婷婷还在店里找东西,没注意到店外有陌生男子在靠近。
生怕大人在场,男子还特意朝着店里探了探,确定没人,他蹲下来问响响,“真的不想尝尝?”
响响放下铲子,站起身,视线从未离开冰淇淋。犹豫片刻,她伸出了手,“哥哥,可以吃吗?”
看到响响快要上钩,男人很得意,爽快地答应,“当然可以呀!”
“不过,你必须帮哥哥一个忙,听说自行车店就在附近,有条小路可以到,你认不认得?”
响响还是盯着冰淇淋,根本没仔细注意男人说的话,因为馋着想吃冰淇淋就迅速点点头表示答应。
男人知道响响必然是不会反抗了,于是抓住机会一把把响响抱起来迅速离开店面。
“哥哥,你要带我去哪?”
那个男人没有答应她,只是加快步伐迅速离开,响响舔着冰淇淋,心里乐滋滋的,原来,这就是小伙伴们口中的冰淇淋味道。
此时是中午一点半,正是午休时间,吃完饭店家们都很困倦,在木质躺椅上晃了一会就睡过去了,男人看到四周无人注意,脚步更加利落了,他顺着一排店面往下走,几乎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
到了一条巷子,尽头堆满杂物,男人把响响放在阶梯上,自己抹了抹额头的汗。
几分钟后,婷婷从店里走出来,“妹妹呢?”
婷婷慌了,撂下布娃娃大叫,“妈妈,妹妹不见了!”
正在熟睡的阿梅还没听到婷婷声音,婷婷直接跑进去,使劲推了推妈妈,“妈妈!妹妹不见了!”
“什么?”
她甚至来不及整理衣服,“什么,响响去哪了?”身旁的响响爹听到了,揉揉眼也附和道。
“不知道,我进来拿东西,妹妹就不见了。”
婷婷边说着哭起来。
“快,去找找!”
阿梅拉着婷婷出来,“响响!响响!”
阿梅大声吆喝着。
阿梅来到拐角,“响响,你怎么在这儿?大中午大太阳的,你在这儿干什么?”
“妈妈,吃冰淇淋吗?一个大哥哥给我的。”
响响看见妈妈,立刻把冰淇淋递给她。
“怎么会有这样好心的人?那个人在哪?”
“快,扔掉它!”
阿梅一把拍掉响响手中的冰淇淋。
响响大哭起来。
“妈妈,你不吃为什么要扔掉它?”
阿梅又往巷子四周看了看,“奇怪,到底怎么回事?”
阿梅好像意识到了怎么回事。
“刚刚那个大哥哥有对你做什么吗?”
她用力地摇着响响身子发问。
“你个馋丫头啊!闯大祸了!”
她不怪自己没有看好孩子,一路上骂骂咧咧,抱起响响立刻离开那个地方。
回到店里,只见阿城双手插在腰间,“哎就说邻里邻居的,怕什么,顶多就是附近玩玩。”
看到响响回来,他觉得自己好像预判得很准,得意地抽着香烟。
“阿城,我们响响……”
“怎么回事?”
店门口树影摇曳,阿梅看着丈夫那张黑脸,时而明朗时而暗黑,甚至被阴影遮罩下更显得渗人。
她不敢往下说了。于是赶忙收住了话语。“没有,孩子不懂事。”
响响脸上还挂着泪痕,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梅怕丈夫打她,为了保护自己只好选择沉默。
阿城觉得阿梅有点奇怪,但也没往下问,对他来说,有比响响更重要的事,那就是挣钱。
连续多月,生意总不进账,他很烦躁。
之所以如此,还得从去年冬天大流感说起,那时很多人患上了不知名的发热疾病,那阵特殊的日子,镇上许多家店都接连休了好几天。
几个月后,因为流感,这儿的经济渐渐衰退,赊账的人也慢慢多了起来。
“哎,都六月份了,天儿又这么热,也没来几个人影。店怕是开不下了。”
阿城显得很沮丧,坐在店门口,无奈地举起扳手继续拧螺丝。
阿梅欲言又止。
“妈妈,妹妹怎么了?”
婷婷跟在身后问。
“把妹妹裤子拿过来!”
“妹妹裤子坏掉了吗?”
