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的夜空泛起了鱼腹白,月亮舍不得今夜,挂在山头远远的位置,看着太阳一点点出来。
云儿随风自动,金灿灿的光芒透着迷茫的白雾,一瞬间便像是撒了金粉,给东面的世界添上了灿烂的色彩。
卯时。
用井水漱完口,宁安衫用袖子抹了抹嘴,看向了从小房里出来的弟弟。
“我走了。你自己小心点。”
肩上背着一把小斧头,穿着白褐色布衣的宁安全朝着姐姐笑了笑,“放心。我知道了。”
没有过多的话语,两人走在一起,缓缓地弯下山上的羊肠小道,然后在一个岔路口背离而去。
天空渐渐变得清爽明亮,原有的金黄也在月亮隐去时消散。
身边的村民笑着,吆喝着,在村子里把生意做得火热。
布鞋踩在地上,踏起微微纤尘,宁安衫跑进了医馆,笑嘻嘻地和蔡友良打招呼。
“师兄早安!”
放下手里的东西,蔡友良浅浅笑着,“早。”
“......咦?师父呢?”
被蔡友良放进去,跑到内屋的宁安衫说着。
“哦,他呀。”
“他去山上找药材了。午时才能回来。”
“师父……好厉害……”
趴在柜台前的女孩撑着下巴,嘴巴嘟囔囔的。
“师兄——”
“师兄——”
“师......”
一下捂住按在脑袋上的大手,宁安衫睁大眼睛愣愣看着师兄,“师兄......”
“闲的没事干,我可以替他给你找点事情。”
“啊?——那不要,了吧。”
看了师妹一眼,蔡友良抽出了按在她脑袋上的手——他还得干活呢,一只手太不方便。
“上次的问题,弄清楚了么。”
蔡友良包好一带预制药包后,从柜子里拿出几盒颜色差不太多的,干扁的药材。
“啊......应该,应该——搞清楚了!”
见着蔡友良又看着自己,宁安衫发间的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那你如此便把这里面的药材,都一一。认出来。”,边说着,蔡友良分别从木盒子里拿出——两三个米白的药材放在了桌上。
“这些,都是昨天提过的药材,你倒认得出来。”,蔡友良的声音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依然摆弄着手里的各种东西。
眼睛盯着桌面上的药材,宁安衫感觉自己的小胸胸有点慌乱。
“嗯......嗯......”
左看右看,又拿起来又放下。宁安衫嘴巴低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这是昨天提到的,板蓝根。”
“这是......梗桔。”
“还有......天麻和太子参!”
宁安衫一个个把不同的药材放在手心,说完笑嘻嘻地看向师兄,“师兄,怎么样?”
“嗯。”,蔡友良将抽屉里的药材整理好,拿走了那木盒子,“初步辨别相似的药材,这是药徒的必经之路。”
“特别有些药材随着年份,会产生不同的变化。书上的描述也不尽其全。”
“你要好好学,莫要懈怠。”
“谢谢师兄!——”,宁安衫笑得眯起了眼睛,发丝飘荡,张扬着年轻的青春活力。
托着腮帮子,手里的那几枚药材没被师兄拿回去,反倒是装进了宁安衫自己的袋子里。
“师兄——”
扎着布包带子,蔡友良闷闷地回了一句,“嗯。”
“当年师父怎么学过来的呀,一个人,很辛苦吧。”
“嗯?”,蔡友良放下扎好的布包袋子,慢慢地将它关进了柜子里,
“怎么想到这个了?”
“就是想想嘛”,宁安衫嘟着嘴,“师父那么老了,白头发都出来了。”
看着一旁的师妹,蔡友良轻笑了一声,“都快古稀了,你说的倒也没错。”
“他呀——倒是个倔老头。”
宁安衫的眼睛亮了起来。
“师兄——当年师父和你如何认识的呀?”
“呵,刚才还不是在关心他老人家吗,怎么又凑到我这边来了?”
“啊呀”,宁安衫抿着唇,“就是......好奇。”
“好奇心害死猫,小书里没少看吧?”,蔡友良怪有意思的,板着张臭脸。
“唔,好吧......”
像是只扁扁的仓鼠,宁安衫枕着手,趴在桌上。
“......他以前,还是个毛头小子,我也是。”,蔡友良露出了回忆之色。
宁安衫的耳朵竖了起来,人还是趴在那里,没有一点动静。
“当时,不惑之年的他,骗走了身为孤儿的我。说要跟他闯江湖,打天下。”
“后来,他却是真的出去了。......算他有点良心,还把我也带在身边。”
“他过他的知命,我过我的而立。他时不时会教我点东西,除了总是像爹一样啰里啰唆的,过的倒也还不错。”
宁安衫偷着一只眼睛看着师兄,声音闷闷的,“那怎么......爸爸变师父了?”
啊呀——
蔡友良轻轻用两指叩了一下宁安衫的脑壳,一脸古怪和复杂的神色,“谁是他儿子?”
