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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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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伤别
    临近毕业,除了极少数没修够学分无法获得学士学位的学生,绝大部分毕业生都如愿以偿地收到了印有党高官和校长签名的学位证和毕业证,即使毕业论文的篇幅不足答辩要求的一半、百分之九十数据和内容源自抄袭的学生也不例外。时值六月,盆地的骄阳挥发粘腻的闷热,炎风打着涡旋掀起扬尘,毕业生们衣装清凉,浑身弥漫着蒸腾的喜悦。大学生广场鳞次栉比的排挡老早备好食材,预备在年轻人汹涌澎湃的情感浪潮中大赚一笔。



    这是四年来信科学院茅以升班全员唯一团聚的时刻。曾经属于茅班、后来被年度末位淘汰制除名的,以及原先录取到各专业普通班因排名顶尖而选拔进入茅班的,个别声称厌恶茅班氛围故意在期末考试不及格离班的和挂科太多在学院下达通知之前休学两年去GD省闯荡的,都在6月23日距离最后离校日还剩九天的夜晚聚集在宿舍区西侧的大学生广场北楼二层同窗缘餐厅。这是占地3000亩的校园中口碑最好、菜肴中肉食分量最多的餐厅,主打巴蜀风味,最大的包厢容得下三张圆桌、三十六人就餐。



    许昭雯趁气温最酷热的时间到同窗缘餐厅踩点,此时道路上学生稀少,她用阳伞遮挡面容,所幸一路上未被熟人认出。她选中离门最远紧挨墙壁的位子,满座时那里将被墙壁和同学的脊背围成一个封闭的三角空间。为及早在心仪的位置落座,返回宿舍后她便开始梳洗打扮。这是一套她在心内策划良久的打扮,素颜、绿上衣、灰运动裤、红拖鞋。红拖鞋脚趾部位深深开裂,断面积累污垢和陈年的黑霉。灰运动裤是高中时就穿的,因为布料柔软,许昭雯穿得最勤,以至于裤缝线周围布满脱色的斑块。绿T恤是新买的,印花上的白发女孩梳着高耸的羊角辫,左眼下一粒豆大的红痣,紫黑的嘴唇高高撅着,仿佛大喊一个脏字。



    阳台上,安瑜把涂满泡沫的乌发放在水龙头下冲淋。张晓鹭泰然坐在电脑前玩游戏,晚上要穿的裙子已经挂在上铺的栏杆上。许昭雯模仿白发女孩叉腰而立,脸上挤出牛皮纸一样利褶,满腹空气向齿缝轻轻冲撞而去。



    从农历新年到4月,许昭雯几乎每天都给一个甚少回复的手机号码发送短信,内容无非是新意匮乏的“早安”或“晚安”。每次编辑短信时她都为自己的坚定、勇敢庆幸,而拇指摁下短信发出的一瞬,她又被潮涌般的悲伤湮没。平心而论,问安对于减轻悲伤毫无助益,只是在形式上勉强维持曾经相扶相持的友谊。病态的日子持续两个多月,她终于收到语气诚恳的回复——对方约她于4月8日晚在大学生广场入北口右侧的“情人吧”喝茶。



    许昭雯老早赴吧台点了蜂蜜柚子茶。她浑身战栗不止,一边嘬饮一边感到口干舌燥。夜色朦胧,陈羽飞的身影在一番苦等之后悄然显现。漆皮黑皮衣、牛仔裤、新款圆镜框眼镜,所有着装配饰都另换一套风格。许昭雯像往常一样叙旧,关于新年、关于研究生入学考试复试、关于实验室变革、关于未来规划。陈羽飞含含混混地回应着,喉咙忽然被什么东西哽住。许昭雯停止讲述,在沉默中等待过山车翻过轨道的最高段落。



    “对不起!”陈羽飞说,“我们之间有些误会……”许昭雯微微一笑,双手将塑料茶杯死死捏住,茶汤液面由颤至静。许昭雯略微停顿,一两秒的时长使得她的反应既不像惊愕,也不像为了维护面子条件反射式的答语。“怎……怎么会呢?咱们一直……是好朋友哇!”许昭雯道,“我早就说过,帮助你……互相帮助是很平常的事情。备考路上,本来就需要战友嘛!”许昭雯的话音清脆,坐姿从优雅紧绷恢复至随意自如的状态。



    陈羽飞点点头微笑,稍稍调整坐姿,呼吸声越来越响,而后越来越弱。迷蒙的灯火中,他与许昭雯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薄雾,许昭雯身在雾中,周身飘渺如烟。“小同学,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利用……”他用仅限于许昭雯听得见的声音说。



