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高露重,许昭雯饮完下午的第六杯水才走出七号教学楼。她踽踽独行二十分钟后来到一食堂门口,食堂中人影稀少,摇晃的多是清扫剩菜的女工。校园内所有食堂开放时间统一,许昭雯径直走进“地下美食广场”。那里的店面被私人承包经营,店主的营业时间自然是能长则长,从早上七点到深夜十一点点,“地下美食广场”一直灯火通明。
许昭雯向冻僵的双手呵口白汽,一边搓手一边走下油渍渍的台阶。香气与热气迎面扑来,许昭雯在位置最深的“蛋包饭”排挡前找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下。黏附于桌面的长条形水渍表示桌面刚被清理不久,而老板繁忙的时候通常是无暇顾及桌面卫生的。许昭雯暗自感叹,自己吃饭实在太晚了!穿白色棉布衬衫满额汗粒的排档老板将富士山一样高耸的铺满蛋饼的饭食端到许昭雯面前,并配给她一碗面汤和一小碟切成粗丝的泡大头菜。许昭雯说声“谢谢”,捧起滚烫的面汤嘬饮一口,温暖从内脏扩散至神经末梢,她解开外套放在相邻座椅上。
她有些后悔,蛋饼油腻,很难想象其覆盖之下的炒饭能多么鲜美,而且淋在蛋饼表面的劣质番茄酱在余热的炙烤下散发酷似水果腐烂的甜腥。许昭雯艰难地将筷子伸向蛋饼一角。笑声从邻座传来,许昭雯的外套被孟航置于膝上。许昭雯凝望孟航,渐渐与他一齐发笑。“明明没尝过,却把它想象得这么难吃。”孟航笑道。本月购买往年复试试题和放置于宿舍桌下的棉脚垫及电热水袋增加了她当月的开销,且几位密友与自己的生日近在眼前,到时候少不了送礼与请客方面的花费。哪怕维持基本的体面,她也需要克扣餐食。饮完下午的第六杯水后,她上“地下美食广场”的面食店买了一只甜卷,又回到七号教学楼饮完第八杯水。“味道不好,下回就不惦念了。”许昭雯道。
从七号教学楼返回宿舍须步行二十分钟,而寒冷在第五分钟就耗尽了那只重量轻似海绵的甜卷。许昭雯苦笑着挑起蛋饼,一股浓香从蛋饼下蹿起,她顿时口舌生津。金黄饱满的饭粒、翠绿的豌豆、鲜红的虾仁如珠宝辉煌地涨满眼帘。“我把你尝过的最香的炒饭、最甜的豌豆聚在这只盘里。因为虾总是降价甩卖的冻品,所以我额外添了白糖提鲜。”孟航道。
孟航清晰富有磁性的嗓音和生动的笑貌令许昭雯格外紧张。七号教学楼的教室、走廊、风、气温、与她一同自习的衣着坐姿各异的学生,“地下美食广场”的位置、装修、各种款式形状招牌、外貌体型口音各异的排挡老板和换气扇嘈杂的风声……孟航穿天蓝色绒里内衬配深蓝色冲锋衣和深灰色棉质休闲裤,挺立发丝显示他距离上次理发的时间应该不超过半个月。无微不至的想象令大脑不堪重负,依照实验经验,未经南柯仪计算渲染,一个栩栩欲活的原始梦境最多持续3虚拟分钟。
许昭雯忍不住去探孟航的手掌,她假装不经意地将手滑过孟航的袖口。袖口寒意徘徊,掌心温热而指尖冰凉,这说明孟航从室外进入室内不久。许昭雯更加紧张。“怎么?”孟航握紧许昭雯迟迟不肯松开的手,“难道饭不好吃?”许昭雯摇摇头。美食不过是情感的安慰剂,她遗憾自己失去在数字世界创造他的机会。
“让我看看你的手吧。”许昭雯道。她画过孟航的肖像素描,但一个人的特征何止肖像,皮肤纹理、汗毛、掌纹、指纹、毛孔、痣、骨头、脏器……无处不是独一无二的特征。许昭雯端起孟航的手掌,他的手背汗毛均匀,毛孔与手指关节的褶皱清晰可见。她翻过孟航的手背,徐徐展开他的掌心。“居然看起手相来了!”孟航打趣道。那是世上最纯白无暇的手掌,与关节活动相关的几道主纹竟皆杳然无踪,更遑论其余纵横交错的细纹。许昭雯恍然明白实验失败的要因——她连孟航的手掌都不熟悉。尽管她也无法准确勾勒自己的掌纹,但大脑会依据记忆中手掌的色泽、纹理深浅、细纹分布渲染出一对具备基本细节的手掌。然而孟航的手掌,空空荡荡。
“你……没有掌纹。”许昭雯鼓足勇气道。“思想或生命状态的改变造成南柯值骤升,虚拟环境剧变……”她没有忘记杨云帆副教授写在《实验手册》里的话。许昭雯决定冒险借用这酷似“巴氏联想边界”的环境验证“启明星”的相关理论。下一秒,孟航、餐厅、美食尽成云烟,另一种可能,是孟航被赠予一双崭新的手掌。许昭雯盯着孟航深不见底的双眸。“我忘记画了。”孟航瞥瞥自己的手掌,笑道。许昭雯不明所以。“我们小时候画过掌心画,记得么?有时候画花,有时候画鸟,有时候是精细的掌纹。”孟航谈笑自若。许昭雯想,如果把手掌素描也定义为掌心画,那么她确实画过绘有掌纹的掌心画。可画掌心画和掌纹有关联吗?
