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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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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启明星
    十一月,滚烫的热水装进耐热塑料水壶中,即使紧闭杯盖,半小时左右也就变成可以入口的温水。许昭雯偶尔怀抱水杯,偶尔把水杯裹入外套,偶尔将水杯置于唇畔温暖鼻息。中性笔笔尖在草稿纸上风驰电掣,水温了,许昭雯便拧开瓶盖匆匆灌一口,再凉一点,她又灌一口,如果水继续凉下去,她就提着水杯前往茶水间,趁上洗手间的工夫顺便打一壶满满当当的热水。早上打三次水、下午打四次水、晚上打两次水是入冬之后许昭雯探索出的较舒适的张弛频率。每天早晨七点,许昭雯在北区四食堂吃完早饭,八点之前步行至南区七号教学楼,直到晚上十点,她的活动范围只限于七号教学楼与南区一食堂之间。



    两个月时间,许昭雯已经完成所有数学科目复习和练习。英语无所谓练习,只须把语法和词汇加强记忆。政治科目在八月末的讲座有所温习,但要达到备考状态还需大量记忆积累,尤其是考前一个月左右的突击背诵。一月考试,于是十一月的复习重点是英语和专业课,偶尔辅以数学试题训练以防生疏。时间已然紧张,尽管许昭雯悉心规划,也时常有仓促焦虑之感,尤其是补习不期而至时。



    一周前陈羽飞约她在图书馆补习。讲课、讲题加解题演示花掉许昭雯整个上午的时间,许昭雯通常会为陈羽飞布置好习题后自己再匆忙应付自己一天的进程。下午是检查习题的时间,许昭雯审阅习题时眉头紧锁,陈羽飞对于二重积分的计算仍然糊里糊涂,并且同类错误反复出现。许昭雯解析之后他恍然开悟,可再测验依旧毫无进步,并且他复习时不甚认真,如果许昭雯不安排习题,陈羽飞几乎一半的时间是捧着手机或者趴着休息的。许昭雯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同学,如果早有人为你安排好,你大可不必花费工夫!”



    1604中,颜海瑶轻抚许昭雯濡湿的鬓发。许昭雯浑身战栗,眼神惶恐不安。文件柜玻璃柜门的反光显示她额上布满晶莹的汗珠。嵌于手腕皮肤的银手表消失了。“别怕!”颜海瑶安慰道。许昭雯的失误使实验提前结束。颜海瑶率先苏醒,骤然升高的南柯值触发自动化软件根据预支的卡夫卡方程降幂指数方法将她们制唤醒。“那是大脑渲染的幻象,是从未发生过的!”



    许昭雯将目光投向身后的南柯仪及其他大大小小的仪器和工具箱,回忆自己应约从新校乘车来到老校走进1604室的过程。耳畔引擎轰鸣,她骤然蜷缩。颜海瑶搂紧她的肩膀。“昭雯,还记得我们的实验预备课吗?必须像丢弃噩梦一样忘记裂缝里发生的事。”许昭雯怀抱双腿,把头深深埋进膝盖之中。陈羽飞威胁的眼神,怒吼的语调,他踩下油门踏板时的身体的颤动,他预知后果却坚决执行的神情……恐怖的印象已焊入脑海,挥之难去。她仿佛于一瞬间勘破这段迷离关系的内核,却又在另一瞬间对裂缝生长蔓延、攀援新闻事件的脉络洞若观火。她在非此即彼的明晰与混沌、清醒与懵懂之间彷徨不休,而两种对立猜想各自生出千头万绪。许昭雯犹如置身漩涡。那许许多多自相矛盾的话语如填埋入海的垃圾在头脑惊涛骇浪的翻捣中铺天盖地——陈羽飞备考是真吗?他对房价的担忧是真吗?他对家庭背景的描述是真吗?他对友谊和爱情的期待是真吗?他的热情关切是真吗?许昭雯遗憾地感到这梦幻般友谊的基础实则羸弱不堪,单“信任”一条便令人如鲠在喉。



    实验失败,裂缝是原因之一。而实验失败的主要原因,直至许昭雯被护送着坐上返回新校的校车,颜海瑶仍只字未提。实验结束两周之后,也就是陈羽飞相约补习的前一天,颜海瑶发短信通知许昭雯,“暂时不必来实验室。毕业论文无须担心,只要参加过实验、记录过一些数据,就能顺利毕业……”



