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响响上小学起,阿城跟阿梅总是吵架,他们只要吵起来,那就是不分时间场合地点,有时发生在夜深人静时候,而有时,虽然家里来了客人,他们也不会给劝架的任何人面子。
这一天,响响放学回家,又听到了爸爸妈妈正在吵架的声音。
隔着一扇门,她听到有人正在用力地撕掉一叠厚厚的纸。
“你干什么!”
阿城大声制止。
“你要离婚,凭什么!我要回去跟大哥说!”
阿梅一把将离婚协议书撕掉。
门把手突然转动了,响响立刻跑到餐桌上写作业。
只见阿梅冲出家门,一路哭着跑回娘家。
“姆妈,阿城在外面有女人,要跟我离婚啊……”
阿梅说着,一边泪流不止。
“怎么会这样呢?”
阿梅的姆妈从口袋掏出方巾,心疼地帮女儿擦干眼泪。
“他一定是嫌弃我没给他生儿子!”
说着,阿梅更加伤心了。
“嗯,妈能理解……”
一顿哭诉完,阿梅也渐渐心灰意冷了。
“姆妈,阿城跟我说了,他跟那个女人有孩子了,是男孩子……”
阿梅母亲明显震惊了。
“什么?”
“是的!”
听完这话,阿梅的姆妈慌张极了,她既担心女儿在家里的地位被动摇,又担忧女儿要是离了婚回娘家,那家里将是鸡飞狗跳,尤其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觉得自己上了年纪,经不起任何折腾,在养老问题上,阿梅无疑是离她最近的女儿,他们的家庭收入也还有盼头,她害怕四周邻里对女儿的议论,她不想自己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一番胡思乱想后,她决定去找在省会工作的儿子。
“我去告诉你大哥去,妹妹如今受了委屈,做大哥的,不能不管。”
“姆妈,当初婚姻也是你们找来的人,如今变成这样了,倒要找大哥评理吗?”
阿梅哭着回应,她为自己这些年吃尽的苦头感到崩溃。尤其是提到大哥,远水救不了近火,阿城根本不怕江山。倘若是,也不会在外面找女人了。
但阿梅姆妈不管,在传统观念里,儿子的存在意味着一座无形的靠山,即使他无所作为,存在的力量也像守护大门的门神一样,对外界有所震慑。说到底,毕竟是个男人,硬气。
“你别管那么多,有你大哥在,谁敢欺负你?”
于是,阿梅的母亲到公共电话亭去打电话,拨打的是江山的办公室号码,不一会儿,一个陌生男人接起电话,“你好!请问哪位?”
“江山,我是你妈!”
阿梅母亲对着电话大声回应。
“不好意思,江主任正在开会。什么事需要我转告吗?”
“你告诉他,家里出大事儿了,赶紧回来一趟!”
“具体可以说说吗?我好清楚地转告给江主任。”
“哎呀,你就说他的妹妹妹夫要闹离婚了,事情闹得很大,他最好回家来处理!”
“哦,对了,你还要告诉他,阿梅被我女婿打过几回了,这回再闹下去全村人都知道了,到时江山也做不了事儿啦!”
她手握着电话线儿,语气越来越激动,身子不住地颤抖。
“哎,阿梅妈!”店主老板大喊一声。
正说着,她晕倒了过去。
庆幸的是,阿梅的阿爸从粮站回来,“怎么了这是?”
众人纷纷协助将阿梅姆妈送回家。
毕竟是在村里干过事儿的,阿梅姆妈在公共电话亭说的话,基本上从店里传开了,附近开始议论纷纷,舆论的压力由此可知。
言论很快就传到了阿城这里,“怎么,有个大哥了不起是吧?”
他朝阿梅挑衅道。
“我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远水救不了近火!”
那个夜晚,阿梅以为回去丈夫会有所收敛而改变,不曾想到的是,丈夫是个粗人,平日里干的都是粗活,想法也只从手上使,并不从脑袋发出任何深思熟虑的信号。
“你敢再打我试试?”
阿城不由分说,离婚协议书再次甩到她脸上。
“为什么不敢?”
