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滚滚而下,携万钧之势,义无反顾地砸向滟滪堆,须弥间砸得粉碎。滟滪堆周围,渐渐形成了各种大小的回流区。
杜崇母子在小强的带领下,终于在一个回流区边,找到了受伤昏迷的大强。
大强浑身伤痕,被江水寖泡后的伤口看着瘆得慌。杜崇为其敷药时,看着密密麻麻的鞭痕,也不由得怒火中烧。
大强算是杜崇不多的亲戚之一,比杜崇大三岁。其父母早亡,却不愿寄人篱下,因其水性了得,早早做起了桡夫子的营生,身边也聚集了一批过命的兄弟,曾言:勤劳者,当以锦衣,遂以锦衣会命名。
当天夜里,大强终于醒来。刚醒来的大强呆呆的看着屋顶,一言不发。
小强高兴得上蹿下跳,不一会儿,又不知道从哪里淘弄来一个巴掌大的猴肖玩偶,献宝一样捧给大强看。
“哭吧!”铁娘子道。
“师傅!”大强低声叫了一声,终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七尺男儿哭的撕心裂肺。
“说吧!”等了片刻,铁娘子才发话道。发泄完的大强,慢慢道出了原委……
半月前,大强所在的锦衣会,在夷陵被荆州水师征用,一起被征用的还有另外几只桡夫子帮会。
拉纤、摇橹、掌舵、驾舟都是桡夫子的工作,有聪明的还会帮人送信,贩卖物品赚取差价。几批桡夫子被打散,分别上了两艘楼船。
上船后,大强才发现,荆州水师也只是作为外围警戒,和桡夫子一样,被限制在楼船一层。二层是绣衣直指和大内侍卫值守,皆以黄门令郭胜为尊。大强不由得警惕起来,让另外几名锦衣会兄弟也小心行事。
前面十余日,船在三峡水域内航行。峡谷内风高浪急,险阻重重,就算有纤夫在岸上拖曳,稍有不慎也是船毁人亡的下场,船上之人皆都战战兢兢,不敢轻易走动。
船过滟滪堆后,江面逐渐开阔,水势也平缓起来。船上的人纷纷松了口气,簇拥着面白无须的郭胜走上甲板。
自有仆役侍女支起桌椅,桌上摆满各种时令瓜果和吃食。
郭胜拿起一个桃子,突然瞥见岸边赤身裸体的拉纤人,心下不喜,又嫌恶的将桃子扔入江中。
“吱吱”,不知何时,二楼船舷上出现了一只火红的小猴,小猴看着桃子浮浮沉沉,转瞬间被江水卷走,直急得抓耳挠腮。小猴正是被瓜果香味吸引来的小强。
郭胜瞧得有趣,有心逗弄,又拿了一个桃子,使了一个巧劲,桃子以一个弧线,从小强头顶两三米的地方掠过。
“吱吱吱”,小强大急,不管不顾的一跃而起,险之又险的抓住桃子,身子却已在楼船之外,快速往江面落去……
众人大惊,纷纷冲到船舷边查看,有眼尖的侍卫叫到:“一楼!一楼有人接住了!”
闻言,郭胜抬起半边的屁股又坐了下来。
这时,随行的掾属郑恭解释到:“应该是桡夫子豢养之物!”
郑恭是益州人,早年间在益州郁郁不得志,遂游历到京城发展。
郑恭又献媚的对郭胜说道:“大人,这猴脑可是绝好的滋补物!”
“哦,说道说道。”听到滋补物,郭胜来了兴致。宦人因身体残缺,黄白之物和滋补之物,对其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郑恭道:“坊间以龙肝、凤髓、豹胎、鲤尾、鸮炙、猩唇、熊掌、酥酪蝉为八珍。疏不知这猴脑也是一绝!滋阴补阳!吃法更是匪夷所思,说到吃法,又以益州前刺史候参为最……”
说到这里,郑恭突然惊觉,侯参是以戴罪之身,赴京途中畏罪自杀,其与宦官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正犹豫间……
郭胜似乎知道郑恭心中疑虑,道了一声:“无妨。”
郑恭松了口气,继续说道:“据说,候参在其胞弟侯览未发迹之前,只是一个厨子。即使后来贵为一州刺史,也好这鲍厨之乐,每逢有贵客临门,都会亲自操持。”
“食猴脑前,其会先命人制作一个特殊餐桌,中间留孔刚好卡住猴脖,只露出猴头在桌面,之后以锤子敲碎猴头盖骨,淋以滚油,直接用银勺食之。”
郭胜听完,不自觉的舔了舔嘴唇。郑恭凑上前来,对着一楼努了努嘴,低声道:“大人,要不?”郭胜大为意动,微微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郭胜命人寻来一副押解犯人的枷锁,郑恭则带着几个绣衣直指下楼拿猴。
大强小强哪里知道,会以这种方式被人盯上,一人一猴不明所以的被押解起来。直到大强在一楼隐约听到小强的惨叫,才焦急起来,三两下打翻看守的荆州水师。
悄悄摸上二楼,看着被枷锁固定的小强和一旁桌子上的餐具,大强哪能不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不禁肝胆欲裂,冲上前去就将几个绣衣直指丢入江中。
待要解救小强时,却被几个大内侍卫包围,一番苦战后,失手被擒。
就在一人一猴危在旦夕时,船上几名锦衣会弟兄挺身而出。其中一个叫苦山娃的,善于捕蛇,本来带了一口袋长虫,要去巴郡贩卖,此时刚好派上用场。
当看到满甲板乱窜的长虫时,嚇得一众大内侍卫和绣衣直指们手忙脚乱。几人趁机,救下被鞭笞得奄奄一息的大强和差点上了餐桌的小强。
郭胜大怒,喝令放箭,几名锦衣会兄弟躲避不及,全部遇难。大强悲痛欲绝,护住小强,决绝的跳入江中,转眼间不知所踪……
众人胡乱放了几箭,都觉得大强绝无幸理,也没了追的心思。
郭胜却如吃了苍蝇一样难受,激怒之下,将征用来的桡夫全部处死,尸体丢入江中喂鱼。又把郑恭骂了个狗血淋头,才略微消气。
这时,鱼复码头到了,郭胜也没了下船的心思,随便找了个理由,打发了前来迎接的鱼复官员。
……
小南门街道,是鱼复最热闹的街道之一。
捕头丁丙戌小心翼翼的在街道穿行,一路避让着韭菜、萝卜,热汤、洗碗水,还得小心迎面而来的牛头、马尾,万一被大妈背篼里的猪亲一口,到哪里说理去?