    陈羽飞的考研复习书一直静置在许昭雯座位相邻的抽屉里,一本政治复习讲义、一本英语词汇手册。这两本目前都不是陈羽飞的复习重点,因此被他留在七号教学楼自习室占座。上次相约自习后,陈羽飞还未光顾过七号教学楼自习室。许昭雯自习时偶尔将目光移向手机屏幕,检查屏幕的右上角是否有一枚微小的未读信件标志。那天她将“车祸”与遗失“启明星”的怒火都发泄在陈羽飞身上。陈羽飞虽然愣愣地赔了个笑脸,但之后每天早晚问候的短信简略多了,也鲜少在聊天软件里留言。一时间许昭雯虽然略感不适,但学业与感情上甩掉一大包袱也着实令她轻快自如不少。她拨通颜海瑶的电话,请求再次实验。毫无意外地,颜海瑶拒绝了她。她将孟航的童年照片以及发布于社交网站的头像画成素描肖像,再次恳求颜海瑶。“学姐,我保证!他一定会出现。”



    颜海瑶再次拒绝了许昭雯。“他必须是你熟悉的、信任的人。”言下之意,她与孟航阔别已久,又身处截然不同的环境,音讯断绝,几乎形同陌路,“启明星”是不可奢谈的。对于颜海瑶的理由,许昭雯无可辩驳,孟航未如“启明星”颜海城及时出手相救一事她并非毫无体悟。实验失败后她只好坦诚相告,上回与孟航相见是十三岁左右,她在离家一公里左右的路旁偶遇放学回家的孟航,那时他儿童的活泼性情尚在,孟航与她在街心花园嬉闹一番后各自离去。此后孟航在她的脑海中始终以十二三岁的少年形象出现,直到十八岁高中毕业她发现孟航粘贴在社交网站的照片,于是孟航一夜长成英俊挺拔的青年。时光荏苒,孟航的面貌如同泛黄褪色的照片扁平、模糊,相较于真实可感、有血有肉的人,他或许更近似符号和图腾。



    “‘启明星’务必是人,因为人类大脑还未进化得如女娲一样信手造人。”颜海瑶在实验预备课上讲解,“探索‘边界’像行走在危机四伏的冰川上,稍不留神就会被暗藏的裂缝和突如其来的雪崩吞噬……‘边界’尽头的世界必须依靠‘启明星’的指引才能抵达……”杨云帆在《实验手册》中写,“吾生也有涯,吾知亦有涯,裂缝不可能无休无止地延展,当所有裂缝演绎遍历完毕,世界是怎样情景?”“我们无法利用技术手段消除‘边界’。如果缺少‘启明星’导航,实验者就会在循环往复的失望、沮丧、痛苦中迷失方向。光给人力量,无论在现实还是虚幻。”颜海瑶总结。



    自习室里,许昭雯晚上的第二杯水逐渐褪去温热。自习室门窗紧闭,但初冬的凄寒仍穿透双层玻璃与混凝土丝丝渗入,自习室的学生抱着水壶、挎着书包一个接一个离去。许昭雯瞥瞥离去学生的背影继续埋头,转瞬之间,自习室只剩她一人。走廊传遍风的回响。她不自觉地怀抱水壶,倚着靠背缩成一团。孟航把肩膀抵着许昭雯的肩膀,他穿乳白色厚卫衣和深灰色韩款休闲裤。许昭雯吃一惊,孟航不疾不徐地从抽屉拿出英语词汇手册,口中默念,佯作认真背诵的样子。许昭雯“哧”一声,伏在桌上笑嘻嘻地偷觑他。大约两分钟之后,孟航也窸窸窣窣地笑起来。许昭雯将桌上书本收好,与孟航携手走出人迹寥寥的七号教学楼。三三两两的骡与驴沿着空旷的柏油路上由南向北闲逛。



    二人携手走出校园,校外小镇的矮楼如毛竹笋迅速生长,转眼间摩天楼宇林立,月光消逝,疾风骤起。孟航与许昭雯逆风而行,许昭雯昂首仰望夜色中耸入云霄的楼群,它们原本是分布于市中心的在建豪华楼盘和老校西门外新交付的楼盘,而今都被光怪陆离的想象搬运至新校南门外,连去年年底落成的深受青年教师喜爱的“空中花园”也赫然在列。许昭雯心中叹惋,小巧秀美的公寓楼一经壮丽奢侈衬托立即显得清贫穷酸。二人于楼群缝隙蜿蜒穿行来到群楼中央一栋灰顶红墙植满玫瑰的别墅前。许昭雯在‘象牙塔’的设计图中见过它的建筑模型。孟航带领许昭雯穿过院落。推开红漆铁门,一条由大厅向远处深深蔓延的走廊浮现。日光云影、人声笑语在空旷的大厅盈盈回荡。许昭雯牵紧孟航温热的手掌,二人沿着电线与晾衣竹竿延伸的方向奔跑。走廊外景由冬季变成夏季,又从秋季变成春季,走廊外行走追逐的人从西装革履、风华正茂的人变成衣着随意、闲庭信步的人……孟航推开走廊尽头的铁门,二人从清泉县石子岭高坡上一间废弃平房的小院中跑出。夜色阴寒,松软泥泞的落叶铺满通往坡顶的水泥小路。



