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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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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茫茫
    自从颜海城大闹副教授办公室,杨云帆的手机一直处于“暂时无法接通”的状态。晚上九点,颜海城再次拨打杨云帆的电话。白板上的照片正像病毒一样传播,连导师吴韬教授都从家中赶来约他谈话,杨云帆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呢?电话第三次拨出,回铃音变成“正在通话中”,颜海城挂断电话,杨云帆的乍然电话呼入。



    他接通电话,启动录音,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喂——”“喂。”杨云帆说,“是颜海城吧?”“是。”他的声音出奇平静。“幸好你号码没变。”颜海城厌恶被平静压制的感觉。从前他跟随杨云帆实验时,杨云帆就是主宰研究、秩序、情绪、话题等方方面面的人。他作他的前辈与导师时,他欣赏、尊敬他。他作一个颇有学问的普通人,他厌烦他。



    “是。否则当你想吐露实情时,该怎么联系我呢?”他是局势的掌控者,他需要杨云帆明了。“我看到白板才知道颜海瑶去过我的公寓……”颜海城痛恨妹妹的名字从杨云帆口中说出。他打断道,“如果只是澄清,就不要说下去了。”说完他将电话移离耳廓一会儿,再缓缓拿起电话,电话那头静谧无声。“喂?”他望望手机,查看通话状态。“喂。”杨云帆说。他舒一口气,杨云帆性急,通话竟然没有中断。



    “3月14号,我约她喝咖啡是因为实验进展艰难,我们谈话解压。”杨云帆继续说。“是么?那么实验进展到哪一步?”杨云帆详实述说。颜海城嘲笑自己,怎么能指望杨云帆在不连贯、不成形的证据面前自述其罪?他决意不再客气。“1604的电脑硬盘和实验手册,是你处理的吧?”实验记录相关资料的遗失给与杨云帆随意描述实验进程与内容的空间。果然,杨云帆迟疑两秒,“我也同样好奇。以往例会她都会详细汇报实验进展,关于裂缝、关于口令、关于自动唤醒程序等。今年开学以来,她的汇报简略多了。1604的电脑硬盘被她上了强密,我问她原因,她说实验室今非昔比,人多口杂,‘边界’的实验资料还是加密为妥……”杨云帆继续说,“我当然认同,毕竟‘边界’实验涉及隐私,而且已经宣布终止……后来的事,我和你一样猝不及防。手册消失、硬盘被格式化,我是被通知的。”杨云帆简要描述颜海瑶从二月到四月的汇报。他说得诚恳,毫无犹豫吞吐之感。颜海城决定就证据确凿的事发问,“为什么删除实验室云的储存卷?”



    杨云帆沉默两秒,“你的说法不准确,我在删除之前做过复制。”他的爽快与在副教授办公室如出一辙。当时他说,“没错,是我删除的。”复刻的愤怒在颜海城心中爆燃。颜海城曾经回溯命令,的确在“删除”之前发现过“复制”操作,但仇恨说服理智——既然杨云帆决意“清空”,那么“复制”也绝非为他着想。他没有将发现“复制”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挚友旦江,也从未揣摩“复制”的动机和用意。“高幂数据是极度危险的,我担心你私自留存、私自实验。”杨云帆一字一顿道,“你应该没有忘记我们在ICU的惊险时刻,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当时在场医生众多,他们的语言和神情都透露杨云帆所言非虚,但颜海城偏偏不肯回忆这幕。



    “杨云帆,谁知道你复制的储存卷是不是完好无损?”颜海城道。如果杨云帆料及今日之困,他是可以装模做样地复制再销毁的。颜海城痛苦地想,如果不幸被他猜中,那么他敬慕了三年的前辈是多么阴险、狡猾、无耻……“等到技术能够准确无误地解析高幂数据时,我会把储存卷拿出来,只要你愿意,咱们可以当着信科学院所有专家教授的面,一同鉴别!”



    信任、希望、高尚似乎重现光辉,颜海城宁愿相信杨云帆的性格是一如三年间他所了解的,单纯、固执、善良、精细。可他在第一时间追踪到医院,通过手动调试卡夫卡方程将他强制唤醒掐断他对妹妹记忆的阅读,他以始料未及之速清空所有虚拟机和储存卷且1604近半年的记录不翼而飞,BBS版面被封,导师吴韬紧急约谈……难道都是正直纯良的杨云帆无意为之?



