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醒来的鱼复县城,就喧闹起来。
依斗门旁的大南门街,曹谦、谢扬、朴石三人扮作行商,行走在这满是烟火气息的市井街道。
这时,一股豆浆、油条的清香传来,引得曹谦不禁食指大动。油条摊位就支在一个临街的房屋前,檐下摆放着几张矮桌和长板凳,房屋的门头写着:巍焕雅居。
“三位爷吃点啥子?”三人刚寻了一张空桌坐下,就有人出声招呼。
寻声望去却是邻桌的食客,此人浓眉小眼,矮胖敦实,一身满是花纹的蜀锦长衫,左手和右脚同时踩在长凳上,一副混世魔王的派头。
三人倒也不在意,若真是那不开眼的盯上了,也不忌讳拿来消遣消遣。
“不是油条摊吗?难道还有其他吃食?”谢扬笑吟吟的问道。
“那倒没得。”混世魔王回道。
“那就先来六根油条,三碗豆浆!”谢扬道。
“要得!要得!”混世魔王应道。
“啊哈!娘子!”
“六根油条,三碗豆浆!”
“小哥,你家的摊位?”谢扬好奇的问了一句。
“对对对,我家娘子的,哈哈!”混世魔王挤眉弄眼的道,那表情怎么看怎么猥琐。
“你家娘子?哈哈,银狗儿,铁娘子的豆腐可不好吃。”
“嘿嘿,我看你是记吃不记打。小心虫哥儿又要揍你!”
“哈,我赌铁娘子马上就会收拾他!”
周围的食客,应该都是知根知底的近邻,闻言纷纷起哄。
“我可不虚……”
这时,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端着油条和豆浆走了出来,正是众人口中的铁娘子。看着三十许人,容颜端庄秀丽,就算以曹谦等人的见识来看,也是颇为秀美。
银狗儿一句话还没说完,慌忙闭嘴,装作一本正经的喝起了豆浆,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铁娘子瞪了银狗儿一眼,踢了一脚板凳腿,银狗儿赶忙坐好。铁娘子送完油条、豆浆,招呼了一声:各位慢用。又回屋继续忙活去了。
“怎么样?怎么样?……”
铁娘子前脚刚走,银狗儿一个倒骑馿,就和嘲笑他要被铁娘子收拾的邻居,炫耀起来。
“砰砰砰!”
银狗儿正来劲,突然惊觉桌子被人敲得乒乓响,不由恼火道:“谁特么有病?”
刚要回头查看,“啪”,后脑勺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
“我特么来火……”
银狗儿大怒,蹭的一声站起身来,待看清楚来人,吓得又一屁股坐下来,想想不对,赶紧站起身来,用衣袖使劲擦了擦凳子,献媚道:“四爷来了,请坐!快请坐!”
乔四哼了一声,将配刀往桌上一丢,理了理捕快皂服,小心的坐下后,才冷冷的瞟了银狗儿一眼。
银狗儿吓得一个激灵,赶忙扯着嗓子叫道:“铁娘子,乔四爷来了,还不赶快送点吃食过来!”
其他桌的客人看情况不妙,赶忙悄悄溜走,只有曹谦三人还在好整以暇的吃着油条。
铁娘子听到呼声,在围裙上擦了擦沾满白面的双手,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不紧不慢的走了出来。
乔四见状,冷哼一声,拿腔作调地道:“铁娘子,费大人让我来问一问,房子租期到了,你们娘俩何时搬走?”
“四爷,这不是杜家的祖产嘛,什么时候成县令大人的房子了?”铁娘子还未开口,银狗儿已经诧异的接口道。
乔四冷冷的吐气成字:“滚!”
“好嘞!”银狗儿赶紧开溜,主打一个听劝。跑了两步又转头回来,陪着小心,抓起桌上未吃完的油条,讪笑两声,向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杜家的祖产是一个两进的院子,家道中落后,人丁稀微,只有铁娘子母子俩居住。临街的一面,算是大南门街地段最好的地方之一。银狗儿脚下生风,绕了一个圈,才跑到房子的后方,一道三米高的白墙将后院圈了起来。
银狗儿四处寻摸了一下,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想了想,又换了一块小了两圈的,扬手往院内丢去,丢完赶紧贴耳在墙,听着院内动静,只听得“嘭”的一声响,好像是砸在什么东西上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少年的声音低喝道:“谁?”
“虫哥儿,我是你银哥!”银狗儿赶忙应道。
“银哥?”杜崇的声音疑惑了一下,才又问道:“有事吗?”
“嗯,虫哥儿,乔四那王八蛋来了!好像是盯上了你家房子!”
“咣”好像是杜崇撞倒了什么物事,过了片刻,才听见杜崇的声音道:多谢银哥!
银哥!读书人也得叫咱一声哥,哈哈!银狗儿顿觉神清气爽,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转身离去。
油条摊位前,铁娘子吃着油条,咬牙切齿的道:“小妇人也想知道,亡夫祖产,何时变成费大人家的了?”
