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无际,许昭雯与孟航并肩仰卧在绵延数里的里柔软山坡上。江水似墨,江岸灯火阑珊。西陵峡群峰被薄雾笼罩,如同蓝灰羽绒中群聚酣眠的雏鸟。清凉潮湿的夜风从江面涌来,孟航恍如玉雕。许昭雯把食指从孟航的鼻尖滑至唇峰。孟航的嘴唇微微翘起,她的手指稍稍停留,顺势越过他的下巴抚至胸膛。火热的心脏铿锵蓬勃。
热从孟航的胸膛传遍许昭雯全身。他右手搂着许昭雯的肩膀,左手轻轻松开,高高抬起,拇指和食指遥遥掐住高悬的玉盘。“如果月亮这样大,四季和潮汐都要改变吧?”夜风暗流般冲撞。泪划过眼尾浸入发丝,“好像眼泪,你无法以泪命名它,因为它缺乏泪的质量和在流淌中线性变化的温度。它散布在空气中,你能嗅到,甚至尝到……”孟航扬起手指抚抚许昭雯湿润的发丝。繁星闪耀,山河被绮丽的七彩光辉笼罩。
“我不会变。”许昭雯打断风啸,“永远不会”。二人相视凝望,如出一辙的神情犹如镜面反射。孟航的手指抚着许昭雯濡湿的鬓发向耳后滑动,“我当然相信!”孟航柔声道。许昭雯把鼻息埋进孟航怀中。棉布柔顺,淡淡的汗味和雄性体香幽幽发散。孟航的手抚着她的胳膊回到手背,掌纹如发丝般柔软细腻。“我只是遗憾……”孟航对群峰说。又一滴液体浸入丝绵般柔软大地。“我羡慕他。”孟航说,“他有生命,你们谈天说地,在阳光里漫步……”许昭雯紧紧搂住孟航。“对!就像抱紧我这样……”孟航鼻音浓重。许昭雯用额头挤压他震颤的喉咙阻止发音。“昭昭,你应该抓住实实在在的爱、实实在在的机会!”
九月中旬,秋光明艳,许昭雯来到位于市中心的老校的第十六层——信科学院研究生院“巴尔扎克联想算法研究”实验室,那是一扇边缘微微掉漆的浅灰色铁门,铁门上方的中心位置嵌着一只光亮的猫眼。大约十天前,许昭雯接到通知从自习室返回宿舍,刘璃笑嘻嘻地告诉她所有轻松简易的毕设选题都在学院网公布选题名单十分钟后被哄抢一空。刘璃解释,因为准研究生自有导师安排毕设选题,这些选题往往难得出奇,预备就业的学生自然不选,而剩下的选题除了“放水”题便是热门就业方向的“打杂”题。而这两部分选题也按照先易后难的顺序、先劣后优的顺序选满关闭。
许昭雯早有耳闻,所谓“放水”题,是学校为了减轻学生就业前的学业压力或配合企业对学生毕业前的实习要求而设计的简单课题,其要求制作的硬件或软件大多数是学生大一或大二暑期实习时就已经学习完成过的内容。学习资料保管妥当的学生甚至能从电脑中调出存档略加修改,三五天便能提交论文和实物。而“打杂”题,则是名声在外的导师为那些已经找到工作并急于积累优势抢占先机的学生量身定做的陷阱,获得选题的学生会被分配一个看似前沿的论文题目,但实则只是像苍蝇一样围绕在忙碌焦虑的研究生身边,被他们支使着做一些与核心研究开发关联甚少的边角料工作,而最终被写入论文的也只是大片条理不清抄袭的理论和不知所云的边缘的代码。毕业设计的猫腻和经验在校园积累辗转,口口相传,大家终于明了——既然跑通一两个小程序就能通过答辩,为什么要当牛做马或拾人牙慧呢?而且一旦言语不慎得罪导师或性格乖戾的师兄世界,没准连“牙慧”都捡不到,被迫延期毕业。
许昭雯在选题系统开放半小时后才返回宿舍,蔚蓝的页面上只剩零星几个的“打杂题”和“冷门题”。刘璃发出事不关己的笑声,“一些人为了避免身心受累,宁愿选择好脾气导师名下的“冷门题”。你不妨也考虑考虑?“许昭雯不禁想,“剩下的不是水深,就是火热吧?”
