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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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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变形
    6月23日,颜海城站在镜前端详自己。他的皮肤黄中带白,塌陷的脸颊经过一个月的补养已经恢复了分饱满与光泽。眼睛是明亮的,厚褶的双眼皮,修长的睫毛,笑起来自然上翘的眼尾拖曳两根自高中时期就相伴相随的浅浅笑纹。颧骨仍不平滑,但血色在他充分运动后和炎热的午间时分恢复显现。本科生热爱游戏、八卦、流行乐,研究生疲于应付科研任务或导师公司的私活,凡事一如往昔,可见时间是具有欺骗性的。万幸,他的外形也是。颜海城对此十分满意,因为他试图用一种远胜语言的直观方式告诉人们——他已从失去妹妹的痛苦中缓过精神。



    一周前他为徐远征调试“象牙塔”游戏分支时,徐远征及其室友的态度验证了他近一个月来功不唐捐。他在一食堂接到徐远征的“求救”电话后故意绕着镜湖漫步,磨磨蹭蹭直到夕阳接近柳梢才缓步走进集贤斋11号楼506室。诚如他所料,徐远征坐在电脑前满头大汗,颜海城指导他调试程序时,徐远征时不时瞥瞥电脑右小角的时间窗。他的三位室友已经换好运动套装,个个忙碌地在寝室与阳台之间穿梭,澡巾、洗发水、沐浴露被他们收入长长的球拍形手提包,包身随着物品的涌入越来越鼓。



    “城哥。”“哎,城哥!”颜海城走进506时他们轻快地和他打招呼,像麻雀啁啾。徐远征及其室友本与颜海城“同事”,大家互相称“哥”以表达轻松调侃的意味。当然,对于知识丰富、技能卓越者,“哥”带有尊崇敬佩的色彩。颜海城的“城哥”便属此类。此外,颜海城别号“老颜”,其深沉忧郁时,大家便不自觉地以此称呼。自四月底颜海瑶出事,颜海城已做了两个月的“老颜”。今天他们再次管他叫“哥”,颜海城微笑着一一称“哥”回应。五月,颜海城捧着宣传妹妹颜海瑶自杀离世隐情、请愿调查副教授杨云帆的泡沫白板走进506,那时四人陆续起身,围绕贴着几张彩打照片的白板端详一阵后始终未抬手触碰近在咫尺的签名笔。



    往事历历。颜海城打趣三人道,“翔哥、健哥、天哥,你们仨也忒不讲义气啦!”三人一愣,麻利的动作尴尬地停在半空。颜海城急忙补充,“你们仨逍遥,撇下我们两个留守儿童?”三人油花花的脸庞流露不自在的笑意。“翔哥”道,“不是不等!老徐磨叽着呢。”徐远征嚷道,“谁磨叽了?”“健哥”抬眼望望颜海城,一边系鞋带一边笑道,“马老板要求今天完工,你非赶这时候出错,哥几个的能耐哪救得了你?”言下之意,只有颜海城能收拾局面。颜海城莞尔一笑。“天哥”站在门外催促,“一小时三十块,一分钟五毛。”



    老校的新羽毛球场很不易订。塑胶场地,空调开放,供应冷饮,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正对波光璀璨的镜湖。新羽毛球场开放的第一个月就成为恋爱交友人群的聚集之地。506几位“光棍”在球场正式开放之前就风急火燎地缴纳了整一学期的场地费用。每周六点半至八点,一周之中人员最密集的时段。几人看似酷爱羽毛球,热衷于强身健体,其实是结伴寻找爱情的火苗,因为无法约到球场的研一新生是乐于被邀请拼场的。作为回报,女生们会主动承担购买冷饮的费用,而小坐谈天正是单身汉们悬悬而望的。