    宿舍中鼠标声密集如雨点。“昭昭,你说什么?”许昭雯在镜中瞥瞥张晓鹭,只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仿佛刚才并未讲话。“我也听见了。”阳台的水声不知何时停了,安瑜一边用毛巾擦拭湿发,一边侧身翘首望她。“你好像说了一个脏字。”安瑜坏笑道。



    许昭雯努力躲避陈羽飞的目光,颔首嘬一口热茶,“你放心,我没告诉任何人我们结伴备考的事。”“你有先见之明。”陈羽飞黯然道。在高等数学与政治考题的复习讲座上,许昭雯与原同班同学陈羽飞初次长谈。二十多天后,陈羽飞单独邀请许昭雯参加他的生日聚会,许昭雯推脱再三,但陈羽飞坚持她是唯一必须到场的嘉宾。许昭雯只得随陈羽飞乘车来到距离新校十公里的老校西门,彼时华灯初上,晚高峰人潮汹涌,正是都市浪漫活泼的时间。



    陈羽飞午间宴饮醉酒,加之先前感冒着凉,脚步踉跄。从北区到南区,从南区到老校,许昭雯一路苦劝陈羽飞打消在老校西门“ZOO咖啡“就餐的想法。“ZOO咖啡”餐食可口,装潢设计别具一格,在学生群体中有口皆碑,许昭雯早已心向往之。她本应被快乐和憧憬牵引,而此刻她被愧疚摆布,她信口允诺的邀请正苦苦折磨一个信守承诺的人。愧疚像无形的绳索,而绳索的尽头是精心设计的陷阱。孤独、义气、渴望同伴和友谊的心情正是齿牙锐利的捕兽夹。“随便找家排挡吧!”许昭雯不耐烦地催促。“不远,就快到了!”陈羽飞回眸笑道。讲座结束二十天来,陈羽飞不断发送短信早晚问安,许昭雯本来自信能轻松应对,然而随着时间推进,这拙劣的暧昧却越来越令她费心费神。朦胧的夜色中,匆匆前行的背影忽然在一株行道树前停住,陈羽飞单手撑着树干,另一首捂着腹部,肩膀紧缩。许昭雯不自觉地翻个白眼,快跑几步追上,“怎么回事?”“没事。”陈羽飞柔和的圆脸印着路边小店节能灯的光辉,惨白如蜡。愧疚缚紧她,像钉子一般钻透她。对方不是装病,设想中的猎人不过是同她一样疲乏的困兽。“直接去医院吧!”许昭雯催促。“好容易约到人了,哪能不去呢?”幽黑的眼瞳闪烁令人心驰的光彩。许昭雯凝望过江之鲫般的人潮,把深夜不胜其扰时的回复郑重地复述一遍。猜疑令人卑微,也令人倍感安稳。陈羽飞忽然将她搂住,许昭雯僵硬地推开,一辆行驶在人行道的三轮车从许昭雯身后疾驰而过。陈羽飞失去重心,扶着树干急促地喘气。机动车占据道路,非机动车被逼上人行道,行人只能小心翼翼地闪躲。“只顾着澄清,连小命都不要了?”陈羽飞柔声责备。



    唯一知晓陈羽飞与许昭雯暧昧关系的人是本校一年级研究生颜海瑶。那夜回程途中,许、陈二人并肩走在老校附一条僻静的小路上,而小路正是颜海瑶做家教晚归回校的必经之路。“他很喜欢你,对吗?”实验前颜海瑶一面用镀金扳手调试南柯仪,一面故意插科打诨地问许昭雯。许昭雯全神贯注盯着颜海瑶精密连贯的调试动作。“你也喜欢他吧?”颜海瑶瞥瞥许昭雯,继续试探道。



    4月8日晚,许昭雯回到宿舍把“晚九点后六折”的菠萝包放在安瑜桌上,自己桌上则放一袋四只装的红枣麦芬。“你回来时有人跟着你。”安瑜道。“是吗?”许昭雯褪下衣裤鞋袜,换上拖鞋。分别时陈羽飞要求最后一次陪她买蛋糕并送她回宿舍,许昭雯默许,但一路上她并不知道陈羽飞是否履行诺言。“陈羽飞。我看见他可不止一次咯。”安瑜笑道。许昭雯解开绑马尾的皮筋、摘下银质星形耳钉。安瑜凝视她有条不紊地做完一切浴前准备。“巧合吧。”许昭雯道。“不可能,他就在走你身后几步。”“奇怪,我怎么没发现?”安瑜不依不饶,许昭雯翻个“不予置评”的白眼抱着浴巾走进浴室。