许昭雯叩响1604房门,门锁“喀哒”一声,颜海瑶出现在鎏金的阳光中。她是茅班助理辅导员颜海城的亲妹妹,本校保研的在读一年级研究生。因为颜海城的关系,许昭雯老早就认识并接触过这位亲和热情的学姐。再见面相隔半年,颜海瑶的打扮与气质与先前有了很大的区别。首先是头发,从前颜海瑶披着一成不变的黑色长直发,而现在是令皮肤十分显白的黄花梨木色,且发尾微微内扣,显得下颌骨偏方的脸颊更加小巧圆润。其次是皮肤与眉眼,颜海瑶的右眼下方原有一粒渺小的黑痣,散布于黑痣周围的是三两粒大小不一的淡黄色痘印,它们虽然不会在见面的第一眼影响秀丽的印象,但观察久了,几粒突兀的斑点便像藏于舒适被窝里的沙砾,现在它们都消失了。颜海瑶化着清淡的大地色系的眼影,深灰色的眼线将略微塌陷的眼尾提升拉长,素颜恬静忧郁的眼睛而今绽放令人陶醉的明媚。
“早啊,昭雯。”颜海瑶将许昭雯迎进屋后随即将门反锁。许昭雯回首望一眼门,回想浏览学院网时简略了解的实验内容,心中添了三分理解——部分“巴尔扎克联想算法研究”需要在南柯仪的催眠中完成,如果实验者中途惊醒,极可能发生意识紊乱。许昭雯跟随颜海瑶参观不锈钢架和实验桌上罗列的大小仪器。十分钟后,颜海瑶在一只宽大的实验床边停下,床边的不锈钢架上放置一台带有方形显示屏的“槐安公佐”牌的大型仪器。“吴韬老师带领的是应用广泛的横向研究。而杨老师手上的课题……”她暂停说话,眼睛露出常见于自然科学学者的冷静和锐利。“昭雯,通常来说,本科生是不会选择杨老师名下的毕设题目的,你为什么……该不会忙中出错,意外选中了冷门生僻的方向吧?”
许昭雯感谢颜海瑶的委婉,她使用“忙中出错”和“意外”,而非“饥不择食”、“慌不择路”之类的词语。许昭雯选定杨云帆副教授名下的“巴尔扎克联想算法的边界研究”后,安瑜第一个惊叫失声,而忙于用word编辑简历的张晓鹭瞬间扭转身体,难以置信地瞪着许昭雯。二人半开玩笑式地确认许昭雯的精神和智力都属正常后安瑜以资深准研究生的身份向许昭雯解释其中缘由。“杨云帆——人长得小帅,但性格孤僻,为人讨嫌,一向只能拉到一些经费不多的冷门项目。他的研究生九个跑了八个,那些人明明给别的老师干活,却常年挂在他的名下。看似是他的学生,但论文署名没有他,项目成果也不算他。他在‘巴尔扎克联想算法的边界研究’这个著名的天坑项目中耗时三年,经费用光,连根毛线都没捞到还差点儿丢了教职……”安瑜讥笑道。张晓鹭道,“昭昭,杨云帆的‘死亡毕设’臭名昭著,你怎么半点儿也不知道呢?”许昭雯尴尬地为素未谋面的杨云帆辩解,“难出成果而已,谈不上‘臭名昭著’吧?”
事实上,许昭雯浏览网页简介时便注意到巴氏算法边界这一课题的复杂和莫测。简介写,“巴尔扎克联想算法是集三维建模、图像渲染、视觉模拟、自然仿真、脑波数字化、脑机联网等前沿计算机科技于一体的综合性跨学科计算机算法。脑机捕捉南柯仪催眠下的大脑电波并将其导入电脑内置的巴尔扎克联想算法计算器,重构的脑电波经南柯仪馈入大脑皮层以呈现真切可感的虚拟空间,且算法可挂载多类人文和科学类数据库,允许多人印象互相填充弥补,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塑造山川、建筑、人物、动物等具体印象,算法构造时空的能力恰似十九世纪以椽大笔刻画法国的作家奥诺雷·德·巴尔扎克……然而一切定理皆有边界,南柯值对应的边界时间过后,人物与环境脱离电脑设定……”不知是为了鼓励还是劝阻,简介的结尾极似一句荒强走板的醉话——“如果你对世界怀有赤子之心,请不要犹豫,加入我们!”