    徐远征的脚趾在运动凉鞋里上蹿下跳。颜海城瞥瞥搁在电脑旁的大串钥匙和门外伫立等待的两人,“征哥,你看看这个函数?”徐远征一拍脑门,高喊一声,“哎呀!”“定义位置不对。”二人同时惊呼。“终于搞清楚啦!”徐远征欣喜呐喊。门外两人纷纷伸头进来。“搞清楚就走啊!”二人催促道。连篇累牍的修改方案堆满徐远征的愁容。他望望颜海城,望望门外两位室友,苦笑道,“你们先去。”最后一位室友手提包奔跑出门。“我给你看看,你去收拾球拍吧。”颜海城低声道。徐远征呆了呆,随即大声应道,“欸!谢谢城哥!”然后雀跃着飞上阳台忙东忙西。趁这个空档,颜海城双手绕到笔记本电脑屏幕、书桌挡板、墙壁构成的死角,门外三人与阳台区域的视线盲区,从徐远征的大串钥匙上摘下一片——那把黑色塑料柄的月牙多排钥匙。为了认出这把钥匙,他几天前大老早守在副教授办公室门口等待徐远征从大串钥匙中挑选出它。宽大的塑料柄上印着“日新”。



    那次交谈是“白板事件”后二人第一次交流。颜海城凝视徐远征从裤兜掏出钥匙,插入锁孔。徐远征发觉身旁有人,颜海城顺势打招呼。徐远征将推开的门拉回来,表情仿佛受宠若惊。“老颜——这么早!”“你这……拿东西?”徐远征望望门缝,将钥匙从锁孔抽出攥在手中。“马老师出差了,早晨帮他处理些事。”颜海城微笑点头,“马老师还是信任你!”说完颜海城转身离去。“城哥!”徐远征叫住颜海城,“最近有空么?哥几个好久没聚了,有些事……”颜海城挤出一丝笑容,“老吴为女儿高考填志愿忙前忙后,近几天实在抽不开身。”颜海城意识自己说了一句瞎话。



    “时间紧吗?”颜海城的目光紧盯匙柄的字母及其色泽纹路,心脏在逼仄的胸腔横冲乱撞。“嗨!时间紧不紧倒无所谓,关键是老吴在家里也远程遥控我。”他轻松说出第二句瞎话。“这倒像老吴!”徐远征被瞎话逗乐,徐远征含混地对颜海城说一句话,颜海城没听清,徐远征又说一遍。徐远征说,“别管老吴,注意身体!”颜海城点点头,微笑道,“好,谢谢!”



    集贤斋中,颜海城将黑柄钥匙握入汗涔涔的右手心,随即将手滑入裤兜叉腰站起,脸上浮现反复练习过的志在必得的表情。“那一段我看明白了,我回实验室改改,八点钟开始创建模型。”“威武!”徐远征高喊一声,抓起笔记本电脑右侧的钥匙串投进背包。当晚颜海城出西门在远离老校的一间小店配好钥匙,八点四十徐远征回到实验室观看创建结果。徐远征脱下背包放在颜海城身边的转椅上。“犯错一分钟,改错十年功啊!”徐远征阿谀道。



    颜海城拨动鼠标滚轴,仿真巴氏联想大脑成像的的模拟游戏画面如一个新鲜的平行时空扑面而来。徐远征兴奋不已,正吵嚷着要请颜海城吃点喝点什么。颜海城的手机响了,挂断手机,颜海城笑道,“征哥,吃喝就不必啦。我还得继续模拟和测试……“徐远征欲强行打断,颜海城变换语调和语速阻止。“我在‘上流社会’点了一杯咖啡续命,他们说已经送到楼下。你真要谢我,就受累帮我把咖啡取回来吧。”徐远征笑着晃晃食指,“这是不算,下次还请你!”