“别问了,帮妹妹穿上。”
婷婷听话着上前帮她穿好裤子。
多年以后,响响上小学了,她帮妈妈整理衣物,看到箱子底下压着一张很久之前的报纸,家里没有电视,她最喜欢通过报纸看外面的世界。
她放下叠好的衣服,坐到地板上,把报纸放在腿上阅读,第三版的右下角有一则报道,“近日,我市接连发生三起恶性事件,据了解,案发地点常发生在偏僻巷子及公园周边,目前,男子已被警方抓到,现将犯罪嫌疑人照片公布如下,请相关受害者到我局来配合案件调查……”
她没有掉眼泪,只是心底一阵阵烦闷。
她忍不住发脾气,现在看见妈妈就烦躁。
千百种复杂的想法在她脑海浮现。
“响响,衣服叠好了吗?”
阿梅拿着锅铲掀开门帘走进房间,响响因为生闷气一下子把叠好的衣服推倒。
“你这是怎么了这个孩子?”
看到响响一反常态,阿梅走进屋子,把衣服收拾好放进柜子里。
响响忘记把铺在柜子下边的报纸放回去,阿梅看到了,愣住了一下。料到她应该是知道过去怎么一回事了,但仍装作无事发生。
比起响响的介意,她更害怕丈夫的雷霆大怒。这么多年,她始终没有生出一个儿子。丈夫也很久没有跟她同房了。
看完报纸的那一天,响响没有吃下饭。夜深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看着窗外的月亮,弯月在乌云下若隐若现。她在心底决定明天要偷偷去一趟阿嫲家,最好能留在那里住下。
天慢慢亮了,阿梅去菜市场买菜,阿城还没起床,他一起床响响走不了。
他们不喜欢响响去古厝玩,只有店里忙得顾不上的时候,他们才选择让她下去。
响响起来了,蹑手蹑脚,她穿好衣服就从店里溜了出去。
这一天是阴天,并不热。响响从坡上走下来,看到阿公坐在古厝门口,“来了,孙儿!”
阿公看到响响,张开双手要抱她。
“阿公,阿嫲呢?”
“你阿嫲中风了,动不了,在床上躺着呢。”
响响年纪小,不知道中风什么意思,只好去屋里看看。
天阴沉沉的,小小的长廊冷风吹过,不觉间带了一丝诡异。已经好几月没见过阿嫲了,响响走进里屋,看到阿嫲虚弱地躺在床上,身子十分瘦削,几乎是皮包着骨头。
刚想迈进去,就看到阿嫲侧头过来,颤抖的双手在向响响招手,响响站在门口,显然被吓呆了。
阿嫲的脸色十分苍白,记忆中那张慈祥的脸,早已变成另一副模样,老人躺在眠床上,那古树皮般的皮肤在床单上显得格外突出。她的眼神充满无尽的痛苦与无助,她耷拉着半截身子,手伸的很长,像是要去够某种东西,但,她够不到了……
一阵冷风吹来,响响被眼前景象吓得不停大叫,她一路低着头狂叫着跑回家,甚至那个长长的坡,她也不再感觉累了,一瞬间就跑出去很远。
“阿嫲的样子好吓人!”
响响跑到店门口了,感觉刚刚做了一场噩梦。
而此时,在古厝门口的阿公还不知道响响因为年纪小受到惊吓的心情,年纪大了,根本追不上响响的脚步,“孙儿不留下吃饭吗?”他在古厝门口大喊。
响响甚至都没来得及回答,一路上惊吓着跑回到店里。
看见街上人来人往,她才反应过来,从此以后,她没有依靠了,记忆中那个熟悉的老地方,曾经与阿嫲生活过的老地方,如今已经快要消失了。
而阿梅已经有一两年没让孩子回古厝了,她总觉得,孩子在那产生了某种依恋之情,她必须把孩子的注意力死死拽在手上。
每当响响想回去看望阿嫲,阿梅就会立刻驳回。而阿城也不大回家,他觉得没有生儿子,无法在姆妈面前抬起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响响对阿嫲的依恋果然减少了很多,如果不是那张报纸带来的迟来的消息,响响不会想起古厝,不会想到阿嫲,更不会想回到最初没有受伤的日子……
“响响,你去哪了?”
