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洒遍镜湖,跳荡的波形碎金映在颜海瑶苍白面庞。颜海城的目光牢牢守在颜海瑶唇畔,只见她微微抿了抿,又乍然松开。“哥,你别多想!和杨老师无关。”颜海瑶望着涌动的湖水说。颜海城拧紧眉头。妹妹的颧骨高高挑着,枯瘦的下巴仿佛杭椒的尖尾,两只蜡黄的胳膊像竹枝一样撑着同为竹枝搭建的摇摇欲坠的上半身。为使颜海城相信,她刻意转身用低垂的眼睛凝望他片刻。
颜海城向湖水呼一口长气。二人望着摇曳的树影枯坐沉默,颜海城双手合十把拇指在眉心搓了又搓。他鼓起勇气,“那你为什么……”他想问的是,“那你为什么神思恍惚、骨瘦如柴……如果不是苦恋杨云帆,又是为了什么?”可话到嘴边,问到“为什么”时就难以言说了。他计划着,只要她肯听他半句,他就立刻带她去省人民医院挂急诊号。约妹妹谈心之前,他甚至查看了银行卡余额……当然,最好不要住院!最好她肯好好听话,让他陪着她安安心心吃几顿饭、打几场球、喝几杯加糖的热饮……
颜海瑶嘴角漾起笑纹打断他的憧憬。她的小腿摇晃着,鞋后跟摩擦湖堤发出“剔”、“剔”的声音。“哥,就是瘦点,紧张什么?”她低垂额头,脑后的秀发像帘幕般横移,遮蔽了面容。颜海城望望逐渐黯淡的湖水,决定不再绕弯子。他聆听自己的心跳直至它趋于缓和才舔开嘴唇道,“杨云帆订婚了,你知道吧?”颜海瑶昂首将秀发甩至肩后,迎着湖光露出清晰的侧面轮廓。“知道。”她向颜海城抿唇一笑又迅速将目光投向湖面。“爱,不爱?”颜海城感到深深的挫败,他竟然无法根据妹妹的表情推测出一个布尔常量。
“范老师很好。”颜海瑶望着碧蓝的湖水痴痴说,“很好,非常好……”一股无名火从颜海城心头蹿起,他小时候便不许任何人欺负妹妹,就算是妹妹心甘情愿也不行!夕阳即将隐没,他抚着妹妹的肩膀急促地说,“小瑶,小瑶,你……认真说,你喜欢……杨云帆吗?如果你喜欢,我帮你问!至少正式让他知道,世界上有你这么一个女孩,有这样一颗心……”幽蓝的影子沉默哽咽,颜海城悄悄捉住妹妹的手腕。一瞬间,肌肤凄冷彻骨,记忆如瀑布恢弘倾泻……镜湖畔、天桥、ICU、死讯、杨云帆、范正和、满溢屏幕的流言……妹妹出事之前,他一直恭敬地称呼杨云帆为“杨老师”……妹妹的话音仿佛风声,“哥,如果你那天肯这么说,该多好啊……”四月初镜湖畔的谈话言犹在耳,颜海城心如刀绞,空气中尽是泪水的咸味。
太阳撤走人间最后一丝光线,“哥,所有人都知道——范老师比我好……她理当幸福,而我……微不足道……”“不是的!小瑶……”他全力大喊,但声音和蚊子一样细小。“微不足道……”她的身体越飞越远,渐渐化作蓝色的灰烬。“不是——”颜海城惊叫着坐起,显示器的屏保消失,窗口显示的是院长范正和的女儿、讲师范晓煜的社交网站个人网页。电子相册中她肤白胜雪、靥如春桃,一双饱含清泉的杏仁眼令人过目难忘。他心中一阵刺痛,挪动鼠标关闭范晓煜的电子相册。赫然显现的是校园BBS中关于妹妹离世的讨论,他一键关闭所有网页浏览器,喧嚣沉寂。
宿舍门猛地被推开,旦江满头大汗,“有啦!”旦江的汗水濡湿了T恤,颜海城恍然发现当下是五月,葬礼已经办完,医院仍欠着大笔款项,司机的赔偿已经到账,学校的赔偿方案仍在商量之中,许昭雯忙着募捐,旦江不遗余力地按照他在ICU见到的琐碎记忆片段为线索寻访。“zoo咖啡”和“空中花园公寓”是两处反复出现的场景——颜海城相信墨菲定律,他固然保存了妹妹的记忆,固然谋划着以“降幂接力”的方式重现并捕捉妹妹的记忆片段,固然“手表”是实验者身份的标签,可脑机显像最后能否被采纳为呈堂证供仍然难以预测。因此,他不能放弃常规调查寻访。
旦江把U盘插入颜海城桌上的主机箱接口。“什么东西?”颜海城问。“监控录像。”旦江道。颜海城又惊又喜道,“你怎么弄到的?他们一般轻易不给人看的……”“辅警小哥。”旦江道,“这些天见面多,也熟了,他人还不错。”杨云帆与颜海瑶在咖啡厅用餐的画面闪现屏幕,影像由颜海瑶右后侧的悬挂摄像头拍摄,他们面前各有一盘点缀着红樱桃的甜品。杨云帆双掌合抱着白瓷咖啡杯,正在对妹妹说些什么。
“有没有另一个角度的录像?”颜海城问。言下之意,背影不足以让其他人相信女孩就是颜海瑶。“有!”旦江说。颜海瑶去世以来,二人初次会心一笑。“咱们运气好,咖啡店新换的大容量硬盘,视频能储存两个月……”另一个监控的画面中,颜海瑶眉目清晰,面容忧愁。杨云帆宽大的背影微微前倾,似在聆听和安慰。二人周围散布着为数众多的动物玩偶,视频中可见的有雄狮、蟒蛇、猎豹……颜海城曾在市中心步行街瞥见“zoo咖啡”一隅,当时他觉得咖啡厅的装潢设计别致新颖,可而今那些内里填满丝绵的毛绒玩具令他心惊肉跳,仿佛它们卑鄙地预言着弱势者悲惨无助的命运……