临江仙是小南门大街上最好的酒楼,没有之一。
丁丙戌好不容易挤到临江仙,期间帮店家解决了几个畏罪潜逃的包子,处理了两碗准备私奔的小面,还抓了两条强奸未遂的黄瓜。
丁丙戌舒了口气,掸了掸衣服上的皱褶,转身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内有一道隐蔽的门户,有楼梯直通临江仙二楼观景台。
临江仙楼高三层,二楼和三楼都建有观景台,在临江仙观江景为鱼复一绝,整个瞿塘峡一线尽收眼底,美不胜收。
丁丙戌刚到楼梯口,就听得二楼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和怒吼声。丁丙戌猛地一激灵,有人在临江仙闹事?不知道这是狗爷地盘吗?
狗爷来历颇为神秘,多年前只身来到鱼复,一人一刀将鱼复的混世魔王们,收拾的服服帖帖。如今的狗爷早已落地生根,门下徒子徒孙无数,银狗儿就是其不知哪个徒弟的徒孙。丁丙戌与狗爷虽然道不同,却相交莫逆。
丁丙戌心里疑惑脚下却不慢,双手一拍护栏,身子往上一蹿,已是稳稳的上了二楼平台,二楼平台空无一人。
临江仙一楼是一个大厅,中间是一个圆形舞台,二楼和三楼也是围绕舞台建成,客人在房间也能观看舞台表演。
此时,酒楼内已经乱作一团,宾客们全被赶下一楼大厅。临江仙的护卫都被打断了手脚,叠罗汉一样叠在舞台中央,惨叫声不绝于耳,却没人敢上前救治。
一楼大门口和二楼楼道,都有手持刀剑劲弩的黑衣人严阵以待。这是强龙过江啊,难怪酒楼门口没有人出来,丁丙戌没敢贸然行事,偷偷观察了一下又退了回来。
此时,三楼观景台上,狗爷手持一把朴刀,正被一个使剑、一个用枪的人围攻。三人走马灯般你来我往,狗爷明显已处于下风,其胳膊上一道伤口流血不止,口中突自不停喝骂着叫侯喜的人。看得刚摸上三楼的丁丙戌心焦不已。
叫侯喜的使剑人脸色阴郁,也不搭话,只是一剑狠是一剑地往狗爷身上招呼。用枪的汉子瞅准空挡,快如闪电般的一枪刺出,枪尖正中狗爷刀身,朴刀受力不住,脱手而飞。枪杆顺势啪地一声,重重击打在狗爷肩膀,狗爷一口鲜血喷出,人也一个踉跄,向一侧倒去。
丁丙戌大急,两根强奸犯呼啸着向二人抡去。听得有暗物袭来,二人大惊,用枪的汉子眼疾手快,一枪将袭来之物扎成两半,人已顺势飘退。侯喜则躲避不急,被强奸犯啪的拍在臀部,吓得哎哟一声,情急间一个懒驴打滚,以躲避后招。
等二人反应过来时,平台已没了狗爷踪影。
侯喜气急败坏,旋身就要去追,却被用枪的汉子拦住。侯喜挽了个剑花,大喝到:“姓裴的,为何阻我?耽搁了黄门令的大事,你吃罪得起吗?”
裴姓汉子抱了抱拳,耐心解释到:“喜公公息怒,我们人生地不熟,贸然去追,反而可能中了对方圈套。此时应当让人速去县衙,找费县令派兵协助。再审一审临江仙的护卫,看有什么蛛丝马迹可寻。”
侯喜冷静下来,也感觉裴姓汉子说的在理,遂分派人手依计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