孟航见许昭雯根本无心用餐,便携她拾级而上直达“大学生生活服务区”二楼。孟航推开“浮光掠影”影厅相邻空置店铺的玻璃门,那家店原来主营画材、辅作画室,大约在许昭雯大二时关门歇业。孟航打开灯,眼前是一间宽敞的遍布画架、颜料和静物的美术教室,红色的天鹅绒窗帘遮掩半片夜空,令人温暖愉悦。许昭雯轻柔地抚摩画板和画纸,回味自己十一二岁时在学画中度过的时光。孟航削好铅笔,在一只高大的花架上贴好白纸,以右手持笔,望着自己的左掌起笔。只见他勾号轮廓,将几条主要掌纹定位,之后仔细勾勒,成百上千条道线在他有条不紊的调度组织下变成深浅不一极富明暗对比的掌纹。一幅画完,他以左手持笔,右手成为模特,仍是同样全神贯注地刻画。不多时,两幅惟妙惟肖的手掌素描完成。他洗尽铅灰,然后双掌握拳,面向许昭雯。一双厚实饱满、掌纹纤毫分明的手掌呈现眼前。
又一个晴朗的早晨,许昭雯背着满载画稿的画板乘校车前往老校,微热的阳光穿过车窗玻璃洒满她的面庞,令她闭目养神的视野显现娇艳的玫瑰花海。每周二早晨是颜海瑶固定做实验的日子,周一杨云帆须参加系例会,无法在事出紧急时及时给予支持,因此开启一周工作的最好时间是周二。许昭雯敲响1604的铁门,这扇门通常在早晨八点至九点间维持虚掩以便访客到来,九点之后颜海瑶开始实验,那时颜海瑶会把铁门反锁直至实验结束。时钟指向八点,如果没有预约来客,颜海瑶通常会干脆地说声“请进!”许昭雯祈求今晨无人预约。
清脆的嗓音从门中传出,许昭雯夺门而入。颜海瑶微微吃惊,“昭雯?”“学姐。”每次许昭雯违背师长的意愿做事,脸颊总不由自主地烫起来。许昭雯顾不得学姐的目光与烫得发痛的脸颊,她三两步走近颜海瑶的办公桌,麻利地卸下画板。“学姐,请一定让我再试一次!”许昭雯说。她从画板内部的夹袋里取出一摞人物素描画稿。“学姐,我必须做个实验!”
许昭雯再三恳求,颜海瑶勉强答应带领许昭雯设计一次绘画造人的实验,但前提是许昭雯不准踏入“姗姗杂货店”,以免涉足“边界”。许昭雯欣然允诺。颜海瑶向杨云帆发送实验辅助申请,几分钟后,杨云帆批复。许昭雯隐隐不安,“杨老师……会和我们一起实验吗?”“不会。”颜海瑶道,“南柯仪会监控脑波,如果南柯值突破安全范围,杨老师会收到报警,那时他才开始远程辅助。”
男导师与女学生向来是大学校园中最尴尬的师生关系,得知杨云帆不会亲临1604许昭雯更加安心。实验开始,许昭雯将电子版画稿、照片与文稿交由颜海瑶带入“姗姗杂货店”,然13虚拟分钟后,颜海瑶于“边界”探索一番,并未发现孟航踪迹。颜海瑶对许昭雯提议的实验方法提出质疑,但许昭雯坚称自己的实验方法有效并提出摒弃电子画稿、于“姗姗杂货店”中亲自绘图的思路。颜海瑶沉思片刻后应允,但要求许昭雯必须于45分钟内完成绘图并撤出鞋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尽管许昭雯运笔神速,但在45分钟内完成肖像、上身、手部、足部四幅精细素描的确勉强。“昭雯,快出去!交给我。”颜海瑶盯着银手表催促。然而许昭雯丝毫没有停笔的意思。“别急!学姐。”她加速运笔。
颜海瑶心急如焚,几番催促无用后颜海瑶劈手去夺许昭雯手中的铅笔。许昭雯挥手躲开,并抱着画板躲进堆货柜一角,继续绘画。“来不及了!”鞋屋钻破云层飞速上升,许昭雯仍未停笔,自摊开画纸她就未想过离开鞋屋。“别生气,学姐。”许昭雯盯着画纸道,“如果不进‘边界’,我怎么验证‘启明星’存在呢?”