刘璃闲来无事,浏览这一课题简介时忍俊不禁。“赤子之心,什么是赤子呀?一丝不挂吗?”不言而喻,刘璃嘲笑的对象实则是许昭雯。对于什么是赤子之心,许昭雯早已迷惘不清,真正令她感兴趣的是“塑造”、“人物”这四个字。“山川”、“建筑”、“人物”、“动物”等词卷轴般在她心中铺展开,她仰卧于铁架床上铺,枕着小小的丝绵软枕对孟航遥遥传话。“孟航,你有生命。数码的生命……”
1604内,许昭雯昂首承受颜海瑶的审视。“我认真选的,学姐。”她快速瞥一眼颜海瑶,学姐的站姿和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我想探索前沿未知的领域。”许昭雯尽量使语气诚恳镇定。与此同时,她心中显现了好几个因之产生的问题的答案,比如你是否预习过相关文献,你了解其横向项目“象牙塔”,你心中有没有清晰的实验方案……颜海瑶的嘴唇抿了抿,眼神中的冷静和锐利渐渐消融,疲倦和愁思爬上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面容。“你认识张瑞强吗?”颜海瑶问。“往届茅班的张瑞强?”许昭雯问,颜海瑶点点头,“听说他混得很好。”
张瑞强是信科学院的风云人物,本科时担任过信科学院学生会主席,此人博学多才,名噪一时。许昭雯与他唯一一次接触是在新科学院学生会的招新会上,许昭雯小心翼翼地将精心制作的“简历”递给这位戴着长方形黑框眼镜的小个子学长。张瑞强抿嘴笑着看完“简历”,就把它放在了长桌上那厚厚的一沓之中。当然,是淘汰的那沓。张瑞强休学的事情许昭雯略有耳闻。受暴雪公司创始人的传奇经历鼓励,在参与开发巴氏算法虚拟现实应用“象牙塔”中积累了丰富经验的张瑞强在刚刚结束研究生一年级上半学期的课程后决定休学创业。据说当时同宿舍好友和昔日学生会同事专门为他举办“欢送会”,并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叮嘱他,“苟富贵,无相忘!”此后信科学院的学生谈论起张瑞强,总离不开一句——“年薪十万。”年薪十万!这是一个月只领三百元到五百元生活津贴的研究生难以想象的。
“不瞒你说,他曾经是杨老师的学生。”颜海瑶道。许昭雯惊愕道,“他……不是院长的学生吗?”颜海瑶苦笑着摇摇头,“院长从不亲自带学生,名下的学生都交给他倚重的老师培养。”许昭雯心想,早先杨云帆老师研发设计出集地图、导航、信息检索、学务、社交、生活、商业于一体的虚拟校园“象牙塔”,自然受到倚重。“张瑞强休学……”颜海瑶缓缓道,“是因为他承受不了‘象牙塔’边界环境的打击。你必然听说过‘巴氏边界’的恶名,但是关于恶名的来由,大家的说法总是模糊不清、模棱两可吧?”许昭雯回忆过往,轻轻点头——从来没有人具体解释过实验的难点在于何处,是数据库的建立,还是图像的呈现,抑或是网络部署。颜海瑶的目光仿佛γ射线灼烧并切割着许昭雯的躯体,在颜海瑶的凝视下,许昭雯的每一秒都焦灼难耐。“如果我现在告诉你,题目难、实验无果、延期毕业都是最轻松的收获,你……还愿意参与吗?”
许昭雯彼时已为研究生入学考试准备了五个月,五个月中她完成了线性代数和微积分的复习并且托人购得了目标研究生院的专业试题,政治习题讲座也报名缴费了……而这一切努力最终导向的目的地要求她入学前必须取得本科毕业证书。“如果无法按时毕业,就全白费了。”滴滴冷雨浇在她炽热的心头。“愿意,还是不愿意?”她反复问自己。
高考前夕,许昭雯与孟航并肩坐在故乡清泉县江边的堤坝上。江浪北去,孟航蜷着裤腿,脚掌噼噼啪啪地踢着水花。火车从横跨江面的铁道大桥呼啸而去。“昭雯,你想玩游戏吗?”孟航说。许昭雯一怔,眼前坠落的景象消失。
孟航牵许昭雯走上桥面,江水浩浩汤汤。穿校服的学生排着长队依次翻越栏杆。坠落的人像泡沫一样上浮,随着江流摇摇荡荡漂走。走廊上一阵脚步急起,男生提着椅子快跑,椅子砸中人发出狂暴的闷响,男生手足无措地愣在走廊。学生们伸长脖子向窗外张望。许昭雯扔下钢笔,走廊上一阵躁动。许昭雯跑出教室,邻班窗口探出许多细长的半身,男生惊惶地张望……“昭雯,你相信吗?”桥面空阔,江水澄碧如玉。“我能像蜥蜴一样爬行,也能像鸟一样飞行。”孟航牵着许昭雯的手翻越栏杆。火车震天动地驶来。“握紧我!”孟航身体前倾,波涛愈来愈近。他的脚牢牢粘着桥墩,许昭雯不由自主地奔跑。男生翻过栏杆,蓝白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孟航手臂一提,江面翻转,蓝绿绸布一般向后流转。闷热伴随焦躁蔓延,有学生说是成绩急降造成,有学生说是暗恋无果造成,有学生说是离群索居造成……坠落的景象反复出现,在实景与梦境循环不息,许昭雯午休期间独自走进教学楼顶楼教室。教室铁门未锁,每周一、三、五作为尖子生提优专用场所。许昭雯将凳子移动至窗边。炎风呼啸,整个教学楼广场尽收眼底。
江风轻拂,许昭雯飘飘摇摇地滑翔。“昭雯,你想去什么地方?”许昭雯惊魂未定,孟航如白鹭轻轻踏过江面,二人飘落孤舟之上。“一时不知道没关系,路长得很,慢慢想。”船行渐远,云破天青,水天相接处尽是斑斓。“孟航。”许昭雯欲言又止,“我从没见过银河。”
回想起来,那是她第一次望见银河,也是孟航第一次救她的命。“我愿意,学姐。”许昭雯坚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