怕妈妈责怪,她下意识后退。
“没……没有。”她顿时紧张起来。
“还说没有,我刚刚从菜市场回来,你阿公说你下去了。”
“妈妈,我……”
响响支支吾吾,阿梅很生气,抄起扫帚就揍响响屁股,“你怎么想的,吃了阿嫲几天饭,就觉得自己是她的了?”
响响大哭。
婷婷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妈妈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不可以下去那个地方,那个地方不是你该去的!”
响响心里很复杂,即使那个地方脏乱差,自己最初能活下来也是阿嫲帮带着长大,爸爸妈妈全当是养猪一样在保证她活着而已。
如今,自己长大了,偶尔有想回去看看的念头,阿梅一发现就会十分敏感。这是她不可牵动的一根神经。
响响在那学到的粗言野语,还有不讲卫生的坏习惯,都是在那个拥挤狭窄的脏乱差空间慢慢养成的,提起那些,她就会忍不住想起自己当年轻易把响响放在那的一切过错。她无法接受自己是这样的狠心的母亲,只要有人提起,她就异常敏感。
“妈妈,我再也不去了!”听到响响求饶,阿梅这才停下手。
“不是妈说你,你仔细想想,刚上来那会,你一生气就骂人,粗话都是阿嫲婶子对骂学来的,上洗手间不知道洗手,这的那的一堆坏习惯,谁把你教好的,忘记了吗?”
阿梅怒斥道。
“可是,妈妈,也是你们把我放在阿嫲身边养的。”
响响站在阿梅面前,泪痕还挂在脸上,看见妈妈停手,她又再次顶嘴。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就是你们把我送到那里的,为什么还要说我学坏!”
阿梅扬起手,响响感到嘴角一丝火辣。
“我告诉你,妈妈说不让你去就不让你去,阿嫲当年也是收了钱养你,别总想着去看她,你最好乖乖听话。听见没?”
响响没再答应,泪水哗哗地往下流。这几天经历的事,让她小小的脑袋有些疲惫了,她无法忍住泪水,只是觉得妈妈不亲近,阿嫲也不是以前那个阿嫲了,想到这些,她觉得自己好像是掉进溪水的一片树叶,摇摇晃晃,四处碰撞,想挣扎却又不得,于是无法控制着被往前推到陌生的未来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因为店里总是没生意,响响爸爸选择关店回家了。他们没有回古厝,只是把所有积蓄都花在另一处地方盖了平房,一家人都住了进去。
终于,他们不用在那个狭窄的店面吃喝拉撒了,他们也有自己的“家”
。响响终于不用再被同学嘲笑没有“家”了。
可是,住进去没多久,响响就经常听见爸爸妈妈深夜大吵的声音。“离婚!”
“我不要!”
阿梅崩溃大喊。
“你让我回哪去,我不想离。”
每一夜,阿城都要夜里一二点才回家。响响她们早就睡着了,可是,很快,爸爸妈妈就会将她们吵醒。
阿梅不想做“丢面子”的人,姆妈告诉她,离婚的人比没有工作的女人还要丢脸,要受尽村里的冷言冷语,再难忍忍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所以,阿梅选择了隐忍。
她知道阿城到外面去找女人了。
因为有一晚,阿城肩膀上被划了一道口子,显然是在村里偷情被人发现了。
看着丈夫负伤回来,她一点也不担心。
“谁弄的?”
她冷冷问。
“被人砍的,摩托给人骑走了。”
“好端端,为什么不早点回家?”
“说了很多次,到外面找活儿,你在家一天干什么呢?不体谅我就算了!”
阿城自己整理伤口,坐下准备睡着。
“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咱俩都别睡!”
阿梅又要跟他吵起来。
“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别以为我不知道!”
“知道什么了你!”
阿城满是不耐烦,“你不睡就出去!”
阿城抄起身旁的枕头扔过去。
阿梅躲开了,却只能顾自在床头流泪。
这一年,响响隐约意识到,爸爸妈妈并不相爱,他们每天都在吵架。而妈妈也并不爱自己,只是需要她跟姐姐陪在身旁,至于她们想做什么,她也不在乎。
她看着桌上废弃的布娃娃,觉得自己就像手中的布娃娃,而妈妈也是,她是爸爸的布娃娃,她们都没有自己的想法,都是被迫要求着怎么做才能有所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