说着,他上前卡住阿梅的脖子,“我警告你,不要回家乱说话,你最好拿出证据,老子做生意的,毁了我的前途我定不会放过你!”
“你……你掐死我吧……”
阿梅的脸被卡得涨得通红,似乎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昏过去了。
“别以为把事情闹大就会没事,真逼急了,我会破罐子破摔。乖乖离婚,明白?”
阿城威胁阿梅。
阿梅早已被卡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深夜,婷婷跟响响本该早已熟睡,但无数个夜晚告诉她们,爸爸妈妈一定还会弄出点什么动静出来。她们躲在被子不敢发出声音,也不知道另一扇门后正在经历着什么。她们只能无助地互相抱着撑过漫长的夜晚。
次日清晨,阿梅只能暂时先收拾东西负伤回娘家,昨晚几乎要没命了,可次日的清晨,阳光那样明媚,似乎又为她带来了新的希望,“婷婷,响响,妈妈先回你外婆家几天,你们在家好好的吃饭。”
“妈妈,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回家吗?”
“爸爸会照顾你们的……”
阿梅回去了。
远远地站立在院子那棵大树后面,不敢轻易回去。
不远处,她的姆妈正在和一群人讨论着什么。
“哎,那不是阿梅吗?”
“怎么又回来了……”
四周议论声此起彼伏。
“姆妈,婶婶们都在呢……”
阿梅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只好鼓起勇气跟大家打招呼。
“你脖子怎么了?”
“没什么,中暑掐的。”阿梅拉不下脸面,开始找借口。
众人心知肚明,都在一个地方生活的,家长里短,难免遇上的,都是女人,没有不知道的。
但一直以来,受过家庭暴力的农村女人都是选择沉默。
“孩子啊,怎么这样了?”
“姆妈,我们进去做饭吧?”
“婶婶们留下来吃饭吧?”阿梅又补充了一句。
“不用,不用,你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还是好好跟你姆妈聊聊。”众人摆摆手,立刻放好椅子回家去。
“好孩子,告诉我,他动手打你了吗?”
阿梅姆妈作要去评理状。
“没事的,姆妈,不用去,他也不在乎。”
“怎么这样呢?一会你阿爸回来,我去找他聊聊。”
“不能。他不会同意的。”
“这都这样了,还不同意吗?”
阿梅姆妈语气激动起来。
果然,阿梅阿爸从外边回来,喝得醉醺醺,他动作摇摇晃晃,“天杀的,又输了,成天运气不好,都怪你这个扫把星!”
他没看清楚女儿在,跌跌撞撞朝阿梅姆妈走去,准备伸出手打她。
“阿爸,你清醒点,你再打人我报警了!”
他明显愣住了一会,仔细揉揉眼,才看清楚是阿梅回家了。
“报你娘的官,我就是这个家的官,我看家事谁来管!”
说完,他醉醺醺地躺倒,不一会就睡过去了。
“哎,你阿爸这个样子,也帮不了你什么……”
阿梅姆妈长叹了一口气,“咱们娘俩是这个命了……”
“姆妈,我不想。”
“你看,如今我们要往好的想了,你大哥估计是会回来,真要闹大,他位置也坐不住,我呢,也好久没见你大哥了,这个机会,也让他回家一趟,不能是他在省会吃香喝辣的,这个厝里破烂成什么样了,还是要回来修一修这个房子……”
“姆妈,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房子!”
“不是我说你,咱们女人家,在农村,就是靠哥哥弟弟们,没有他们,谁见了你一个姑娘家,都要上来踩一脚的呀,我们把房子修好了,人家见了家里有几个钱,还是不敢大动作的呀,你瞅瞅,阿城不是说了他做生意的嘛,生意人最需要用钱,哪怕只是装装样子,他也不敢再动你了。”
阿梅靠在姆妈肩膀上,若有所思。
“姆妈,我了解你的用心了。只是如今,他动不动就要为了外面的女人打我,真的是没法过了!”
