意,看到杜崇也浑然没有要引荐的意思,只是吩咐道:“虫儿,你先回书房!”
杜崇虽然心里奇怪,却乖巧的没有多问,应了一声就转身离开。
客厅内气氛沉闷起来,铁娘子语气带着谈谈的疏离:“不知县尉大人所谓何来?”
“小妹,连大哥都不愿叫一声么?”颜严苦涩的道。
铁娘子看着已满是白发的颜严,心头微涩,想起小时候颜严对自己的呵护,面色缓了下来。
“唉,当年的事,确是父亲做的不对……”
“大哥,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铁娘子打断道。
“好,好!不提,不提!”颜严听得铁娘子终究还是叫了一声大哥,已是满心欢喜。
铁娘子轻叹一声,心中纠结,有心询问,又觉得张不开嘴,嚅嗫道:“父……”
颜严哪里能不明白铁娘子的心态,主动接过话头,伤感的道:“父亲于年前,已经辞世……,临走前,颇不安宁,一直捂着胸口呼痛,念着你的名字……!”
铁娘子倏地站起身来,又颓然的坐下,辞世两字不停的在耳中盘旋,心中一痛,眼泪哗的流了下来……
铁娘子是颜严父亲严寰收养的孤儿,一直疼爱又加,当亲生女儿一样对待。
直到侯参入主益州,闲赋在临江老家的严寰,为谋求晋身之姿,有意将铁娘子许给侯参做妾。侯参荒淫无度的名声早已传到临江,性格刚烈的铁娘子得知后,当着侯参的面大闹一场,欲一死明志。灰头土脸的严寰大怒,将铁娘子毒打一顿后关了起来。
颜严苦苦求情也是无用,严寰余怒未消,铁了心要将铁娘子送与侯参。等到颜严深夜准备偷偷放走铁娘子时,却发现铁娘子早已没了踪迹……
铁娘子偷偷潜出严府后,凭着一身武艺,倒是在益州闯出一些名头,铁娘子的诨号就是因此得来。后来,与杜崇的父亲杜巍相识,并结为连理,又生下了杜崇,才渐渐的安心相夫教子,也彻底的断了和严府的联系。
杜崇正在后院与黄静叙话,听到母亲铁娘子召唤,又匆匆回到客厅。
“虫儿,过来拜见你舅舅!”铁娘子眼眶红肿,招呼杜崇上前。
舅舅?杜崇一愣,母亲铁娘子是孤儿,根本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从小到大,只见过母亲房间里,有一个叫颜野叟的牌位,却从未让自己拜祭过。
杜崇心下疑惑,动作却毫不迟疑,口称:甥儿杜崇拜见舅舅,结结实实的给颜严磕了一个头。颜严正要上前搀扶,却被铁娘子阻止。
“嘭”,铁娘子一掌拍散木桌。杜崇吃了一惊,平时娇弱的母亲有这等实力?只见铁娘子挑了一块尺来长的木板,咬破食指,以指当笔,不到片刻,父严寰之位,几个大字出现在木板上。
铁娘子郑重的摆好临时制成的牌位,随之陪同跪在杜崇一侧,“虫儿,这是你外公严氏寰公,来给外公磕头!”
说完,眼泪又忍不住的流了下来。杜崇看着母亲落泪,感同身受,也忍不住的泪湿眼眶。母子二人三跪九叩后,颜严赶忙上前扶起。兄妹二人再次相认,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话语。
杜崇这才知道这位舅舅乃是新上任的县尉颜严,突然想起了下午的遭遇,急忙将蛮乱将起的话语说出,并将前因后果一并和盘托出,铁娘子与颜严闻言,顿时表情凝重起来。
片刻之后,颜严匆匆离去。当晚,县衙内灯火通明……
第二天一早,银狗儿刚出门,就听到街坊在传捕头乔四身死的消息,脸色顿时难看无比,狗日的张修,要你多管闲事!急匆匆赶到月牙街八号一看,发现院门虚掩着,屋里面早已空无一人。
银狗儿心乱如麻,走?还是留?
银狗儿心情复杂的刚走出小院,就听得一声断喝。
“站住!干什么的?”
银狗儿心头一颤,神色僵硬的回头看去,发现是还算熟识的捕快陈最,陈最身后还有一人。
“陈大人!早!”
当看到白衣白发的颜严时,银狗儿心尖都颤动起来,好酷!原来白发也可以这么酷!刚刚的惊吓好似都淡了几分。
“这位大人也早!”
银狗儿赶忙屁颠屁颠的跑了过去,对着二人又是鞠躬又是作揖。
“银狗儿,你来做甚?”陈最也认出了银狗儿。
“路过,……路过!”银狗儿一边回答,一边抖动衣衫,以免被误解做了那梁上君子。
“银狗儿是吧?”这时,颜严开口了。
“这是县尉严大人!”陈最一旁提示道。
“是是是,正是小人,严大人好!”
“乔四可是你杀的?”
颜严话音未落,“扑通”,银狗儿已经先行跪倒在地。
“县尉大人……明鉴,小……小人连鸡……蚂蚁都没踩死过,确实与小人无关!”
“好,我相信你!”颜严道。
“大人明鉴……,啊……!”银狗儿有点懵,然后又有点不敢置信,就这?
“去吧!”
“多谢县尉大人!”银狗儿大喜,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后,才爬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