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海城努力在扩大影响与减少受挫概率之间权衡——老校不是合适的宣传地点。老校面积小、学生少、校领导集中,且学生多是在实验室里疲于奔命的研究生。他们早晨苏醒后进去往食堂吃早餐之后便径直前往实验室直到晚上九点以后,他们多数人甚少关心社会新闻,只有优秀私企与国企、事业单位的招聘信息能让他们耳清目明。在老校宣传,恐怕研究生们还未知情,热衷删帖的人都已行动起来。他挎着卷成长轴的白板来到10公里外的新校。他要逼迫杨云帆面对他,若要逼迫,必须施压,而人尽皆知、千夫所指就是最大的压力。
早晨七点,草叶上夜雨的残水还未干透,南区路上行走、就餐的人寥寥无几。颜海城、颜海瑶两届学生毕业后,学校将校园南区腾给大一、大二新生居住。如今三届学生居住于南区,只有许昭雯那届学生一直稳住在新建的北区。颜海城决定先在南区宣传。
他在建筑面积最大、人流量最大的一食堂前展开白板。越过宿舍楼屋顶的阳光洒遍全身。七点二十,恰好是赶早晨第一、第二节课的大一大二学生进出食堂的高峰时间,学生们或步行、或骑车进出食堂,络绎不绝。学生们匆忙之中瞥一眼他的白板,鲜有人为他留步。颜海城倒退几步,让刚刚越过宿舍楼屋顶的阳光洒遍全身。他耐心等,等到赶课的学生们呼啸离去。第二节大课九点五十开始,那时贪睡的学生也陆陆续续苏醒。那拨学生通常踢踏着人字拖不急不忙地走进食堂,走出食堂时还会提着装有室友早餐的白色塑料袋。他的目标是那拨人。
八点半开始,穿人字拖的学生出现了。他们驼着背,脑袋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眼睛似乎未完全睁开。一个人字拖学生站在颜海城的白板前歪着肩膀端详。颜海城将白板一分为二,左侧粘贴监控照片和说明文字,右侧收集签名。白板的标题是“研究生颜海瑶同学校外轻生另有隐情!”他斟酌用字。“研究生颜海瑶”在校园已是耳熟能详,“校外”提示轻生者并非三月跳集贤斋的池某,也非五月刚跳七号教学楼的汪某。如果人们不记得“颜海瑶”,“校外”或许能唤醒记忆。“另有隐情”是娱乐小报字眼,他厌恶至极,却不得不用。对颜海城来说,最好的字眼当然是“副教授杨云帆”。但如旦江所言,事情并非证据确凿,写明“杨云帆”反而容易弄巧成拙,失去大众对颜氏一家的同情,而同情是他眼下能利用的最珍贵、也最强悍的武器。
人字拖学生抚着毛茸茸的下巴认真地读,眉宇间流露哀叹惋惜之色。颜海城趁机说,“同学,支持的话麻烦签个名吧?”颜海城前夜辗转反侧,不知该不该将“签名”二字写在白板上。BBS中群情激荡,可见学生们对事件是有意见和情绪的。在网络中,流言数量可以表达事件被关注程度和校园舆情,而删帖之后,如何表达这两点呢?他写下“签名”二字时反复提醒自己,“影响在于传播,不必关注反馈。”可事到临头,催促他追问伍惟顺的力量再次出现,而且更加难以抗拒。
那学生揉着下巴点点头,转身离去。他没有问那个关键的问题。“有完整视频吗?”照片极有可能是被剪辑过的,如果不看完整视频,仅一个细节便能让故事颠覆。譬如,杨云帆在颜海瑶进走廊前离开了,而杨云帆乘电梯下楼的画面却未被展示。人字拖学生没有拍照、没有签名,他懒惰得连一个阅读之后自然生发的问题也不愿提出。人字拖学生走了,颜海城与他的白板像无意中被点击打开的网,浏览、关闭、离开。颜海城在BBS上插入了二十六分钟电梯视频,可二十几分钟内便流言如潮,他们之中有多少人观看了完整视频,有多少人是抱着探究真相而非围观起哄的心情留言跟帖的?
人字拖男生一拨接一拨在白板前驻足,他们站立的姿势、凝神的眼神、离去的背影都与第一位人字拖学生相似。几位女学生热情地谈论对事件和BBS删帖的看法,也询问了关于照片真实性和视频完整性的问题。颜海城应付自如,同时暗自庆幸无人钻与旦江相同的牛角尖——如果颜海瑶只是在走廊停留呢?如果杨云帆也是呢?围观学生的思考奔着符合正态分布的大片区间而去。同一座公寓、同一个楼层,除了幽会还能做什么呢?如果什么都没做,女的又为何跳人行天桥呢?