“你再忍忍,好孩子。要是外面的野花见你们俩这个婚离不成了,要不了多久她也累了,也去找下一个了。人家不就是瞅见鸡蛋有缝才钻进去的嘛,看看为娘,也是这么过来的。不也好好的?”
她开始给阿梅做思想工作,为的是她别离婚回来才好。
“若是怕他见你就烦,你就暂且在姆妈这儿住几天,要不了几天半个月的,外面野花觉得无趣也就走了,男人都怕寂寞,到时就把你劝回家了。听妈的,妈是过来人。”
“好……”阿梅哭得很伤心,她觉得自己没有别的路可走了,眼下只能听姆妈的话。
阿梅在娘家住了几天,阿城从外边抱了一个男娃回家,婷婷响响围过来看,“爸爸,妈妈又生了一个弟弟吗?”
“以后,他就是你们的弟弟。”
阿城指着襁褓的孩子说。
“你们姐妹俩,要保护你们的弟弟,知否?”
“嗯嗯!那妈妈呢?”
原来,阿城之所以把男孩子带回家,是因为外面女人又跟另一个有钱的男人跑了,留下他们的孩子在娘家,阿城找不到人,也不大愿意去追寻了,他要的就是眼前这个男孩,他唯一的儿子。
“什么?”
阿梅听到邻居说阿城抱来了一个孩子,急火攻心,差点没晕过去。
“把阿城给我叫过来!”
这一闹,把阿梅的父亲都惊着了。
忙叫人去把阿城喊过来。
“阿城,男人呢,做事敢作敢当是没错,我也知道,你一直要的是个男孩,传宗接代嘛,正常,但你要想一想,你是不是有把我这个岳父放在眼里呢?好歹你岳父在粮站里头工作,多少人看着我面子把汽车领过去给你修呢?这道理,你不是参不透……”
别看阿城在阿梅面前耀武扬威,真的到岳父跟前,其实不敢做什么。此刻老实地听着岳父的劝告。
“阿爸,我不是不知道,都是男人,你也知道,没有儿子不行。”
“那这就是你私自到外面找人的理由吗?”
阿城岳父怒拍桌子。
阿城显然被吓到了。
“不……不是……”
他支支吾吾地说。
“从前你俩小打小闹,我都没当做一回事,如今村里头议论纷纷,你还把我这个岳父跟江山放眼里吗?”
“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是,阿爸,我确实做得不够好,但事儿都发生了,孩子还小,他娘又跟人跑了,扔掉也不是个办法,咱们也不是那种残忍的人,手心手背到底是自己亲骨肉,阿爸你看……”
“阿梅目前身子来看,果真生不了男孩了吗?”
阿城岳父问。
“找老中医看过了,确实不行。”
“地方神明也问过了!”阿城又补充。
“既然如此,只好养下了,在乡下,没有个男孩确实不好啊。但有一个要求,你不能再打阿梅了!否则,我也不放过你的儿子!”
“知道了,阿爸。我今天来,也是想把阿梅接回家。”
“哎,去吧,夫妻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说开就好了,好好跟她说说,她会明白的……”
阿城岳父说完,往外边走了。阿城进了屋子。
“梅,回家吧……”
阿城上前拉着阿梅的手。
“你真心还是假意?”
“真心的!”
“那个男孩我不要!”
“哎,别闹了,生孩子多辛苦你不是不知道,我们家,确实需要一个男孩子,再说了,你在意外头的野花,人家也被你吓走了,我们夫妻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谁不好好过日子?”
阿梅反问。
“是我不对!但你要想想,将来婷婷响响长大了,她们嫁了人,我们老了,到那时家大业大,谁来给她们姐妹俩撑腰呢?到底是个男人摆着!谁敢太过分呢?”
阿梅认真想了想,自己目前的处境就是如此了,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
回到平房不久,一大家人总不能饿着肚子,于是,阿城又重操旧业了,除了维修,他不会干点别的。
“阿梅,我有个主意,师父从前教我,做生意要找学徒,比较廉价,活儿一多也就做得过去了,到那时,我们可以多赚点钱了。”
“你不必与我商量,挣多挣少,哪一分钱到我这了?”
阿梅冷冷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