    颜海城的心像火流星坠入海面般愈来愈冷、愈来愈沉、愈来愈静。还是那个问题,时间!谁能预知技术发展的速度呢?时光流逝,希望只会越来越渺茫。他心中已有借茅班众人大脑实现“降幂接力”的草图。“一言为定。”他宁可先稳住杨云帆。



    下午颜海城携白板回到老校便接到导师吴韬的电话。二人在吴韬狭小的办公室促膝而坐,吴韬敛容屏气,勉强挤出宽和的神色。“颜海城啊……”吴韬长叹一声。颜海城感到无所适从,作为学术能力最出众的学生,吴韬与他谈话一向以赞赏的语气。颜海城垂下头来,吴韬的头也微微垂着,黄褐色的眼瞳里仿佛演绎着近半个月发生的事。“是杨云帆托您来的吗?”颜海城犹豫片刻,终于问出口。办公室僻静如墓地。“听说你同步颜海瑶脑环境时看见颜海瑶和杨云帆正在公寓?”吴韬认真观察颜海城的神色,颜海城紧闭双眼头沉重地点一下。吴韬幽幽叹息一声,“你能画出杨云帆公寓的房间的轮廓吗?”吴韬问。



    “可以。”颜海城道。吴韬递给他一支笔。颜海城起稿,“可是……”他意识到不对。“继续画。”吴韬道。颜海城画完客厅的平面图,吴韬又请他画客厅的主要家具。“吴老师……”“继续画。”吴韬道,“把你能回忆清楚的都画出来。”颜海城硬着头皮继续画,玄关柜、沙发、挂画一一显现。吴韬启动电脑,敲动键盘,屏幕闪现“空中花园”的户型图。吴韬又递给颜海城一张照片,“这是杨老师入住新居时我和范老师在他家小聚。”照片中公寓狭窄不堪,小小的茶几横在床与阳台之间,抽油烟机与灶也建在阳台。不论户型还是家具都与他在妹妹脑海所见截然不同。



    “公寓不一定是实景!”颜海城争辩。吴韬知他所说不无道理,微微点头。他打开绘图工具,请颜海城选出妹妹与杨云帆约会所穿衣服的颜色。颜海城选中调色盘中的一粒偏微微偏枚的红色,“她穿连衣裙。”“你妹妹有那条裙子吗?”吴韬问。颜海城噎住了,他搜寻不出妹妹穿玫红长裙的印象。“裙子也许来自橱窗、广告或别的什么……”吴韬点点头,“讨论基础事实时,你常说‘也许’、‘不一定’。为什么对于‘杨老师有罪’这种必须基于诸多事实的结论性论断,你如此肯定呢?”



    颜海城沉默不语。吴韬继续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在追求真相时忽略了合理的程序,有没有一种危险,是我们为了打倒心中的魔鬼而自己先成为魔鬼呢?”颜海城知道,这种事情历史上屡见不鲜,但他不认为自己是已是其中一员。他在妹妹的脑海中亲眼看见杨云帆把宽大的唇紧贴在妹妹精巧的唇上,他看见杨云帆的脏手沿着妹妹的锁骨滑入连衣裙的抹胸。他瞥见杨云帆的银手表,尽管一闪而过……



    “你要等。”吴韬劝道,“我相信储存卷没有丢失。等到高幂数据可以解析的那天,真相自会分明。”颜海城敷衍地点点头,他没有问吴韬,“您有没有查看过所谓的拷贝储存卷?”他也没有请求吴韬以中间人的身份保管“拷贝储存卷”。一个长日居家的教授居然忽然来校,一个习惯通过电话安排学生工作的人居然要求面谈。吴韬道,“在那之前,你务必珍重自己,不要负气沉沦!”



    的士抵达新校北门,他在“流金岁月”布置完毕后他走进“同窗缘”餐厅。五月的迷茫经过一个月的规划筹备化作唯一的答案,那就是茅班学生的大脑必须成为“降幂接力”试验场。他寒暄、道歉,竭力化解“白板”留下的阴影和尴尬。“颜师兄。”他们恢复对他的称呼,“颜师兄,我敬你……”他们逐一诉说四年来对他的感激。徐彬的小眼睛笑眯眯的,酒杯的杯口几乎贴着颜海城酒杯的杯底。苏峑、李恬湉、陈羽飞的眼睛也不再逃避他,他们清一色是水汪汪的,饱含善良柔弱的光彩。颜海城强迫自己一一应和。“徐彬,你跟马老师吧?马老师样样都好,你只管听从他,找工作时他会出力的。”想起艾姝也跟随马征学习,颜海城凑近徐彬半开玩笑道,“而且,马老师最乐于给学生牵线做媒……”



    苏峑,颜海城安慰这位在保送外校竞争中失利的选手,“范院长经常参加国际学术讨论,做他的学生从不用担心眼界不开阔……”陈羽飞擎着酒杯走近。颜海城环视包厢,确认许昭雯并不在场。“陈羽飞,未来博士!我没什么经验可传授你的,只能说句‘恭喜恭喜,前途无量!’”陈羽飞满面红光道,“准备了两个月,暴雪公司的面试都过了两轮,没想到居然考上了……”颜海城笑着望向餐桌凌乱一角,拍拍陈羽飞的肩膀。方经纬兀自踌躇,在众人的注视下,颜海城灿然一笑,将低低的杯口“槟”一声碰在方经纬酒汁满溢的玻璃杯壁上。“那天你直抒胸臆,事后我细想起来……”他迷茫地盯着餐桌一角装出回忆的样子,“很惭愧!”



