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震荡,颜海瑶望着手表上数字。“55分55秒。比上次实验快。”
“姗姗杂货店”缓缓上升,大学生广场与攒动的人影越降越远,雪白的云团层层向下塌陷,难以言喻的熟悉和诡异令许昭雯深思昏沉。高中班主任毕业致辞时说,“世界很多层次,每一层都有不同面孔……”她与孟航攀着一根自天空垂下的麻绳艰难向上,云海中每一层城市大同小异,只是越向上越荒芜,最上层只剩倾斜的海与天空……
杨云帆副教授在《实验手册》记录,“边界实验中,实验者能摆脱电脑预设自设场景,且自设场景含包含丰富的感官信息。南柯值越高的环境,感官信息的密度越高。”“多人脑机联网实验,则联想场景叠加交错……”颜海瑶重复实验之前的讲解。“昭雯,你见过这样的云海吗?”许昭雯眺望重重云海之中的城市意图寻找带有其个人标志的建筑。“是……我的家乡。”颜海瑶道,“和很多年前的一个梦一模一样。”颜海瑶抚摩幕墙感叹,“梦帮助我们逃逸预设规则。”
谜题得解,许昭雯更加惴惴难安,“学姐,我们将去什么地方?”“是‘边界’吗?”许昭雯试探地问。她屡次在实验手册过程阐述部分发现古怪零散的词句,比如“废墟”、“激流”,而这些词句的最末总以“裂缝”结尾。而究竟何为“裂缝”,却缺乏解释说明。在第一作者为杨云帆、第二作者颜海瑶、第三作者范正和的“边界”相关论文中,“裂缝”一词从未出现。许昭雯确信,一个概括性学术用语后文必然跟随百余字的阐述。她选题后用三天通读“边界”实验室所有论文,却对“裂缝”毫无印象。
“是。”颜海瑶对许昭雯的聪颖感到满意。“‘裂缝’是杨老师发明的术语,之所以未被写进论文是因为它尚且停留在猜想阶段,缺少丰富的数据支持和心理学方面的论证。当然,这不妨碍我们在实验室自用。”许昭雯点点头,颜海瑶把手抚上云海翻滚的幕墙示意。“像玻璃一样,我们的心布满肉眼难以察觉的细缝,平时太平无事,可如果遇到事件刺激,悲伤会沿着细缝蜿蜒蛇行撕开巨大的创口。杨老师说,大到‘PTSD’,小到言语间的落寞和失望,都可以用‘裂缝’描述。”云海骤然消失,“珊珊鞋屋”在黑暗中盘桓片刻,门平移开启。颜海瑶携许昭雯走进玻璃穹顶的“回”形走廊,深绿色栏杆和赭石色教室门与“152”开头的教室编号表明此地为第一教学楼的北楼第五层。玻璃反光一闪,“鞋屋”透出阶梯教室的内景。走廊中零星学生与骡、马、羊等家畜川流不息。
“同窗缘”餐厅中,许昭雯跟随张晓鹭、安瑜鱼贯而入,许昭雯如愿坐在“预订”的位置。随后众人三五成群漫步而至。陈羽飞坐在临近店门与许昭雯对角的位置,许昭雯的目光尽力回避他。大约下午六点,所有茅班学生到到齐,大家济济一堂,互相招呼寒暄,这是自大学三年级下学期“保研风波”以来茅以升班最团结和谐的时刻。待酒菜上齐,班长孙博明高举酒杯慷慨致辞。“祝我们大家前程似锦,一日千里,宏图大展,万事胜意!”