    这是一间建造于石子岭坡顶石砌地基之上附带小院的红墙平房。门居中阳,窗傍两旁,灰屋顶,绿窗棱。时隔十余年,许昭雯依然记得它的屋顶洒满阳光的样子。这里是少年孟航的家,孟家气氛温馨,孟父孟母对上门玩耍的孩子一律热情接待。孟航的家及门前的水泥小坪在六年小学时光中一度成为孩子们的游戏天堂,许昭雯与孟航亦常常相约在此玩耍。



    孟航慢步走上台阶,举手推门。二人走进点着昏黄的白炽灯的门厅,四面红色墙砖裸露,金属与橡胶轮胎、塑料雨衣的气味扑面而来,鞋架、工具箱、球拍、杂物收纳整齐。门厅西侧是孟航与父母的起居室与卧室,东侧则是孟航祖父母的卧室与客厅。孟航走向门厅东侧,推开木门,内里是洁白的墙壁、淡黄色的布帘、干净蛋清色的橱柜。孟航手臂微微弯曲,做个邀请的手势。铝合金推拉窗留有微缝,涌入的夜风掀动布帘翩翩起舞。许昭雯抚着肉粉色漆面餐桌坐下,21寸熊猫牌显像管彩电置于餐桌靠墙一侧,桌上已备好纸与画材。纸是精细的棉质画纸。“真是一顿好宵夜啊!”许昭雯笑道,“你想吃什么?孟航。”



    孟航温柔地瞧着她。“火锅?”许昭雯问。孟航点点头。许昭雯拿起一管颜料端详,不出所料,颜料管上印着双骏的标志。“你知道我还用这个牌子,也知道我自学水彩。”孟航嘴角溢出羞涩的笑容,许昭雯认认真真地画,孟航说,“我备汤。”孟航打开电视,从餐桌旁的机柜中选出一盒录像带插入录像机口。“嗞”的一声,磁带被机器吞入。彩电略经调试,显出各式各样的滚滚浓汤。许昭雯驰骋画笔于棉纸,不多时,生菜、香菇、牛肉片、羊肉片、鱼丸被一一绘出,孟航巧手将食材剪切成片。



    “老规矩,还是鸳鸯锅吧。”许昭雯道。羞红掠过孟航的脸颊,他操纵遥控器快进搜索。一只太极形状红白汤锅出现,孟航摁下暂停。汤锅热闹地沸腾,香气由屏幕蒸腾而出。许昭雯与孟航将食材一筷筷夹入屏幕中的汤锅。二人边吃边聊,“记得你常常帮唐老师剪纸作奖品,老鹰啦、红花啦、燕子啦、蘑菇啦,七彩缤纷。为了得奖,同学争先恐后抢答问题……”许昭雯说话,孟航多数只应不答,许昭雯也不期待他回答——语言是有害的,它会让大脑因构思难度陡增而畏怯退缩,从而躁郁地将精巧的小屋化为乌有。因此孟航越不回答,许昭雯便越开心的地自说自话。



    “你知道我初中寒假是怎么抄英语单词的吗?”她做个握笔的手势,“一只手,三支笔,两张复写纸,抄一遍顶九遍……”孟航一边笑一边夹菜送至她盘中。许昭雯发现,孟航的睫毛比以往略长,颌骨较十八岁照片上更内敛圆润。许昭雯心中慌乱,“谢谢你,孟航!”“谢什么?”孟航笑道。许昭雯喉头颤动——这是多么复杂的表达啊!她要感激房子来自孟航家庭的温馨印象、而家具来自她十岁前生活的家吗?她要感激他设计了奇异的晚宴以安抚她的孤独、寒冷、饥饿?她要感激他接受自己衣着、形象来自一个满口虚言、为求帮助不惜曲意逢迎的家伙吗?语言多么无聊啊!她只需要他是孟航,而孟航只需要知道,有人永远爱他。



    实验预备课上,许昭雯举手提问,“实验对启明星与实验者的亲密程度有要求吗?十分信任但又维持一定物理距离或精神距离的关系可行吗?”颜海瑶思索片刻,“我和哥哥……我十岁之前,我们是一起生活的。我依赖他、崇拜他,觉得他力大无穷、智慧过人……后来,我跟妈妈,哥哥跟着爸爸。父母不通音信,我们也自然被分隔开。中学时期我和哥哥互相写信,我思念哥哥,报考哥哥的大学……”颜海瑶略微停顿,鼻音愈加浓重,“虽说我们兄妹终于团聚,但多年疏离也使得我们的思想、习性迥异,其实我们保持着较一般兄妹疏远得多的距离……”颜海瑶轻叹道,“或许正因如此,他才能做‘边界’中我的‘启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