旦江点开第三份视频文件,接着是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第七份……完成走访后,旦江请求辅警小哥将“zoo咖啡”与“空中花园”的原始视频备份。为尽快提纲挈领,他将颜海瑶与杨云帆的面容数据上传“数据探针”以便从海量的数据中抓取颜、杨二人的影像。他从辅警小哥的硬盘中拷贝回9份视频。旦江按照原始时间戳顺序依次打开。从2月10日至4月19日,颜海瑶不定期地出现在杨云帆租住的“空中花园公寓”的大厅,她走进电梯,摁亮与杨云帆家相同的楼层号,接着消失在漆黑的走廊中。几份监控分别从面向大厅大门和电梯间、电梯内部拍摄。
“公寓这边运气也不错,他们的监控能存三个月,因为一些受雇于外企的租户经常出差……”颜海城打断道,“走廊呢?十楼走廊没有监控?”“物业说走廊太黑,即便安装了也拍不清楚……”“可以装高清夜视的那种啊,市面上不是没有!”他的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一跳。话才出口,他已然知晓答案。“为什么不用高清夜视?还能因为什么,谁不想减少支出、增加收益?”他双掌的拇指用力揉搓几下鼻梁,挪开手掌,侧向旦江道,“好兄弟,对不起!”旦江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儿!”二人继续查看视频。旦江全神贯注,但颜海城有些心灰意冷——因为公寓物业的“节俭”,目前的视频只能证明颜海瑶曾经走进与杨云帆家楼层相同的走廊。至于她有没有走进杨云帆的房间……颜海城已经想到几种可能的辩解。“颜海瑶的朋友碰巧住在那层,她去看朋友。”或者“她暗恋杨老师,偷偷跟踪他到走廊,之后常常来他的家门口幻想。”还有更难听的,他不愿意继续往下揣测。BBS中连篇累牍的留言证明,许多人饱含恶意,尤其是对一个姿色平常、背景普通、妄图与千金小姐竞争佳偶的女子。
9份视频中,只有一份视频显示颜海瑶与杨云帆在,只有一份显示杨云帆在3月13日的一个二十六分钟内与颜海瑶同时停留在“空中花园公寓”的同一层走廊。3月26日,杨云帆与范晓煜携手走进电梯,13分钟后,颜海瑶挎着单肩帆布包走进电梯,仅仅八分钟后她从十层走廊走进电梯疾步奔出公寓大厅,从此再未出现在“空中花园公寓”的监控之中。
颜海城的思路不受控制地朝他最痛恨的方向驶去——二十六分钟、杨云帆、范晓煜……短短八分钟内到底发生了什么?颜海城的认知原与校园传闻的相近——妹妹大约是单恋抑郁,相思成疾。直至在妹妹的脑海中看见、直至杨云帆以不允许学生擅自接触极限脑环境数据为由删除他舍命抢救得来的记忆数据。
旦江望着视频呆若木鸡,意识到事件正朝最复杂的方向演变。如何证明杨云帆与颜海瑶存在恋爱关系,如何证明颜海瑶每况愈下的精神状态与杨云帆紧密相关……许多“如何”像潮水奔腾而来。摒弃这些“如何”,仍剩一种可能在旦江心中盘桓,但此时此刻,那种可能显得如此飘渺、残酷。颜海城眼中噙着玻璃般的眼泪,旦江思虑再三,终于决定说出来。作为程序员,他绝不允许逻辑流程图在第一环就出错的。
“稍安勿躁,海城。”旦江道,“我们查过海瑶的聊天记录,她和杨云帆谈话除了实验进展就是简短的寒暄,而且聊天频次也不高……”“他们常常相约去食堂吃饭、游玩聚餐。”颜海城低沉道。“没错。可饭是好几个人一起吃的……有时和其他老师一块儿,有时和实验室其他学生,游玩聚餐也是一样。”旦江一边说话一边察言观色,“海城,还不记得,你说海瑶的实验日记丢了。”
颜海城闭上眼,轻轻点头,两滴硕大的泪珠顺着他黑黄的面庞滑下。旦江的眼睛不知不觉中也含满了泪。“那本日记很重要!”“是——很重要。”颜海城喟然叹道,“就是找不到。”冷不防地,他扭头向旦江清冷一瞥。“所以呢?你的结论是什么?”“你之所以认为杨云帆可疑是因为你在海瑶弥留时的记忆中看见他戴着银手表,而之后他迅速删除了云盘数据。”旦江短暂沉默后说。“是。”旦江低声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没看真切呢?如果……”
“极限脑环境数据确实应该被管制?”“就算你看真切了,图像还未经过解析,你敢保证……”颜海城盯着地板沉默片刻,忽然道,“旦江,你该不会让我放弃已有的线索吧?”他没有说,“事涉院长的女儿女婿,你怕了吗?”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灼着旦江,他没有说,“会让你的院长导师名誉扫地吗?