“唔......”,宁安衫不敢说话,只是拎着滚圆的大眼睛,布灵布灵地看着师兄。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蔡友良抢了宁安衫的台词,“再说了,他对我挺好的。”
“只是后来......”
蔡友良停下来顿了一会儿,又摇摇头,“后来的事情,便不提了。”
“总之,跟着你师父最后到了这里,做个手艺活。”
“后半辈子,大概也就这样过去了吧......”
重新弄起了活儿,蔡友良转身走到内屋里,来来回回捣鼓着什么。
宁安衫撑着腮帮子,仍然愣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路下来,经历了这么多的师父,都解决不了安全的病么......
手掌用力挤压着软软的脸颊,挤出粉嫩嫩的嘟嘟唇后又忽地松开。
算了,不想了。
转身和搬运药材的师兄擦肩而过,宁安衫蹦蹦跳跳地走进了内屋。
她要偷师——呸,正当传承师父的手艺,然后去找那个传说中的仙人,来给弟弟治病才是——
......
走过街道,人来人往。
冬老单肩背着一篓子药材,缓缓地走在街上。
村子里的大家,几乎没有不认识冬老的。
毕竟是个人。是个人就会生病。生病就要看医生,医生就只有冬老大夫。
所以即使是看起来软弱无力、单臂好欺的冬老爷子,走在路上也没人报以不怀好意的心思。
烈火般的太阳带来的温度刚刚好,秋凉洗去了原本炎热的日光,带着斗笠的冬老缓慢走着,身前的影子几近画成一个椭圆。
午时到了。
冬老一眼便瞧见了药馆门前的大轿子,莫不是钱方那小子到了。
挺准时。
走得更慢了些,冬老把脸藏在斗笠的阴影下,侧身挡住空荡荡的手臂,弯着道朝药馆走去。
轿子缓缓放在地上,轻轻地扬起纤尘。
掀起帘子,钱方抱着五彩斑斓的布袋子从上面跳了下来。
低头左边右边都瞧了瞧,确定没有什么之后,钱方挺着腰杆子。
“你们,先回去吧,晚上我,我自己回去。”
自信地不回头看抬走的轿子,钱方走进了药馆。
“师,师兄——”
蔡友良低头盘算着什么,听见声音缓缓抬起头。
瞧着他,穿着朴素但又隐藏金贵的蔚蓝色丝绸缎衣,耷拉着前开后拢的明白色袖口,腰间束着黑条缎带,配着弧形玉佩随着身体摇曳。
不太聪明的公子爷。蔡友良在心里给他下了定义。
“哦。你来了。”,蔡友良不咸不淡地回答着,“你师父还没回来,稍等。”
抱着布袋的钱方愣愣的,“哦,哦。好。谢谢......师兄。”
轻轻摇摇头,蔡友良继续低头对着账。
“啊——师兄!”
哒哒哒哒——跑出内门,宁安衫一双小手和小鼻子灰不溜秋的,一下子就跑到了蔡友良身边。
“这个!——好甜,还黏黏的。”
瞧着眼前的宁安衫,手里黏糊糊污漆漆的,鼻子和嘴唇边缘都沾了点。
“你......对它做了什么?”
“啊?——”,宁安衫一愣一愣的,“就是看书里画的,弄成这种黏糊糊的样子。”
瞧着这样貌,又被迫闻了闻被宁安衫用力举高的手掌心,那一坨黑乎乎的物质。
蔡友良露出了怪异的表情。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蔡友良看着宁安衫摇摇头,又说道,“那师父有没有告诉你,不要随意地服用药草。特别是不了解药性的药草?”
见的宁安衫又摇起头来,蔡友良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冬老。
“书上写得太模糊了,就瞧见......黄什么的。”
黑着脸,蔡友良吐出一口气,“熟地黄。”
“欸?我听过。”,一旁待着愣愣旁观的钱方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我经常听黄叔叔给爹开这个。”
略带可怜地看了一眼钱方,蔡友良把话继续说了下去。
“熟地黄,又名熟地,可以滋阴补血,腰膝痿弱,月经不调,是补肾阴虚、脾肾两虚的一大药材,”
“呃。”,钱方也意识到不对了,只是抱着大包袱尴尬地乐呵。
撇了一眼钱方,蔡友良没话了。只是回头盯着僵硬在原地的宁安衫,说道,
“你是想要补什么?我亲爱的师妹?嗯?”
手足无措的宁安衫险些一把把手里的“泥”甩掉,但是一把被师兄给把住了。
“浪费药材可是不好的习惯。”蔡友良的声音和另一道孔武有力的声音,重合了起来。
三人的目光都向画外音的方向看去。
轻轻放下肩上的篓子,左手拿下头顶的斗笠,露出底下那张熟悉的面孔。
“师父——”
“哦,你来了——”
“师,师父——”
冬老点点头,缓缓向柜台走去。
意识到不妙的宁安衫想要抽出手,却发现被师兄死死抓住,不得瞪着大眼睛狠狠地看着蔡友良。
走到柜台前,冬老瞧了一眼被宁安衫抓在手心的熟地黄膏泥,不由地点点头。
“不错。”
宁安衫愣愣地扭头看向师父,“师父......”
