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裱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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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是沈堪未
    玉珠走盘般的琵琶声在室内响起,小娘子斜抱着琵琶,身子随曲子轻轻摆,弱柳之姿别有风味。



    小娘子未施粉黛被临时推进来,一眼便知是江南水乡里才能养出来的小女子,气质温婉神情羞涩。小脸未施粉黛,眉弯弯、杏仁眼、小巧鼻头,只一张樱唇轻点口脂,两腮浅浅的红晕,水蜜桃般的色泽,少女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一手琵琶也老练,小童边听边点头,比阿娘弹的要好一些。



    当初阿娘也总是弹琵琶给他听,他那时调皮,每每说难听故意气啊娘。



    回忆被男人的声音打断:“堪未好好画,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明日过后,在玉颜楼可就见不着这位小娘子了。”卫南晖嘴角噙着笑。



    王妈妈对着卫南晖笑的谄媚:“愿十六爷今夜玩的开心,只要明日完璧归赵便可。”语气在“完璧”二字上念的重。



    “下去吧,小爷答应的事儿还能有错?”卫南晖不耐摆手。



    室内只剩三人,弹奏琵琶的小娘子、握笔勾勒的小童以及春风得意正自斟自饮的卫南晖。



    两座西瓜大小的冰块融化发出噼啪声,夏日闷热。为了此事保密,王环儿将所有下人遣出去。卫南晖也不想让他哥卫南鹤知道他要提前玩儿了郡王要的人,便将丁来一众人等也都遣走,留下江独和两个暗卫守着,这下好了,屋子里连个打扇的人都没有,窗也不能开。



    自斟自饮喝了一整壶酒,热气涌上来卫南晖哗啦便脱了外袍。



    但小娘子就没法那么随意了,一首接一首的曲子,爷没喊停,你就不能停,在明天到来之前,现在她仍是妓。



    细密的汗珠渗出,轻薄衣衫已经微微贴在身上。



    “过来给小爷斟酒。”



    小娘子应声是,娉娉袅袅向长几走去,正弯腰取来酒壶,不料一个趔趄被卫南晖拉入怀中。



    十六公子这狗改不了吃屎的性子真是不会让人失望呢,画卷上的人勾完最后一笔,小童大声道:“公子,我的朱砂用完了,让王妈妈送些来吧?”



    卫南晖不耐,停下手来:“你自己出去拿。”还以为这小子近日机灵了,王妈妈进来岂不坏他好事?真是蠢。



    “是。”小童应声,小娘子压抑的哭声和恳求的眼神被他掩在门的另一边。



    对不起,但今天是他唯一一次机会。



    门口江独拦住他:“做什么?”



    “少爷不让王妈妈进去,便叫我自己去取朱砂。”



    显然江独也知道自家少爷什么原因不让王妈妈来,点点头默许了。



    江独看着小童拉住一个婢子问朱砂,又看着婢子带着小童进了一间房,小童的声音清亮:“不要这个颜色的,姐姐你的口脂也可以用,有没有檀色的?”



    不多时,房间里又急急跑出一个八九岁的小婢,她尖着嗓子:“凤娘子那里有,我去借。”



    江独抱臂倚墙,等了半晌也没见那小婢子回来,忽的三两步走至小童取朱砂的房间,一把推开。



    房间里的身穿单衣的婢子抬起头惊恐的看着他,哪里还有小童的身影。



    “狡猾!”江独一脚踏上窗沿飞身而下,向一处急奔而去。



    半年的时间里,他逃了很多次,也被打了很多次。



    起初他不懂,拼命的哭拼命的想要回家,卫南晖对他说:你若是逃,我就杀了你全家。



    后来是那个叫江独的男人告诉他:你的画能活,这便是罪。



    他不服,他并没有使用它伤害任何人。



    他只是为邻家玩伴秋凌帮了一个忙,让她可以见一见她去世的祖父,他有什么罪?



    为什么秋凌被杀了,为什么他要被囚禁在这里,在卫国公府,在卫南晖屋子里的石室锁着。



    江独又告诉他:因为你有,其他人没有,这便是你的罪。



    他懂了,他没有力量守护自己,就更没有力量保护他身边的人,他身边的人就会因他而死。



    他开始讨好少爷,日日磨练书画,对着画作临摹各种美人,练习不同裱褙手法。



    帮他唤很多很多的美人供他消遣。



    在狭小的石室里听着外边画中人们的惨叫,他捂住耳朵逼迫自己不能停。



    要画,要继续画



    要装裱,要装裱的更加更加用心。



    一次又一次的精心谋划只为了回家来看上一眼。



    但眼前的府邸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家了。



    沈府的牌匾被摘下,斜立在墙边,门上横着把生锈的锁,锁头连着拉环布满蛛网。



    他闭上眼想回忆起家以前的模样,



    “逃来这里不是聪明的选择。”江独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童没有转身,也没有搭话。只是将身上丫鬟装扮的衣裳脱了下来,缓缓抚平自己的衣袍,恭敬的敲开了隔壁秋府的门。



    夜已经深了,门房迷迷瞪瞪看着眼前的小童,有些疑惑:“你,你是……”



    “我是沈堪未。”



    “劳烦小哥帮忙告诉秋大老爷,沈堪未前来赔罪。”



    门房困意顿消,吓得大叫一声。



    沈堪未一撩袍子跪下,小小的腰板笔直。



    “来这儿不是逃,我只是,来看一眼。”是在回答江独之前的话。



    话音刚落,门内脚步声嘈杂,间或伴随着妇人的哭声。



    “你这个害人精!你还敢来!!!”妇人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力道之大,连同跪着的沈堪未,两人一起跌倒在地。



    丫鬟慌张去扶,妇人一把打开,又抬脚踹。



    “你到底骗阿凌说了什么?你为什么不去死,凭什么死的是我的女儿!害人精!害人精!一家人都死绝了!你怎么不死!”



    一直默默受着的沈堪未终于抬起头来,眼神怔怔。



    秋大老爷见状厉声喝:“赶紧把夫人扶进去。”



    他戒备的看了眼沈堪未身后的男人,蹲下问沈堪未:“你,可是有什么难处?”



    眼前的中年男人,比上一次见到时,多了许多白发。这样的时刻,那样的事情后,第一句话还是问他有没有难处。



    也许是离家后再也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又或者他太久没有见到熟悉的脸,大滴泪珠砸在地上。



    那日的秋凌也是这样,站在他的身前张开双手,勇敢的对着一帮大人们喊叫:“我没有说谎,但是不关堪未的事,他爹娘不许他再摸画,是我求他帮我裱褙的。”



    沈堪未眼泪未停,重新跪好,对着沈大老爷对着沈宅,郑重扣了三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