其实颜海瑶携带画稿第一次实验时就思考过这个问题,可为了把许昭雯的风险降到最低,她必须把自己只身探索的实验排到最前。按照计划,第一进行的是颜海瑶携画稿实验,第二是许昭雯绘画后撤出鞋屋,若两次实验都失败才考虑第三次实验,而第三次实验的方案是必须交由杨云帆审查的。颜海瑶至今心有余悸,十月的实验险象环生,假如自动化软件遍历数学库中的卡夫卡方程仍无法完成降幂,许昭雯就有陷入意识混沌的危险,那时谁也不知如何收场。颜海瑶好容易以安全和考研为由说服她休息了二十几天,哪知这回她擅作主张,任性地把第三次实验方案并入第二次实验,再次置自身于危难之中。
鞋屋停稳,颜海瑶跟随许昭雯走进一间楼层较高的宽阔画室,暑风炙热,火红的天鹅绒窗帘随风飘拂。许昭雯环顾四周,又走向窗边向外远眺。“学姐!这儿是清泉县,这间教室是我学画的地方!”
“姗姗杂货店”将实验者送返日夜思念的家乡本不足为奇,巧的是恰好能将绘画者送返学习绘画的地方,而学习绘画的地方偏又是画中人孟航生活的地方。颜海瑶暗想,“是巧合吗?”颜海瑶跟随许昭雯走在县城的狭窄街道,许昭雯向颜海瑶遥指哪里是孟航的家,哪里是孟航的学校,孟航的中学时光分别在哪两所学校度过。她的素描画的是十八岁的孟航,十八岁之前,孟航的生活圈只限于清泉县石子岭,一块比小镇大不了多少的地方。
与欣喜若狂的许昭雯不同,颜海瑶忧心忡忡。如果绘画确能造人,人又岂会像画一样呆立原地?他若四处游逛,许昭雯与她该如何寻觅?而且孟航和裂缝,颜海瑶总觉得裂缝大概率先来。颜海瑶问许昭雯接下来的打算。许昭雯说,应该先寻访孟航的家,再寻访孟航的中学,颜海瑶则认为搜寻会加速裂缝的触发。“触发裂缝恰好能检验‘启明星’。”许昭雯道。颜海瑶愠怒,“你不会次次都那么幸运。”“难道只能守株待兔?”“南柯值4,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二人站在石子岭坡第的铁路文化宫门前分析与辩论,忽然颜海瑶感觉自己的腰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一下。一个皮肤黑黄背着书包的瘦男孩站在她身旁,他脸庞浑圆,眼睛细长,眉间嘴角跳跃着清泉般的快乐。“什么事,小朋友?”颜海瑶问。男孩怔一下,眼神流露错愕。“对不起!“他摆摆手,”我认错人啦!”说完他踢踏着塑料凉鞋飞快逃走,红领巾从胸前飘至脑后,几个背书包的小学生也哄笑着与他一齐向石子岭坡上跑去。许昭雯的身影箭似的闪过颜海瑶面前,“是孟航!”颜海瑶急追不舍,“他不是你画的孟航。”“他有星形痣!”为了区分画中人孟航与记忆中的孟航,许昭雯特意在孟航的中指侧面绘制一颗长9毫米、宽3毫米纵贯中指根部指节的四芒星痣,而真实的孟航中指侧面是一粒直径不超过1毫米的深灰色圆疤。
孟航和几个男孩子逃得风一样快,他们跑上石子岭斜坡绕过一丛夹竹桃花坛便消失无踪。许昭雯绕过花坛便能一眼望尽整条水泥马路,但路上空无一人——他们必定钻进藏于路旁民房一角的羊肠小径。许昭雯追进民房小院,最后一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围墙拐角,嬉笑声从小径深处传来。
许昭雯踌躇不前。分岔小径是写入《实验手册》的禁忌场景,小径暗示静寂、幽暗、危机四伏、孤立无援,岔路意味着选择和迷失,且城市向来不缺乏发生在偏僻小径中的刑案,加之在分岔小径中触发的裂缝总与新闻报道或实验者风闻的过往刑案有关,因此为避免无意义的重复探索,颜海瑶在总结这类“裂缝”后便将“分岔小径”列入了不建议踏足的场景。但思考几秒后,许昭雯仍决定继续。
颜海瑶拦住她。“这是我从前常走的路。”许昭雯道。颜海瑶叮嘱,“赶紧说口令唤醒自己!”“孟航呢?”“我去追。”许昭雯低头想了想,“糟了!学姐,口令是什么来着?”颜海瑶正在说话,许昭雯一个退步跳到颜海瑶身后,再也不见人影。许昭雯苏醒时,杨云帆站在电脑前,颜海瑶忧心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