    徐远征的背影消失,颜海城打开背包口袋,将钥匙滑进钥匙扣。说也奇怪,钥匙扣比取钥匙时紧绷多了,颜海城的指尖累得发酸。他的动作磕磕绊绊,甚至用力过猛弄出铃铃铛铛的响声,但前排后座没人望他一眼。是啊,有时众目睽睽之下作恶就是这么容易,和修改未锁屏电脑的程序一样容易!从前他总以为很难,和不经允许触碰他人物品一样难。



    其余的事都容易了。他以管理员账号潜入后台将茅班三十人的账号密码都链接至自己的账号,他们的登录都将被导入颜海城自行创建的“象牙塔”分支——一个南柯值预设为86400,一秒等于虚拟现实24小时的颅内世界。他的手指挨个儿敲击茅班成员的姓名,三十人的笑貌、过往胶囊般释放,温存黏腻的记忆被痛苦的砝码扯成细丝。颜海城每敲入一个名字,便赫然听见“铮”的一声,风声尖啸迷离远去。“方经纬、孙博明、卜毅、陈羽飞……艾姝、李昕、李恬湉……”他的手指如马蹄疾驰,耳边尽是喧嚣鼎沸的乱响。他的指尖在一个名字前暂停,许昭雯。



    “颜海城,颜海城!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善恶不分,是非不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了呢?”许昭雯,他挪动手指敲入这几个字,周身仿佛刀劈斧斫——许昭雯必须参加“毕业游戏”,她是与颜海瑶共享过私隐的人、为颜海瑶奔走募捐的人、唯一愿意把名字留在白板上的人……



    四月中旬在柏林召开的国际脑机科学技术会议上,杨云帆用流利的英文侃侃而谈,“当前最先进的南柯仪的最大催眠深度是86400。这是去年十二月捷克神经学教授弗朗兹●路易斯的发明,是一个了不起的里程碑!濒死昏迷状态下的人脑南柯值可达十的七次幂至八次幂。根据卡夫卡方程计算,其可同步的最小值是86373。也就是说,目前我们有机会一窥人类死亡前大脑活动的秘密……”四月初,颜海城一边调试“象牙塔”游戏分支,一边聚精会神聆听会议音频。阿根廷计算机教授加夫列尔●豪尔赫在《脑机理论》末章“阅读记忆”中写,“巴氏联想的原理是以低分辨率成像的电脑调制脑波激发大脑产生身临其境的联想,如果把电脑调制的脑波替换为人类脑波,那么实验者便获得阅读脑波供给者记忆的权限……”



    颜海城将实验室自建云中颜海瑶的记忆压缩包分批下载复制,一式三份。一份锁在抽屉,一份寄回老家,一份塞进挎包随身携带。颜海瑶的脑波数据一共88.615T,从4月26日颜海城接到病危通知电话抱着笔记本电脑冲进ICU为刚刚宣布抢救失败的妹妹戴上眼罩型脑机至颜海城同步极限脑环境陷入意识混乱被追踪而至的杨云帆急救苏醒,笔记本电脑总共向远程云端传输了88.615T弥足珍贵的数据。当晚杨云帆以设备检修为由将云盘所有虚拟机与储存卷清空。颜海城料得先机,下午便请旦江将云盘的内容下载到紧急网购的私人硬盘。



    旦江对其急迫不以为然。他在妹妹的记忆中隐约看见闪光的手表链,但高幂指数转瞬即逝的图像多少令他拿捏不准。“防小人,不防君子。”颜海城对旦江说。事实证明,杨云帆是确凿无疑的小人。颜海城次日上午九点教职工最齐最密的时间段闯入杨云帆的副教授办公室。“是你——”不等杨云帆辩,怒吼化作子弹钻透他的五脏六腑。“我妹妹记得你不可告人的事,所以你销毁证据!”一位讲师和一位教授缚虎般擒住颜海城狂扭的肩膀和胳膊。颜海城涕泪交流,“斯文败类,衣冠禽兽——”身高九尺、俊雅沉静的杨云帆副教授被颜海城气得嘴唇发抖,他讷于言辞,遭此痛斥只是木柱似的呆立原地直至颜海城发泄完毕忿忿离去。一些学生掏出手机向副教授办公室探头探脑,但都被杨云帆的同事驱散。