颜海城顺水推舟将话题引至签名,提到签名她们的热情便霎时冷却了。她们若有所思地盯着空白白板的右侧,低垂的手臂始终不肯向签名笔靠近一寸。她们都在BBS上声援过颜海城,可一旦面对面,网络便如海市蜃楼般遥远。几位女生最后摆摆马尾,讪讪离开。颜海城决定折衷。他抱着白板绕到几位女生身前,“留网名也行,就像你们上网一样,只要表达支持就足够了!”
“网名?”几位女生面面相觑。“还是算了吧!”几步之后其中一个女生忽然回过头来,“学长,我们精神上支持你!”“精神上支持”是颜海城念本科时校园流行的调侃话。“精神上支持”表达的是“行动上不支持”,由于“支持”总比“不支持”动听,于是常被用来表达“不支持”。颜海城苦涩地抿嘴一笑,头一次感到圆滑比耿直更可恨。
颜海城在校园南区枯守一早晨,把白板从一食堂挪三食堂,下课的人一浪叠一浪地从教学区返回。学生的态度无外乎人字拖男生与“精神支持”女生两种。由始自终,他的签字笔没有沾过任何人的指纹,白板没留下任何可鉴别的笔迹,附近的摄像头也没拍下任何值得关注的人脸。乌蒙蒙的天眼睁睁看着,午餐时间即将结束,他卷起白板走进针对清真学生开设、饭菜最便宜的一食堂二楼点了一份XJ炒面。他一边吃,眼睛一边被孜然味呛得冒泪。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受这份罪。他想不明白,明明传播的目的已经达到,为什么他仍怏怏不乐。不少学生用手机拍下了他的白板,也许此刻电梯间的照片正病毒似的在各班QQ群里扩散。他本该泰然自若地等待杨云帆或学院来电啊!
午饭后,他独自走出空空荡荡的一食堂徒步前往北区。下午一点半正是大四毕业生昏昏欲睡的时间,临近毕业,或许他们从早到晚都是昏昏欲睡的。颜海城在大学生广场入口处的“情人吧”点一杯柠檬茶休憩消暑,振动由桌面传来。颜海瑶出事后,他只对小部分好友与通讯群保留了提醒功能。振动,暗示这条消息不容错过。他摁动导航键打开QQ软件,茅以升班的班会通知弹窗显示。“请同学们今天下午两点在本仁斋18号楼三楼学生活动室参加最后一次班会,内容和毕业大餐有关,万勿错过!”
颜海城卸任茅以升班助理辅导员已近三年,但茅以升班群的消息他极少错过。他每每点开蹦跳着记录着累积未读消息数量的窗口,温暖快活的心情便像热气球般腾跃而起。茅班大三下学期保研之后,群消息数量锐减,可即便如此颜海城仍然保留了阅读茅班消息的习惯。他把茅班当成一个家庭,他则是所有人的兄长。兄长哪能抛弃弟妹呢?游魂一般,他提起白板走向本仁斋18号楼。隔着落地玻璃,茅班众人围着椭圆形长桌坐成一圈,孙博明坐在椭圆的顶点。他望着自己的影像划过茅班众人惊愕的脸庞。
这一次,他展开白板,开门见山。“我想请你们签名!如果签名的人足够多,也许就能引起学校的重视,启动对杨云帆的调查……”他的目光沿着椭圆扫视,孙博明、徐彬、魏文超、李昕……或僵硬、或迟钝、或犹疑、或苦思。他脑海忽然闪现一个点子,为什么不自己签名呢?他满可以模仿不同的笔迹,既然他允许大家签网名,那么自己包揽签名岂非省事得多?可问题是,他为什么要造假?
所有人的神情汇成一个字。是啊,他们之中最年轻的夏宁都已过二十岁,瞻前顾后、慎思利害早已悄然替换率性冲动。颜海城悲伤地想,“弃本真天性于岁月烟尘之下、将思想行为交由社会属性操控是绝大多数人的成长轨迹吧?”