    方经纬眼中光彩闪动,“颜师兄,我……”“往事如烟,尽在不言中。”颜海城懒得听他说下去,昂首将酒一饮而尽。方经纬也高举酒杯,“干!”恍惚之间,诸恶飞灰湮灭,他们仿佛仍是安然共度四年青春于毕业之际酣畅狂欢的知交好友。



    “我以管理员权限查看命令调用记录,4月25日凌晨,颜海瑶以自己的用户名登录把硬盘格式化。”杨云帆的音量忽大忽小,仿佛由深沉的水底传来。“假如按照你设想的,我因为畏罪删除实验记录,那么格式化硬盘的时间应该在颜海瑶出事之后而不是之前……”



    一个月前的颜海城感到如芒在背,他记得自己口齿不清地打断他,“杨云帆,别想糊弄我……history文件是可以修改的。”“那么history文件的修改日期也会改变!可修改日期是4月26日凌晨。”杨云帆道。颜海城并不感到意外,他机敏的设想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杨云帆会分享1604的电脑屏幕,带领他登入管理员的账户并查阅历史命令……呵,天知道杨云帆掌握了什么本领!他自顾自聪明地设想着,一种怪异的感觉乍然袭来。



    “为什么不公开这件事?”颜海城问。他问得突然,杨云帆没听清楚。颜海城又说一遍,“为什么不在我大闹办公室那天说出这件事?如果硬盘是我妹妹清空的,那么实验手册的遗失也可能与她有关……”他感觉自己说出与人心一样肮脏的话,“如果把所有可疑的事推给她……”杨云帆沉默几秒,听筒那头传来几声清幽的虫吟。与颜海瑶不堪导师逼迫骚扰轻生的对立言论是颜海瑶罹患重度抑郁症,家人为索要赔偿散播谣言。倘若按照颜海城所指控的,杨云帆趁“边界”实验之机猥亵颜海瑶,那么颜海瑶主动销毁藏有杨云帆罪证的实验室资料的行为便难以理解。也就是说,颜海城的指控极可能是站不住脚的。



    “我不认同学校的做法。”杨云帆说,“因为颜海瑶在校外出事,他们就拼命压低赔偿数额。”谈判的艰难心酸历历在目,颜海城哽咽道,“是啊!”他还想说更多赞同的话、倾诉更多苦恼,却难以启齿。“我本来就是他们维护的对象,讲出这件事只会对你们一家更不利,何必要讲呢?更何况,只要没法推翻你在ICU同步联机时所见的印象,我说得再多,你又相信几分呢?”颜海城敏锐地想,“果然,又是等!”他本想用无赖的语气说这句话,但道德挟持他的自尊,逼迫他缄口。



    “同窗缘”中,颜海城与众人喝过三巡。一些饱食之后在外散心的茅班学生也陆续归来,但其中不包括许昭雯宿舍几人。颜海城高举酒杯敬全体在场学生。“感谢!感谢……”众人眼中泛着泪光。“青春相伴,永志不忘!”颜海城以杯底撞击桌面转盘,众人纷纷效仿,包厢一片“铿铿锵锵”的清脆声响。“永志不忘……”众人纷纷朗声说。连平时音调纤弱的刘璃、王语春都慷慨激昂。



    “我听说你收集到一些不能称之为证据的证据,四处宣传……”杨云帆轻叹一声。“我和范老师现在外地,如果你觉得这么做能消除心中的怒火,就由你去……我们不会追究你的责任。”杨云帆平静道,“可我担心这件事的关注度越高,将来关心高幂数据解析结果的人就越多……你是她的哥哥,应该不希望她的隐私被许多人解剖围观吧?”



    颜海城对杨云帆的厌恶骤然返流,“杨云帆,我应该感谢你为我们着想!”他痛恨自己阴阳怪气,“难道你只是为我们着想吗?”“我有私心。”杨云帆道,“学院原本打算把‘边界’研究撤项,但颜海瑶的事让我决定继续。我必须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轻生,她人生的最后时光到底经历了什么,将来如何避免类似的悲剧……”颜海城闻言冷笑,“杨老师,您有这么伟大么?”“这是为人师长的责任。”杨云帆道。



    颜海城放下空杯对茅班众人道,“不瞒各位,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嘈杂刹那静寂。颜海城环视众人凝固的面孔,“嗨——别多想!”他轻松大笑,“是游戏!我想请你们玩游戏呢。”人声渐渐鼎沸,学生们个个儿惊奇雀跃,“什么游戏?”“什么游戏?”“‘象牙塔’,最新版本发布在即,我作为团队组长需要请人试玩。”颜海城望向吴微勇、梁勇、游远、陈志豪三人,“吴韬的学生应该有所耳闻吧?”四人兴奋地点头。“一分钟顶八分钟!”陈志豪做个一变八的手势。



    颜海城应道,“很好!南柯值八,我们玩一小时等于八小时,犹如彻夜狂欢……”颜海城话音未落,众人已云集响应,以至于后续的“在‘流金岁月’租了包厢”、“点了水果饮料”等话语都被湮没。颜海城略略扫视统计,在场的茅班学生27人。颜海城带领众人浩浩荡荡走出餐厅,许昭雯迎面而来。颜海城猛地抬头,辨不清自己是喜是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