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划过马车的窗,微微抖动,车轮滚在石子路上,朝着钱元府的方向驶去。
烈阳烧的车内很是灼热,特意放置在车内的冰鉴冒着徐徐白汽。
钱员外和钱园正沉默地同坐在里面,分别不知在思考什么。
“爹。”,钱园打破了平静,“二弟他......”
看见父亲伸出手,钱园掐住了话头。
“你二弟的事情,是他的福气。”,钱员外面无表情地看着钱园,“不要过于纠结了。只是有些可惜罢了。”
“孩儿倒不是这么觉得。”
“哦?”,钱员外认真地盯着自己的大儿子。
“孩儿觉得,二弟的性子,恰好可以从了冬老先生的学艺。”
“孩儿您也是知道的。”,钱园表面笑着说道,“若要是真要孩儿去了,光盯着那些药材几天,恐怕孩儿就不行了。”
“是吗。”,钱员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说,接下去该怎么办呢?”
“孩儿打算,诗书作对,学富五车。”
钱员外听了,笑了。
“你是说,咱家要出个状元了?”
“有何不可?”
看着一脸自信的大儿,钱员外先前的不快一扫而空。
虽说冬老的力量很大,但也只是他的大,没有学出真东西来,算不上自己的。
反倒是这条稳稳当当的路子,巧了,正对上了他的胃口了。
“好!”,钱员外笑着拍上钱园的肩膀,“那为父自然是鼎力支持。”
为官治商,他钱员外自然是清楚里面的条条道道。
“待你和放儿都学成归来,我们钱家,可享三世福荫。”
“自是如此。”,钱园也笑着,眼底闪过一道光芒。
......
坐在后面紧随的一辆马车上,钱方呆呆地搓着手,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抢了兄长的机遇,成了冬老的徒弟。
他可是听说,冬老到了这村十余年,从未收徒。
也是在最近通过一次意外发现,才让父亲认出了这一位,在江湖消散了好多年的“老朋友”。
人的面相是会变化的。更何况我们钱家都配有自己的大夫,不对外就诊,便更加与冬老相见的少了。
这次也是碰碰运气,尝试用以往的恩情,换他和钱园去当冬老的学徒。
没想到。
如何竟会成这般戏剧。
似乎那一家女人,也是师父的弟子,算起来,比自己还要早?
不知道怎么想的钱园笑了一下,随即又担心起了自己学不会冬老的医术,惆怅地摆起了脸。
市井的吵嚷声穿过马车环绕在钱方的耳朵里,显得愈加烦躁。
闭上眼睛,钱方靠在马车内的墙壁上。
不想了——想不出来。
......
娘看着衫儿向自己挥手,笑着也摆了摆手,背过身子消失在了来往的人群里。
站在门前,宁安衫呆呆地盯着娘消失的方向,直到一双手拍在了肩膀上,才惊得反应了过来。
“来吧。”,是冬老。
“嗯。”
再次走进内房,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小堆暗灰色的竹简和一堆长得奇奇怪怪的药材。
蔡展柜踩着木头做的小梯子,对着一排的柜子安置好了什么,然后下过身来走过冬老的身边。
“都准备好了。”,蔡展柜说道,“嘿,我先出去管门。”
宁安衫看着蔡展柜的背影,不一会儿就重新回过神来,一路小跑跑到了已经走远的冬老身边。
“师父。”
看了一眼安衫,冬老点了点头,指着桌面上的东西说道,
“今天,把这里的药材认完。”
“不认识的,这里面有写。”
“你识过字了么。家里原是无人教你习读句读吧。”
冬老的声音很平淡。安衫眨巴眨巴眼睛。
“家父教过些,但不是很全,剩下都是学生从抄来的小书上学的。”
“好。那便再加上一节教习句读的课,膳后自行找友良即可,你可唤他师兄。”
“请问师父,师兄是哪位?”,宁安衫疑惑地问道,手里抱着拳。
“刚才走过的便是。”
宁安衫思考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学生知道了。”
“知道便好。”,冬老摆摆手,“三次不识,去寻你师兄,五次不认,来寻我便是。”
“莫要偷懒。发现了。”,冬老坐在座位上,端起茶抿了一口,“——扫榻出门。”
宁安衫严肃地抱拳向冬老鞠了一躬,“学生明白。”
医馆处在市集的边角,耳旁游荡着飞鸟的高鸣,吵嚷声时断时续,但都打扰不到此刻用力辨别草药的安衫。
“凝香......驱干除热......”