    颜海城计划以颜海瑶弥留之际的记忆作“脑波供给者”。当前技术尚无法显示南柯值十的三次幂以上的数据,因此只有通过“降幂接力”的方式——用南柯值86400的大脑接收高幂指数数据刺激以产生低幂指数的可被监测、捕捉、阅读的脑波信号。由于人类大脑功能复杂、任务杂芜繁多,实验者的脑波经过采样、滤波、还原、放大之后通常只剩依稀可辨的模糊图像和少量信号强烈的文字,这是短期内技术研发跟不上理论研究所致。也正因大脑允许分辨率极低的信号输入、输出,颜海城以小小硬盘储存记忆并从中挖掘其妹生前遭遇才成为可能。



    在理想化的设想中,如果有人的脑波图像呈现浪漫事件中可辨认的杨云帆的形貌,且解析记录出现手表刻录的实验者标签,杨云帆便不得不向社会或审判长解释这‘不可能事件’发生的原因……问题是,“浪漫事件”是唾手可得的吗?因为裂缝的存在,实验者在自己的记忆中尚且容易身陷囹圄,倘若记忆被外来者闯入,记忆像免疫系统抵御抗原一样对待入侵者恐怕是大概率事件。妹妹23岁零5个月7天,南柯值为86400时阅读她全部人生历程需要7300秒,即两小时两分钟左右,在实验者安然避过所有裂缝的前提下——这种可能是微乎其微的。他需要人、许多人,像扫雷部队一样对颜海瑶的记忆发起冲锋,只要他们之中有一位幸存便可谓功不唐捐。并且多人有助于分散风险,如果有人催眠不久便偶遇杨云帆欺凌妹妹一幕,他的“取证”便能提前结束。



    在颜海城的社交圈里,他能一次性接触到的最大团体、并且经煽动后有望集体戴上脑机眼罩的是三十人,信科学院茅以升班。三十人,南柯值86400,哪怕以最低频率采样脑波信息也得占据3000T左右。而供职于互联网云储存部门的同乡马小麟肯出借的储存卷只有500T。他必须使用“数据探针”——八小时中,只有与颜海瑶或杨云帆相关的记忆片段被截取。同时他需要开启“上帝之眼”,用软件比对南柯仪实时反馈的三十人脑波成像与颜海瑶、杨云帆的外貌数据,不断搜寻、不断确认,今晚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



    “500T,借一晚行吗?”约马小麟喝酒时颜海城借着醉意问。马小麟双眼眯成一线,浑圆的脸颊闪烁酡红的油光。“我没问题,谁知道我老板……”“你是PVC的组长,我只认你。”颜海城认真道。马小麟笑嘻嘻地望着杯中的澳洲红酒发呆。颜海城从挎包掏出两千元现金塞进他的身旁的真皮公文包,马小麟佯做惊吓。“不成敬意,不成敬意!”颜海城嗫嚅道。从前他最恨“礼尚往来”这套,如今“礼”从腐蚀公平的蠹虫变成他争取公平的武器。“礼”仍是“礼”,而他是谁?



    8小时写数据结束后,颜海城计划将关键数据转移至私人硬盘,只要“数据探针”工作顺利、挑选片段得宜,500T大概率是富余的。晚上九点四十分,徐远征仔细检查锁牢副教授办公室的防盗门之后,颜海城绕行溜回取出放置于设备柜最深处的小型新款南柯仪和校准件盒后放进背包安然下楼。经过传达室时,他与平时一样垂首快行。守门大爷津津有味地欣赏烽火连天的抗战电视剧。他健步如飞,背包中南柯仪与软垫碰撞发出惊心动魄的“噗噗声”。那声音震耳欲聋,但全世界只有他一人听见。



    一周前他在新开业的“流金岁月”KTV预定了一间可容纳三十五人的包厢,果盘、水果齐备。的士司机来电说他已在西门外恭候。颜海城轻捷地跨入的士,车灯拖曳着彗星般的长尾,箭似的消失钻入深不见底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