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完头少年无话,起身往来时的路走去,江独落后一步抱剑跟在后面。
月光将少年的身影拉长,他似乎长高了一些,江独心想。
“你早知道吧,你如何知道的?”
“是。”沈堪未答:“起先我不明白秋凌为何而死,当我想明白了,便知我父母亲族定然也活不成。”
没错,真正的宝物又岂会宣扬的人尽皆,自然是杀尽所有知情人,藏起来自己偷偷赏玩。
就如当年他的父亲母亲发现了他的异样后,几代人传承下来的裱褙技艺,竟是再也不允许他触碰。
但掠夺总是比守护来的更容易也更残忍。
“那你又何必回来,何不趁此机会逃走?”江独不解问到。
沈堪未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想看一眼,死心罢了。”
···
二人回到玉颜楼,行至三楼处,江独发现忽的多了几名小厮守在廊道两侧,卫南晖所在的上房门口,本该隐在暗处的两名暗卫站定在门口一左一右。
江独皱眉,出乱子了。
二人推开门,一眼便看见了那个仰倒在血泊里的女子,不甘的双眼睁的大大的,就这样撞进了沈堪未的眼里和心里。
曾经有数十上百名女子惨死在他面前,场面更凄惨的也不计其数,他都告诉自己那只是画。他错了,这双眼睛的主人在不久前向他求助,无数双相同的眼睛也曾向他求助过,他都错了。
“呕,咳咳......”沈堪未再也没有办法欺骗自己,她和她们的死都是他的不作为。
他扶着墙吐的好似要把心肝脾肺都吐出来一般,整个身体都跟着颤抖。
屋内对峙的两人也被打断,卫南晖烦躁的挥手:“不过死了一个女妓,你慌什么?”这是对屋内的王妈妈说的。
似乎这小娘子的死也不值得伤心,王妈妈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尸体:“十六爷,话可不是这么说,我们说好了明日要完璧归赵。”冷笑:“现在身子也破了,人也死了,明日要拿什么送去给东阳郡王?”
丁来不在,江独上前一步:“少爷,此事是否告知世子?”毕竟事情涉及到东阳郡王。
卫南晖的表情几乎是立刻就烦躁,他最讨厌什么事都是世子世子。小时在家里,父亲从来都顺着他,要什么给什么,从小到大闯了多大的祸事都不会骂他。现在做什么事都要被卫南鹤管着,还把丁来塞到他身边,束手束脚的,他也是国公府的嫡子!
“不用,一个女妓而已。”他还摆得平。
“明日告诉东阳郡王,这女妓夜里上了吊。”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张飞钱,塞入王妈妈手里:“王妈妈明白我的意思?”
王妈妈一看飞钱上的数字,立刻堆起笑来:“明白明白,这再明白不过了,小娘子不识抬举上了吊,便是死了也没什么可说的。”
一行人鱼贯而出。
一条人命,一张飞钱。
矮几上那副画还在,未点朱砂的唇被血迹浸染,鲜红。沈堪未走过去将画卷起,塞入衣袖。
···
恨意在深夜恣意发酵,回到石室内的沈堪未带着无尽的恨意在昏沉中睡去,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看见自己回到了刚进国公府的日子,他日日被锁在石室内,被迫临摹各种美人,有一日他在石室里听见外面的惨叫,他捂住耳朵无声哭泣,下定决心再也不为卫南晖作画装裱。
画面一转,还是在石室,他还是被锁着。不对,早已不用被锁了,他讨得了卫南晖的欢心,他说不会杀他的家人,只要他听话。他很听话,为什么又要锁他?
“因为你撒谎!”尖细的声音响起,一张血淋淋的脸凑至眼前。
“你不是决定了不再为他作画装裱,你为什么撒谎?”另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扶着自己的蝶翼,声声泣血。
“好疼。”
“真的好疼啊。”
越来越多的女人或是满身伤痕或是残肢断臂,血腥味充斥了整个石室,她们向他一步步逼近,越来越近。
一双手掐住他的脖子,大力的摇晃,意识渐渐模糊。
“起来了,睡这么死”小厮大力摇晃着少年:“少爷找你。”
沈堪未眼神渐渐清明,四周看了一圈,原来是梦。
···
沈堪未跟在小厮后面走出石室,一眼就看见了立在卫南晖身后的江独。
“都下去吧。”卫南晖说道。
待婢子小厮们都出去后,屋内只留下他们三人。
卫南晖清了清嗓子说道:“你们可知我要交代你们什么?”
沈堪未不想说话,江独沉默。
“真是蠢笨!”
“昨晚的事,如果有人问起,你们可知该怎么说?”卫南晖厉声。
“昨晚的什么事?”有声音问来,有人推门而入。
能不惊动外面的下人,堂而皇之推开他的门,只有一个人。
“哥......”卫南晖做贼心虚。
卫南鹤带着丁来几步站进来,抬手一巴掌狠狠打在他弟弟脸上,力道之大卫南晖直接跪在了地上。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快到丁来都不知该不该拉着沈堪未和江独出去,十六少爷的体面还是要顾一顾吧?
“哥?”卫南晖捂着脸,发生什么了?
卫南鹤冷冷瞧他:“你可知那小娘子,东阳郡王是为了谁赎走的?”
“不,不知啊。”卫南晖答。
“你既然知道东阳郡王那批库银出了事,就从来没想去探查一下他现在需要讨好谁?或者问问那小娘子昨日下午去了哪?”卫南鹤低头望着自己这个愚蠢至极的弟弟:“她们去了皇宫,这小娘子与先皇后有几分肖像,东阳郡王是为了皇上养的外室。”
卫南晖彻底瘫在了地上,不确定的又说:“哥,但我都打点好了,不会出事的。”
“清晨仵作去了东阳郡王府。”卫南鹤实在不想再多说:“这段时间别出门了,禁足一个月。”又看了一眼立在旁边的沈堪未道:“想必你也不会觉得无趣。”
说完领着丁来头也不回走了。
卫南晖没想到会牵扯到皇帝,但他也知道皇帝养外室自然不能被说出来,这件事闹不大,只是如果皇帝对国公府有什么芥蒂的话......到时估计父亲也会对他失望。
都是因为那个不识相的女人,想至此他突然拉过沈堪未:“昨日的画你带回来了吧?把人唤出来。”
沈堪未沉默了一下突然笑了:“带回来了,少爷稍等。”
江独一听扭头就走。
少年端坐在房内的长几,近乎的虔诚的为这幅画细细装裱,如果仔细看便能发现这幅画比昨夜多出了两笔。
少年展开装裱精美的画幅,口中念念有词,画上的墨汁朱砂渐渐变浅,慢慢消失。
女子未施粉黛,一张樱唇鲜红,她斜抱着琵琶端坐,突然出现在室内。
还不待卫南鹤有任何动作,有人比他动作更快。
少年快步走至女子身前,倾身附耳,眼睛亮亮说的话惊人:“我替你杀了他,你要看好。”右手抚上女子的发髻,其内有银光闪闪被一把抽出。沈堪未迅速转身,果决、利落将手里的匕首扎进卫南晖的腹中:“这一刀,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