“苏叶......可水煎服,解,解鱼蟹毒。“
拧着眉毛看着眼前的竹简,上面的字在岁月的磨砺下失去了光泽,有的更是难以辨清其下的笔画。
字体大体的轮廓还是在,微有吃力地看着竹简上对药物的描写,手里抓着一两三四个的小块药材,一边猜测一边辨别着哪个才是真正对的上的药物。
“田基黄......曝晒后成杆芥状,料色棕黄偏灰......水煎服可以清热利湿。”
在心底给一个个小碗药材打上了标签,最后在两碗黄白色的片状药物上,停住了。
“桔梗......板蓝根......”
看着手心的两个小小的,分别从不同碗拿出来的小家伙,算是犯了难。
竹简里对这两个药材的描写太模糊了,有的更是稀少的描写,宁安衫多少有些拿不定主意。
再度读了竹简三四遍,细细打量着两个药材,微微有了苗头,但是并不太确定。
左边的那个颜色更亮些,白色和黄色很清晰;右边那个则是看起来有些混,白里微黄,黄里微白......
忽地想起师父说的,宁安衫便拿起竹简就往外跑。
“蔡师兄!——”
嗯?
蔡友良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不过......师兄吗?
不经意的笑溜过嘴角,蔡友良笑道,“何事?”
笑嘻嘻地跑到归柜台边,宁安衫将手里的竹简放在了台面上,又将手张开。
“好师兄——师父说可以找你帮忙,快帮帮师妹嘛。”
一把年纪的蔡友良倒是忍不住了,笑意直接铺在了脸上。
“好好好。师兄这便帮你好好看看。”
“好,师兄你等等,我想想怎么问才好。”
“哦?倒想听听,从实招来——”,蔡元培看着眼前的女孩,眼底翻过一道光。
“如果直接让师兄告诉我的话,会不会不好?”
蔡友良不说话,等着师妹的下文。
“唔——那就请师兄帮我讲一下它们的不同吧!”
把竹简铺开,宁安衫快速地用手指,指着关于两个药材的那几行字。
“这里——师兄,这里说的太简单了,我......看不明白。看了好几遍才来找师兄的。”
蔡友良看了眼师妹指的地方,微微点头,“这里的确说的有些简单了。”
“倒还有些字也瞧不清楚——这么多年了,他倒还是用的这一版。”
蔡友良苦笑地摇摇头,“也罢,师兄便给你讲讲吧......”
竖着耳朵,宁安衫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像一只求知的小兔子,渴望地迎接着知识的灌溉。
另一边的视角盲区里,冬老站在墙边,透过缝隙静静地看着二人的背影。
“善。”
......
时间悄悄溜过竹林间的缝隙,降落在耕地的宁安全的身上,加速了蔓延在身躯上汗液的流动。
烈日高阳。汗水犹如水瀑般,淋在后背上。
黑红的身体上涂着黑漆漆又掺着黄的泥巴,此时已经干裂,在汗水的滋润下再次变得黏糊糊的。
拉着耙子在扒好的田里走着,粟粒在一次次弯腰中被捧进泥土的怀抱里。
挖出排水的环绕田野的小渠,压着锄头,丢着耙子,宁安全站在林荫下,喝下一口口溪水,喘着气。
直到太阳已经开始照不到他的脸,顶着火辣辣的后背,宁安全才完成了秋种的所有流程,一个人抱着几个铁具就往回里跑。
把铁具稳当地放在小房里,宁安全大出一口恶气。
不得不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力气倒是在一次次的劳动下变得可观。
要不是那个如同定时炸弹般的病症,说不定,现在就可以算得上是村里的预备大户了。
走回大房,跟织完一匹布的娘打了声招呼,宁安全走回了房间里,在床边又搭了个竹子做的小床。
现在姐姐做了冬老先生的徒弟,有些原本该避免的,也要开始避免了。
免得以后落了弊端,惹得一身灰。
看着自己用石头,木头和竹片堆砌来的小床,宁安全感到了无与伦比的自豪。
我真棒!
随即走到一边拿起了一叠披着布皮的书,坐在刚搭好的床上,学起了圣人的知识。
将来我可是要考举人,状元的!学识可不能落下。
透过窗户,阳光屋内只是亮堂,倒是没有直直的光线进来。不过这反倒是舒服,不一会儿——便被书里的道理吸引。
宁安全马上被迷得魂不守舍。
“固其之有而无所定形。是故繁然无所形,无所群,无所命,未顿而逝以万难,直悟以万卷,而凡人所以谓闻,皆夫云云矣——艾子·重语篇”
“凡人么......”,宁安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打探清楚了么?”,钱园坐在桌前,不紧不慢地磨着墨,身旁的侍女不知所措地站着。
“属下......”,身前的男人穿着黑色常服,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属下打探清楚了。”
“哦?”,捻起毛笔,顺了几下,砚台上的墨水刚毅又柔和,“那怎么跪着。”
“站起来吧。”
“是。”,那人站了起来,脸上有一道斜过左侧下巴的刀痕,
“属下带人跟着那女人进了山,山上——当时就只有她一个人,但是见到了山后边的衣服,应该还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山上居住。”
“男孩?”