“好!”众人齐呼。张昊、游远仰脖将橙黄的冰啤一饮而尽,就连不会喝酒的李恬湉也将杯中啤酒饮去大半。许昭雯端起茶杯,十几粒黢黑的茶渣在杯底优游摇曳,许昭雯浅浅抿一口,随众人就坐。人人情绪高亢,男生一面喝酒,一面吃菜,女生拉长脖子涨红脸说些应景的热闹话。
“明明是疏离的人,明明是反感的人,明明是愧对的人……”许昭雯恍惚地想。颜海瑶去世后,许昭雯的味觉消退,肢体动作和缓迟钝,性情由喜动变成喜静,平日不屑一顾的忧郁情绪而今似百川灌河,偏执促狭的想法也如无边木叶萧萧而下。圆桌对面,夏宁与李恬湉争先恐后地夹着裹满番茄酱的糖醋里脊喂进唐凤琳嘴里。夏宁道,“妈,吃我的!”李恬湉道,“不!吃我的。”“好!倆宝贝的我都吃。”唐凤琳模仿老人的腔调说。在茅以升班女生小团体里,人人都有“至亲”。唐凤琳是“母亲”,夏宁、李恬湉是女儿,赵男是“儿子”。四人共居一室,往日摩擦不胜枚举,但此刻她们血浓于水,乐享天伦。
许昭雯将目光转向包厢一角,叶深、方经纬、徐彬各自端着玻璃杯围成一圈。三人呦呦低语,神情怅惘,把酒言欢的众人不时撩起眼帘向三人以及他们的话题焦点扫视。“如果全学院投票选举最令人羡慕的女生,那一定是艾姝!”王语春曾在“走廊小聚”时说,“漂亮、聪明、人脉宽广、追求者如汪洋大海……”许昭雯对王语春的话深以为然。
许昭雯瞥向三人的视线被孙博明踉跄的身影挡住,他刚劲有力的右手提着一只大红酒瓶,左手擎着一只白酒杯。班里盛传孙博明动用‘国家助学金’的老本购买了一瓶“泸州老窖”,没成想竟然是真。许昭雯惊疑,“他向来节俭,怎么买这么贵重的酒?”苏峑、姜蕾、魏文超、梁哲分布在圆桌各处,孙博明的出现将四人的目光聚集。他逆时针绕桌旋转,将每人盛有啤酒或“美汁源”的玻璃杯低低地轻磕一下。此时茅班众人的目光分作两拨,一拨偷瞧叶、张、徐三人,一拨观望孙博明等四人。两组故事都精彩无限,但就人物个性和事件的不确定程度而言,孙博明组当略胜一筹。众人屏息凝神,四声碰杯的轻响清晰可闻。
孙博明将酒杯高举,“度尽劫波兄弟在!”孙博明与除梁哲之外的其余三人都是大二下学期期末考试之后被选拔进入茅以升班的各专业尖子,四人加入茅班之后曾短暂和衷共济、互通有无。当时五人亲如手足是有目共睹的。大学三年级下学期保送外校研究生名额发布之后,五人的关系不复从前,几乎形同陌路。而“劫波”的结局是只有孙博明一人被保送至BJ“985”高校,其余人皆落榜至“211”高校。已收到暴雪公司录用通知的梁哲干脆放弃保研,他声称以暴雪公司发展之迅速,三年之后他大概率可成为应聘研究生的组长或经理。而对另四人而言,不过从边缘地区的“211”转学至一线都市的“211”,小有进步,但不足以令人激动欣喜。原本五人约定一齐观看国庆60周年阅兵,但最后观礼的只有孙博明一人。
沉默使时间格外漫长。“幸福是不道德的,因为它提醒其他人的无能或不幸”,无形的氛围凝结成尴尬的具象。孙博明将酒杯从一个人转向另一个人,姜蕾冷笑着瞥一眼他的酒杯,将目光掷向堆满残羹冷炙的圆桌。苏峑与魏文超面面相觑,似乎都催促对方先反应,却都僵持着。孙博明的手臂渐渐松弛、回缩。
“只有一所学校对口,只有一位教授肯收,只收一个学生。”孙博明曾经诉苦。只有二十六个保送名额,二十六个名额中只有五个保送外校名额,只允许班级第四名到第八名保送外校……离奇的规则与诸多加分项目令茅以升班的保研资格竞争格外激烈,无论绩点排名的前、中、后段。“我们都处在规则之下。”许昭雯安慰孙博明。
孙博明垂下手臂,莹莹的眼睛盯着杯中烈酒,手臂忽然扬起。“老孙!”梁哲道。酒杯升至孙博明唇边挺住。“我敬你!”梁哲慨然端起酒杯,与孙博明高悬的酒杯清脆地碰一下。孙博明急忙屈伸降低酒杯边缘,“我敬你,我敬你!”。“槟!”两杯醇酿微微溅起,悄然在半空融为融合。苏峑保送外校未果,但作为排名第三的优秀毕业生被院长范正和招致麾下,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梁哲与孙博明简短叙话之后,苏峑端起酒杯。
“明哥。”苏峑道。他平时说话声音细小,今日竟用足中气。二人干杯后,苏峑宽慰孙博明,“你是凭真才实学被录取的。选拔嘛,有人被录取,就有人被淘汰……”二人说说笑笑,众人的绷紧的心思放松,逐渐谈笑活动起来。“展示宽容,‘相逢一笑泯恩仇’是最好的方式。”许昭雯想。姜蕾自始自终未望孙博明一眼。“是最好的方式……也是场合下的唯一得体的选择。”