    “学姐。”许昭雯轻叹一声,对颜海瑶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份感情……不像泉水那么清澈。”“噢?”颜海瑶惊讶笑道,“依你说,它像什么?”“泥石流吧。”“评价不怎么高呀。”“也许根本不是液态,是荒漠中的沙尘。”许昭雯自嘲道。颜海瑶若有所思,用镀金扳手缓缓摘下校准件。所有校准件被整齐地码放在调试盒中,颜海瑶关闭盒盖,轻轻呼出一口气,“空气污浊,记得带口罩哦。”



    夜像漫无止境的隧道,闪烁的车灯缀成流星飞驰。陈羽飞侃侃谈及时事和热播电视剧,“BJ、上海、杭州的房价都突破三万。如果不念研究生,一个月的工资恐怕连半间厕所都买不到……可就算念了研究生,被房贷拖累的恐怕是注定的命运。假如家里没法支持,自己又争取不到学历,将来……将来的日子真是……”“是啊。”许昭雯颓然应道。“小同学,我问个不恰当的问题,如果你是‘郭海藻’,你怎么办?”陈羽飞问。许昭雯吃一惊。“对不起,这么问不太好。我是说如果……爱情与财富在你心中孰轻孰重?”许昭雯默然不语。陈羽飞瞥瞥许昭雯,“怎么啦?小同学,不方便说吗?那也也没关系……”许昭雯淡然一笑,稍稍调整挎包肩带的长度。她既不敢说爱情至高无上,也不敢在电视剧悲剧结局的情境下为名利财富申辩。



    二人沉默着走过两条街道,陈羽飞改换话题。“小同学,你的如意郎君究竟什么样?”一通电流涌过许昭雯的皮肤,直冲大脑。陈羽飞意识到自己莽撞。夜风烈焰似的舔着许昭雯的脸。在那次为期三天的讲座中,她和陈羽飞交换家乡、家庭、兴趣、中学和大学的难忘经历,把同学关系从相识三年的陌生人演进为较为熟悉的普通朋友。许昭雯深感快乐和庆幸,但光速前进的友谊严重违反感情发展的规律,也远远超出许昭雯对亲密感情的控制能力,因此面对陈羽飞猝不及防的暧昧,许昭雯总是先本能地惊吓和反感,再试图理解他那基于恐惧、焦虑生发的亲昵和依赖。而在这套复杂的感情处理机器的最后输出环节,许昭雯总会毫不留情地提醒自己——“他不爱你,别相信他!”



    许昭雯怅惘地望望天空,“你看过加贺谷穰的星座漫画吗?”陈羽飞瞪大眼睛,惊喜地点点头。“他不爱你,他不关心。”许昭雯再次强调。“说出来有些幼稚,他是能让星星像钻石一样闪亮的人。”话刚出口许昭雯便后悔——他凭什么知道自己的隐秘呢?车灯远去,陈羽飞的肤色逐渐黯淡。“别当真,我随口一说。”许昭雯急忙纠正。



    “世上有这样的人吗?”陈羽飞问。车灯逐渐消逝,许昭雯点点头。“一个小孩子。”她决定实话实说。因为对于两个性情截然不同的人来说,一方的实话被另一方听起来便像漫不经心的谎话。她不愿留下“赤诚”的印象。对向越野车的大灯扫过陈羽飞的脸庞,“他是牧民吧?”许昭雯不解其意,“因为草原上才有明亮的星星啊。”“他果然不能理解。这样也好……”许昭雯想。“他也可能是船员。”许昭雯玩笑道。



    张晓鹭换好连衣裙,与吹干头发的安瑜围着手缠钥匙圈准备出门的许昭雯上下打量。“昭昭,你这……”许昭雯做好接受批评质疑的准备。“非常聪明!”张晓鹭称赞。“没错!”安瑜接话道,“餐厅地面到处是油,穿高跟鞋容易滑倒。”二人褪下至少五公分的皮凉鞋,各自穿上宽大丑陋的塑胶拖鞋。



    “这样才舒服嘛!”二人兴奋道,许昭雯心头激起难以言喻的感激。安瑜从许昭雯书架边缘的树型饰品架上摘下一只白色珐琅质玉兰花耳环隔空悬在她圆润的耳垂之下。“配这只好看。”安瑜鼓励道。



    “别怕!”孟航的声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