“是的。”,那人低着头,“后来,在下山的途中,在山脚遇见了一个孩子,属下觉得应该是他。”
“不能确定么?”
“......可以。”
“那以后就不要再用这样的语气,来汇报。”
“是——”
墨水在宣纸上渲染开,尖锐的笔锋却是藏在了浓大的笔画中,一笔一划地书写着,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了几人隐忍的喘息声。
“下去吧。”,许久,举着毛笔,钱园盯着眼前的字画,缓缓说道,
“不要被发现,继续监视着祁兰山的动静。三天汇报一次。”
“是——”
那人抱着拳,鞠了一躬,才转身快速离开这安静的房间。
没抬头,钱园缓缓放下笔,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四个大字。
————三命归园
寂静的房间里,缓缓响起钱园的声音。
“环火交集,云泥夫生,天地位也,三命离兵。”
“上命达气通云,下命游海行川,中命纳人和尘。”
“三命修而徐徐者,故事尔焉仙人——是也。”
话音刚落,三下敲门声忽地响起。
“兄长,可以进来吗?”
钱园抬头,平静地说道,“贤弟何事?进来吧。”
吱呀——
推开门,看见了正站在台前,静静看着自己的钱园,钱方呆呆地把门关上,啪嗒啪嗒地就跑到了钱园身边。
“咦?兄长,这是何意?”,钱方看见了纸上的四个大字,有些摸不着头脑。
“艾子第三篇仙语。”,钱园从右边拿起一本书,“以往叫你看,你倒不看,现在,如何都不明了,又怎的搞好一番名堂?”
钱方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这不有大哥嘛......”
瞪了钱园一眼,钱方好似叹了一口气,“你呀......现如今做了钱老先生的徒弟,倒是要好生学习,莫要偷懒。”
“到时候,如是被赶了出来,我也不便帮你求情。”
“嘿嘿。”,钱方傻笑,“今儿就是来和哥哥说说,女孩要怎样的礼物才好。”
“你要送女子礼物?”,钱园挑了个眉,“平日里怎不见得你这么勤快好心?”
“你要倒不如送娘一份,倒是一件善事。”
“这......娘怕是要怨我多做事了。”,钱方嘿嘿笑着,“你便说我嘛,怎得好礼物女人才喜欢?”
无奈摇摇头,钱园才是看着身边捧着自己手臂的弟弟,甩了一下,“坐好。”
“好!”,啪嗒一下,钱方就坐在了椅子上,特意往一边挪,给兄长留出一个空位。
“你坐吧。”,瞧了一眼钱方,钱园堵住了他的话,看着身边侍女端过来的凳子,才算是坐了下去。
不好意思地把屁股挪回原位,钱方闪亮着眼睛,滚圆滚圆的,“兄长说便是。”
“你是......要送今日见的那位,师姐吧?”
钱方愣了一下,然后疯狂点头,“不愧是兄长!”
许久,见眼前的钱园一直在思考什么,沉默着,钱方也慌了,但不敢催他。
“这样也好。”,突地钱园张口说话了,“你赠她实用的便是。”
“如何是实用的?”
“你......如何用的到的,便不是实用的。”
钱方尴尬地笑笑,“兄长莫不要打趣弟弟了,方便快说,什么实用的才好。”
拿起身边侍女端过来的茶,抿了一口,钱园缓缓说道,“书。”
“书?”,钱方又愣住了,“这我确实用不到。”
“你便将一些书籍送过去,挑一些其他的。医药的那点茅草板子就不用了,到冬老先生那边,倒是丢脸。”
“再隔几日,我便要随阜阳城里读书,你自己,把握分寸,莫要生事。”
“嘿嘿,兄长放心。”,钱方直愣愣地盯着书桌上的那一垒书,被钱园发现了。
“这些你......想要便拿去,记得给我留几份抄本便是。”
钱方激动的站了起来,“谢兄长!”
“不过......家里也有王老先生在,兄长为何要到阜阳城里去呢?”
缓缓起身,钱园朝着连通着小院的小门走去,“识人,认事,践知。”
“另外,蔡掌柜那边,你可以叫他师兄,有什么困难他也好帮你......”