“我们还需要等!”旦江道,“我们首先要证明证据!”“怎么证明?”颜海城焦躁道,“等到技术足以解析八次幂南柯值,等到监控被覆盖、知情人都毕业,等到杨云帆当上院长的东床快婿,将来再评上教授或院长?”旦江将脸撇向一边,烦闷地吁口长气。自颜海瑶出事以来,旦江与颜海城一样起早贪黑、衣不解带,甚至在他们的父母迁延不至、医疗费用尽的情况下东挪西借填补缺额。他爱戴范正和,也敬慕范正和的独生爱女——旅德归来的博士后讲师范晓煜,颜氏兄妹与范氏父女曾经构成他研究生生活圆满的两部分。现在,他们彻底决裂了。
“咱们还是继续按照你记得的片段查。”旦江叹道。“我要让杨云帆解释。”颜海城道。“解释什么?没有聊天记录,没有亲密接触的照片和视频。”“他有隐瞒!”颜海城斩钉截铁道,“否则他为什么着急删除小瑶的记忆。而且,他看我的眼神明明白白怀着愧疚!”旦江注视颜海城良久。颜海城眼中的泪已经干涸,眼中密布荆条般的血丝。旦江叹息道,“必须答应我,只能影响杨云帆一个人!”颜海城思索片刻,点点头。
傍晚,颜海城把镶嵌监控照片和视频的文章粘入校园BBS“奇谭怪论“版。颜海城抚着鼠标在屏幕前端坐着欣赏信息塔楼一层层叠起来,嗜血的爪牙此刻向杨云帆反扑而去。他仿佛看见杨云帆张皇失措、不可终日的样子。短短二十几分钟,“塔楼”便叠了八十余层。一瞬间,网页变成空白,您访问的网页不存在!
颜海城从椅子上弹起,他拨通校园网管办公室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光电实验室的伍惟顺,颜海城心头一揪。他忽然感到这通电话其实不必打,但座机已经拨通,伍惟顺清晰的嗓音传来。一股强大的难以抗拒的力量催促他振动声带。“顺子。”他说。他原本想问,“顺子,是你屋里的人删了帖子吗?”但他紧急打住,“顺子,屋里就你一个吗?”他问。隔三岔五地,颜海城晚饭后便沿镜湖遛至篮球场,他从不带球,经过距离篮球场20米的信息网管中心就拨通电话,“顺子,屋里就你一个吗?”如果对方说“是”,他就等着对方抱球下楼。如果对方说,“哦,有人。”他就自己上楼取球。
伍惟顺像过去许多次一样爽快答道,“是!我拿球下楼找……”颜海城挂断电话。伍惟顺,他是接到范正和或杨云帆的电话删帖,还是发现帖子的内容不利于在职副教授主动删帖……他话音里的耿直坦荡是习惯使然,还是高超伪装……难道他果真对帖子的内容一无所知?疑问犹如绞肉机生生切割颜海城的心腔。
两个回电之后伍惟顺停止拨打,颜海城趁校外文具店闭店之前买来白板、胶带和水笔。颜海瑶与杨云帆的监控照片被放大打印,完整的监控视频被下载到手机。为了让视频清晰显示,他花费10兆流量下载一个擅长播放MP4格式的媒体播放器。
晚上十点半,全员就寝前,旦江气势汹汹地撞入颜海城宿舍。无论旦江如何斥责,颜海城只说一句,“对不起,答应妹妹的我必须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