身边的蔡友良微微翘起嘴角。
啪嗒——
钱方抱着篓子走到了柜台边,一双眼睛被六双盯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我,我帮师父搬一下。”
“咦——你是昨天那个。”,宁安衫好奇地盯着眼前的小胖子,“老二。”
冬老背着手,笑着朝柜台里面走去,略过了两人的视线。
钱方不知所措地挠挠头,看着一边放开手重新干活的师兄,只好把眼珠子放在了宁安衫的身上。
“嘿嘿......师姐你好。”
“你们两个。”,话还没说完,冬老的声音从内屋传来,“去把篓子里的药材都挑出来,分类好,再进来。”
“知道了。”“知,知道了。”
“欸?”,宁安衫像是找到了什么新大陆,笑眯眯的,“钱师弟是结巴吗?”
啊?
“不,不是。”,憋红着脸,钱方看了眼身前穿着朴素简单的宁安衫,反而有了些羞涩。
明明看家里的侍女小姐什么的,也没有这种感觉呀?钱方迷惑地在脑中想起了爹的舞姬,那一个个的是真漂亮,但是就不喜欢。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
而且......
宁安衫饶有兴致地瞧着钱方,随即一笑,走到他的身边拉起袖子就是一拽。
“快找,师父教我们做事呢!”
“嗯,呃,啊?”
而且师姐还很自来熟,一点犹豫的机会都没有。
低头看着放在地上的篓子,两人的影子把里面遮得死死的,一点光都没有。
看着里面堆积在一起,混着泥土的草药,两人愣了一下。
这个......宁安衫扭头看着钱方,讪讪地笑了一下。
一手提着篓子,走到了门边,一箩筐地倒在了地上。
“钱师弟快来帮忙!”
“啊,哦哦。”,还愣在原地的钱方回过神来,急乎乎地朝师姐的方向跑去。
“欸!过去。你挡到阳光了。”
把钱方挤到另一边,在阳光下,两人开始检举眼前的药材。
“桔梗......连翘......嘶——这是补骨脂吗?长得也不像啊。”
“唔,这是,什么?爹没用过......”
......
在俩人的挑挑拣拣下,以及蔡师兄的友好帮助下,两人才将地上的药材一个个收检起来,一个个洗干净后,放入了对应的药柜里。
“待后面出来,有些药材还需要经过处理才可储藏。”,蔡师兄挑出被两人放入药柜中的一些特殊药材,对两人说道。
“嗯嗯。谢谢师兄。”“谢谢师兄。”
钻进内屋,两人的脚步瞬间变得轻快又沉重了起来。
宁安衫轻快,钱方沉重。
越过屏风,两人终于见到了藏首不露尾的师父。
冬老此时正在台桌上抿着茶,桌上还放着两堆卷起来独立的白色布料,文房四宝,百余银针,以及几本看起来有些年代的皮纸书。
“坐吧。”
冬老缓缓说道,看了看桌前摆好的两块坐榻。
乖乖走到桌前,两人隐蔽地对视了一眼,跪坐在坐榻上。
“师父——学生已经分拣好了药材。”,宁安衫对着冬老说道。
“嗯,我知道了。”
“师父......呃,学生......”
抬起手,冬老制止了钱方的发言,“看看。这是你们这几天要学的东西。”
两人把目光放在了身前的几样东西上。
“往后几日,你们,便在这里。”,抿过一口茶水,冬老缓缓地说,“粗略地了解人体手腕处的筋脉。”
“书里写的是古文里对这一道的理解,如有疑问可以去询问友良。”
“同时,草药的学习可不可以落下。”
“藏书都放在了东侧的箱子里,你们可以自行翻阅。”
“待七曜一轮,便可以向我寻疑解道。”
“是——学生谢过师父。”,两人答道。
“师父。”,宁安衫看着那一捆布料,问道,“这是何物?”
“此物予你们配合学习穴位之道。”
“那......这些。”,宁安衫看向了银针和文房四宝,“也是配合学习之物吗?”
冬老缓缓点头,放下茶水缓缓起身。
“你们好生学习,期间若是有事,寻他即可。”
看着离去的冬老,钱方有些摸不着头脑。
“师父,师父他要去哪儿?”
收回目光,撇了一眼钱方,“不知道。”
看着一脸平静的师姐,钱方有些好奇,“师姐,你......”
“没告诉我们,就不用问。问了也不会告诉我们。”
宁安衫平静的话语落在钱方耳朵里,有点嗡嗡的。
钱方看着师姐笑呵呵地拿起那一捆布料,见她东看西看,手上一刻不停。
“不问便是吗?......”
钱方也开始收回了心思,把目光放在了眼前的物品上。
“人之三指,参差不齐,必使指头齐平,节节相对,方可按脉......”
“有胃则生,无胃则死?谷气来,徐而和......”
摸不着头脑的宁安衫举着一捧摸起来顺滑的皮纸书,皱着眉头,硬是嚼着这些瞧起来并不友善的文字。
至于另一旁的钱方......
看着书卷快要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