看着消失在视野里的钱园,钱方挠着脑袋,脑瓜子嗡嗡的。
不过......
看着手里的书本,钱园笑得眉毛都开花了。
如此一来,给师姐的见面礼,便就不用愁了——
......
夕阳落在了山头,给他披上了一件血红的战袍,就像是凯旋的将军。
风声,鸟声,翻阅竹简的啪嗒声——
被一只手缓缓按住,宁安衫才回过神来。
“天黑了。”
是师父。看向一边被染红的地板,宁安衫意识到是傍晚了。
该回家了。
抬头看见一脸平静的师父,安衫乖乖地站在了一边,“那——学生便先走了?”
“让你师兄送去吧。”
“走吧。”,蔡友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内屋,腰上绑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走到宁安衫的身边。
“以后,就由你师兄,陪你回去。”,冬老说道,背着手缓缓走远。
看着师父的背影,宁安衫愣了一会儿,才看向笑眯眯看着自己的师兄。
“走吧?”
“嗯。”
火烈的夕阳把身边的白云逗得脸色羞红,翠绿的山野也显得甚是委婉,只在暗处泛着徐徐朱红。
两人走在路上,身边的人愈来愈少。
走过石桥流水,走过烟雨人家,两条黑色的影子慢慢地被不舍的太阳,拉得纤长。
安静的环境里也有令人心情舒爽的山鸣,风吹草动,流水溪河。所有的一切山间的声音,都组成了一道不可复刻的美乐。
“师兄......”
“嗯?”
走在上山的路上,宁安衫忽地扭头看着蔡友良。
“这世上......师父他,是仙人吗?”
蔡友良愣住了,一时站在了原地。
宁安衫也停了下来,但看见他又开始一步步走了,也紧忙跟上。
他走得快了。
“为什么这么说。”,蔡友良看着前面的路。
“师父他......为了救我的弟弟,失去了右手。”
“而只有仙人,才能救他......所以......”
“有仙人。”,蔡友良打断了正在憋话的宁安衫,“但他不是。”
宁安衫疑惑地抬头,看着眼前一脸复杂而严肃的师兄。
“他只是一个,怀有一身医术的老混蛋。说不上什么仙人不仙人的。”
宁安衫有些吃惊,但却又有些失落。
“是这样,啊......”
瞧了身边的女孩一眼,又拐过一个弯,蔡友良说道,
“至于仙人嘛,我只能告诉你——是有的。而且只要你肯努力去找。”
“就一定会有的。”
宁安衫走在一边,忙碌的脚步下却是带来了一种更加急迫的希望。
“真的?”
“真的。”
宁安衫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思考什么,不一会儿又轻悄悄地嘟囔了一句。
“谢谢你,师兄。”
“到了。”,蔡友良的声音打破了宁静,连着山头的光也要彻底熄灭。
眼前埋在暗蓝色光芒下的院子,正点亮着金黄的火光。
是火堆——
还有一个在一旁一动不动的小黑影。
转身走到蔡友良身前,宁安衫盯着他的眼睛,忽地抱了上去,然后又猛地脱开,嘴巴里又说了一句,就跑进了院子里。
——“师兄再见。”
看着跑进院子里的小家伙,蔡友良笑了一下,见着里面的两个小家伙玩闹在一起,感觉自己一下年轻了许多。
“真好啊......”
感叹了一番,蔡友良才转身继续朝着山下走去。
一边从腰边凑出那个长长的东西,一边手里往上就用一大团布裹着。
那棍子一般的东西在蔡友良的手里,就变成了一个超大号的火柴棍,
他再从腰间拿出酒壶往上面一倒,随用随点的火把便拿在了手上。
呼出一口气,脚下的步子愈发得快。
“下山了啊——”
“......仙人?”
“仙人说到底,也还是人......”
“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人影渐渐融入黑暗里,直到点起了一道灿烂的火光,才缓缓进入了灯火稀疏的村里去。
......
“嘿嘿嘿。搞定啦——”
火烛下,一个布袋盒子鼓鼓囊囊的,装满了书籍。
一条丝绸缎子变成了系布袋的绳子,粉粉的一条,他特意挑的。
地上堆着一垒副板抄书,全是今天找人抄来的。
既完成了兄长的要求,又帮助了那些吃不上饭的穷书生,倒也算是一石二鸟了。
钱方笑呵呵的,把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床边的最安全的地方。
吹掉蜡烛,钱方爬上了床。
厚厚的棉被盖着,暖和在秋风下冰凉的手脚,钱方缓缓地进入甜美的梦乡——
一边孤独的月亮透过窗户,照在一边的地面上。
垒在一起的书本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