“许昭雯同学。”一个黑暗人影出现在许昭雯视野右侧。“封闭的三角空间”已然瓦解,她惊觉却为时已晚。目光从包厢四处聚集而来,这一次焦点是她自己。“许昭雯同学。”陈羽飞又说一次。他的身影模模糊糊,像一团迷蒙的黑雾。4月8日晚,许昭雯提着菠萝包和红枣麦芬疾行在与世隔绝的透明隧道之中。她缓缓把头扭向陈羽飞的方向。陈羽飞的嘴唇呈红豆沙色,丰泽莹亮。“唯一得体的选择,”她脑海中回旋着。
“感谢你的帮助!”陈羽飞说。许昭雯擎起茶杯高高地朝陈羽飞的白酒杯撞去。腥臭的酒汁溅满陈羽飞的虎口,她浅浅抿一口茶水。“不客气。”她微笑着,勉力等待他多说些什么。可他的眼睛缥缈地望着她,颤颤地闪烁一下,离开了。
走廊中尽是牲畜便溺。颜海瑶尴尬道,“对不起!昭雯。我没想到同学们为占座奔跑的情景会演变成这样……如果我不是这么……刻薄,我们也不会……”许昭雯于散发恶臭的扬尘中抿唇半天,终于“扑哧”一声,“学姐你别说,和他们撅着屁股跑步的样子还真挺像的!”两人大笑一阵后又捂着口鼻继续嬉笑打趣。一些学生与骡、马擦过她们身畔奔向走廊尽头的观景台。
许昭雯警惕地望一眼颜海瑶。颜海瑶点点头,“裂缝。”1604的白板之前,许昭雯一边记笔记一边对颜海瑶讲述的实验理论连续提问。“为什么要研究算法边界?”“因为不知道算法失灵的原因。”“‘裂缝’无数,为什么要执着探索?”“因为关乎应用产品的南柯值的设计,关乎催眠时长,关乎视野与思想的拓展。最重要的,关乎美与幸福……”
颜海瑶与许昭雯尾随而去。一辆黑色别克轿车被几十个人团团包围,身材清瘦的司机正与学生们争论不休。“发现,追踪,溯源!”许昭雯默念探索边界的方法,阔步前去。颜海瑶呼喊着她的名字快步追随。“陈……”颜海瑶捉住她的手臂。清瘦的司机与许昭雯对望一眼,笑盈盈地迎向她。他的手腕并未佩戴银手表。“小同学!”来人正是颜海瑶在老校校外偶遇许昭雯时陪伴其左右的人。
“发生什么事了?”许昭雯问,科研流程开始。陈羽飞指指人群中一位女生。“她,骑自行车撞了我的车,反说我撞的她。”话音未落,人群中指责之声四起。颜海瑶拉扯她的衣袖,冲她摇头。许昭雯拍拍颜海瑶揪紧的手掌。她走近陈羽飞,低声说,“怎么论你都不该把车开进教学区。”她四面张望一番,“你是怎么开进来的?”陈羽飞的眼神彷徨闪烁。为将除教职工私家车之外的机动车挡在教学区与学生生活区之外,保卫科专门在各建筑的出入口设置间距只容自行车通过的水泥花坛或交通锥,而陈羽飞的别克车停在第一教学楼前的广场上。一句回忆中迸出的话悬在许昭雯嘴边,那是她“溯源”的结果。图书馆自习时,陈羽飞慵懒地趴在许昭雯肘边笑意迷离地说。“小同学,你知道吗?考研对我来说只是一场游戏。”许昭雯笔马飞驰,诧异地瞥他一眼。“我没骗你,只要分数达到国家线我就会被录取。”许昭雯咧嘴笑笑。“因为我爸是那边的院长。”
陈羽飞倒退两步,眼神变得冷酷坚定。许昭雯强忍心惊回头对颜海瑶说,“学姐,前年的‘圣诞夜掀车事件’。”颜海瑶默念口令向云端传送报告,但口令未念完事件便有异变。千里之外的“圣诞夜掀车事件”中,一句“亮出身份只怕吓死你们”的叫嚣使百余学生齐心协力将肇事轿车围堵。而眼前的别克轿车如孤岛般耸立,同学们怨声四起,却无一人敢上前对峙。陈羽飞若无其事地跨进驾驶位,发动机巨浪般轰鸣。“让开!”他厉声大吼。人群四散,只有许昭雯挡在车前。她把双手牢牢摁在镜面般的引擎盖上,纤细的身影随着机械振动微微颤抖。
“如果有车,我们就去市中心兜一圈再回校。”偶遇颜海瑶那夜,陈羽飞说。许昭雯笑笑,不发一言。“小同学,你会开车么?”许昭雯摇摇头,“你呢?”“高三暑假拿了驾照,还挺顺利。教练很客气。”许昭雯点点头。“叔叔教过你开吗?”陈羽飞问。许昭雯笑笑,“没。”“那……他会开吗?”许昭雯摇摇头,一辆车擦着许昭雯的针织裙摆疾驰而过。
陈羽飞从她身后绕过将她换至马路内侧,“小同学,以后你走里边。”许昭雯知道陈羽飞嘲笑她粗心,愠怒道,“你也不是铁铸的,走外边一样可能被撞呀。”陈羽飞笑道,“我被撞,你叫救护车呗。”许昭雯红着脸翻翻白眼,连说三个“呸”。“快逃!”颜海瑶撞开人墙。颜海瑶从前保险杠边缘擦过,乍然出现的颜海城将她护至安全地带。
健美的身影出现在“同窗缘”的玻璃窗的反光中。“同学们,大家……都吃好喝好了吧?”穿白背心、龟背竹印花短袖衬衫的颜海城微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