“你们都认识海瑶,也都关心她!”颜海城说,“她那么年轻、那么健康……如果将来你们的女朋友,或者你们自己……”颜海城忽然觉得不对,自张瑞强休学以来,杨云帆不再招收准研究生进入实验室,准研究生毕业后自然也不会分配到他的名下。古怪孤僻的研究方向使得颜海城无法在这房间内找到休戚与共的同伴。即使其中一二人动容,他们首先认可的恐怕也是杨云帆未来岳丈门生的这层身份。
“我知道你们已经出力不少……钱……海瑶花了的,我工作后会尽快想办法还你们。只是帮海瑶伸张正义、恢复名誉不是仅靠花钱就能解决的问题……”他眼眶剧痛,空气中仿佛飞扬着玻璃碎屑。“所以……我向你们乞求一点更珍贵的东西!海瑶她……不是不知廉耻的女孩!她平生最恨介入他人感情或婚姻的人,所以她一定不会……”颜海城哽咽道,“小瑶的实验日记丢了,杨云帆不敢看我,他一定有事隐瞒!现在我有照片,有监控视频……”他提白板的双手颤抖着,像医院门前怀抱病儿乞讨的可怜人。他环视众人,“我请求你们为海瑶签个名吧!我需要真相。我的家人、家乡人都渴望知道真相!就算不签真名,网名也行啊……”
“颜师兄别激动!你先坐下,咱们慢慢……”孙博明从身后捧住颜海城的肩膀,颜海城转身挣脱,抱着白板沿椭圆顺时针走去。鬼使神差地,连他自己也闹不清楚,他为什么走进本仁斋18号楼?他本来没必要上楼,就像没必要拨通伍惟顺的电话追问、没必要在新校南区三个食堂前辗转整个上午。他有必要沿着顺时针走下去吗?连他自己也知道毫无必要,当他迈开第一步、拨通第一个电话、请求过第一个人,他就知道自己无法停止了。格言、俗语、训导、经验凝结而成的那一丁点玲珑剔透的法则于一刹那间腐朽了。
他捧着白板走去,徐彬、苏峑、李恬湉、陈羽飞……记忆深处的话音如层层叠叠的海浪此起彼伏。“颜师兄,张爱丽讲课一日千里,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学……”“颜师兄,挂科会被赶出茅以升班吗?”“颜师兄,爱而不得如何解脱?”“友情是比爱情高贵的吧?”“人会因为寂寞而恋爱吗?”他听见自己陌生而温柔的嗓音。“张老师的课最好应付啦。她不是按照自备的光盘讲课吗?你把她的光盘复刻一份,提前预习就好啦!”“别担心,补考通过就没事。”“最难解莫过于爱情,我也是糊里糊涂……”
徐彬觑着小眼瞥瞥白板,卷发蓬松的脑袋立即缩回,苏峑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只是上下翻飞不知应该望向何处,卜毅低头紧盯着手机,仿佛永远有十万火急的事情等待他回复。
颜海城走遍大半个椭圆,方经纬侧身迎向他,像一堵肥厚的墙壁挡住去路。方经纬坐在后半圆的中间位置,颜海城忽然意识到许昭雯缺席班会。“颜师兄,你在干什么?”方经纬瓮声道。颜海城遭他冷不丁一问,不觉一愣。所有目光聚集到二人身上。方经纬瞟一眼视频和颜海城手中循环播放监控视频的手机,不屑道,“照片和视频能证明什么?”方经纬昂首面对,“她的品行、她的思想,能证明么?”颜海城一时语塞,密集的赞许的神情涌入他的余光。
“她本来应该住在宿舍或待在实验室,为什么出现在导师家门前的走廊?”方经纬问。一通电流扩散颜海城全身。“你要求我们签名、证明她清白,请问,她能自证清白吗?”方经纬用一如既往平缓憨直的语调问。颜海城知道,这种语调曾帮助他以“期末成绩排名第一”的身份赢得谦虚温和的名声,又协助他成为年纪第一批入党积极分子、预备党员和正式党员。
方经纬的提问犹如钝斧直劈颜海城颅顶。旦江的“证明证据”和方经纬的“自证清白”犹如两只配对的镣铐,各占据正态分布的两极,各占据客观与主观、善意与恶意的两面,它们紧紧束缚他探究真相的脚步。颜海城恨不得一拳砸在这个眉目疏朗身材微胖的男子浑圆的腮帮子上。他知道他苦恋艾姝四年却只能任由她徘徊于众多男子之间,他知道他曾经在地震中撞倒许昭雯却撇下跌坐在地的同窗夺路逃命,他知道曾他大学三年级时在一个炎热的午后用汗湿的手掌抚摩正在调试VHDL芯片的李恬湉的肩膀和短发……他仿佛听见自己说出所知的秘密,仿佛看见他蹲在地上擦拭鲜血淋漓的嘴角的样子……
“她,不能自证清白……”颜海城幽幽道,方经纬的脸颊完好无损。他似乎听见自己说,“方经纬,难道你忘了四年来我给与你的帮助吗?我告诉你学分绩点排名与留法项目之间的关联,我为你纾解苦闷,为你调解与叶深、徐彬的尴尬关系……”“那些都是你的工作,助理辅导员。”他似乎听见方经纬说,“你不也依靠担任助理辅导员获得保研加分了吗?”“可保研之后呢?我还帮你联络范正和院长,请求他收你为学生……”“那是因为你欠我的,颜海城!我和卜毅竞争留法名额时,你告诉他面试的诀窍。”
他把想象种的对话统统咽下喉咙,只说出一句。“害人者漏洞百出,被害者反而必须完美无缺,凭什么?”孙博明三两步疾走至他身边,“颜师兄……”颜海城再次甩开他的手臂。颜海城合拢白板,把目光烙在每一个出席班会的茅班学生身上,转身走出学生活动室。
“边界”中,别克汽车撞向许昭雯。视野由一掠而过的黑变成有线电视信号中断的灰白麻点,最后麻点消失,纯净的奶白覆盖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