乔四看了看还剩一桌的食客,普通的商贾装扮,除了衣服贵点,愣是没看出特别的地方,才傲然道:“月前,费大人不是出资买下了嘛!如今期限已到,大人特意让我来收回房屋。”
铁娘子嘲讽道:“出资?出资多少?二十两银子?呸!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费朗,益州费家?曹谦闻言若有所思,悄悄吩咐了朴石几句。
乔四冷哼道:“别给脸不要脸!”
铁娘子也是豁出去了,单手叉腰,骂到:“怎么?你乔四儿街里街坊的,也要帮着那狗官谋夺乡邻家财?小心生儿子没屁眼!”
乔四气的满面通红,手按在刀柄上,怒斥到:“铁娘子,你不要太过分!”
铁娘子不屑道:“原来还认得人,我还以为你乔四儿的狗眼里,只认得狗官!”
“你、你……你个泼妇!”乔四被气的浑身颤抖,噌的拔出刀来,虚张声势的作势要斩。
“住手!”
“你敢!”两声断喝同时响起。
朴石勾起一根板凳顺势踢去。朴石快,另一人则更快。
只见一道残影掠过,乔四哎哟一声,已被踹成了滚地葫芦。板凳这时才到,来人又顺手接住,轻轻放置一旁,正是匆匆赶来的杜崇。
“好身手!”朴石赞道。
杜崇微微抱拳,然后拉住铁娘子紧张的问道:“娘,没事吧?”
却没察觉乔四的额头上,鼓起了一个大包,上面还颤颤悠悠的粘连着半根油条。
铁娘子混不在意的道:“虫儿,娘没事!只是被狗衙役气得慌。”
好不容易止住身形的乔四,差点一口老血,一直被气的是我吧,临了还被你儿子踹了一脚,这小崽子果然了得,哎哟,哪、哪都疼。惹不起,要不?我再躺一会儿?
确认母亲无恙,杜崇这才松了口气。对朴石抱拳道:“小子杜崇,多谢侠士仗义相助!”
朴石打量着眼前的美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英气勃勃,且沉稳有礼,没来由的多了几分喜欢,含笑道:“在下巴郡朴石,不嫌弃的话,叫我石头大哥就行。都是我家大人吩咐,不敢居功!”
杜崇当即朗声道:“见过石头大哥!”
朴石高兴不已,有心成全,引荐道:“这是我家曹大人!这位是谢大人!”
杜崇也看出曹谦气度不凡,走前两步,躬身行礼道:“学生杜崇,见过曹大人、谢大人!多谢二位大人秉公执法!”
曹谦一眼看穿了朴石的想法,知道其有心替这母子俩,化解来自鱼复县令的压力。如今鱼复形式错综复杂,一动不如一静。哼,这狗东西倒是会给我找事。朴石?这哪里朴实了?
曹谦含蓄地道:“不必多礼!朗朗乾坤下,自有……”
“站住!”曹谦一段官话还没说完,就被朴石一声大吼打断,心里这个气啊,这狗东西。
却原来是乔四眼见讨不了好,又见识了曹谦三人过江龙的气势,也不在乎颜面扫了地,爬起来就想偷偷开溜。
“我……,小的……见过各位大人!小的也只是听命行事。”乔四结结巴巴的辩解道。
曹谦对谢扬点点头,谢扬会意,随意掏出一块令牌对着乔四晃了晃,令牌上刻着巴郡督邮刘的字样,说道:“乔四是吧?来来来,借一步说话。”
片刻之后,怎么也掩不住喜色的乔四,带着朴石直奔鱼复县衙。曹谦则带着谢扬飘然而去,转眼消失在人群中。
“娘,我想……”
“不,你不想……”
“娘,我觉得……”
“娘不要你觉得,娘要我觉得……”
杜崇:“娘……”
“臭小子,娘还不知道你,又想去清净庵找好吃道人是吧?休沐期不好好读书,偏要去学什么画符跳大神。你爹走的早,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如今就想气死娘是吧?”
好吃道人教给杜崇的东西比较驳杂,医学、星象、武艺等。铁娘子与其只是教学理念不同,铁娘子认同的和其他望子成龙的父母一样: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数落着的铁娘子,渐渐哽咽起来……
杜崇瞬间头大,只能狼狈而逃。铁娘子哽咽着暗笑道:臭小子,娘还制不了你!哼,你爹都不行。说完,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又忙活开了……
杜崇刚踏入后院,就听得吱吱两声。
“小强!”杜崇惊喜异常。
只见围墙上蹲坐着一只火红的小猴,小猴浑身脏污不堪,两眼定定的盯着杜崇,眼神中有激动、有委屈。过了一会儿,小强开始焦躁起来,不安的在围墙上走来走去,口中不停发出“吱吱吱”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