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梅从娘家回来,刚走到汽配店门口,就看见阿城板着张脸。
“我说你还知道回来?不知道的以为认不得回家路了!”
他一边说,一边举起扳手在拧紧螺丝。
“哦,是有些晚了,到我妈那去了一趟。”
“这些都是她给的。”
阿梅小心翼翼地回复,为了避免丈夫怪罪,她迅速从红色塑料袋里掏出一些生菜,随后又掏出其他东西,生怕丈夫不满意。
“行了,快去煮饭,饿得慌!”
阿城看到阿梅满载而归,自然不再说什么。
阿梅走进厨房,匆忙把袋子放下,掏出生菜放进盆子里洗。
案板上有块没切完的猪肉,估计是阿城切一半又来客户了。她拿过来继续切。
做着做着,她又想起了响响。平日里倒没有这么想念,只是今天去看了,又觉得分外伤心,想到那日,天下着大雨,阿城执意要把响响扔给她阿嫲带,阿梅做不了主,只好听从丈夫意见。
那是个黑漆漆的夜晚,雨下得特别大,去往古厝的路上满是泥泞,阿城撑着伞,阿梅抱着响响在怀里,雨声夹杂着婴儿的哭啼声在乡间回荡。
“城,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不这么做,怎么生儿子?照顾个婴儿要浪费多少时间,我们要忙着赚钱,还要照看她,煮饭刷碗的一堆事儿,哪里顾得上她?”
阿城刚开始还很耐心。
“可是老大我们也是这样过来的……”阿梅又突然心软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为你想,为你这个娘们分担任务还不乐意了!”
“可是姆妈……”
她心中料到婆婆不会接受,更何况是女婴。
“管她要不要,我们扔下就走,毕竟是血缘关系,亲孙女,不能见死不救吧?”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到了古厝。
掀开门帘,阿梅的婆婆正在眠床坐着,此时,阿梅抱着孩子站在门口,阿城则坐在长廊上,“放到眠床啊,愣着干什么?”
阿梅死死抱着孩子。
“我说你不为孩子好是吧?店里那么忙,还有一个老大,怎么照顾得过来,放上去!”
阿城语气越来越急,阿梅尽管舍不得,一边还是顺从地放下孩子。
“我不会帮你们看。”
响响阿嫲冷冷答道。
“如果是这样,那你就让她饿死吧!”阿城撂下狠话,转身就拉着阿梅离开,桌上放着用夹子夹紧的米糊袋子。
“城,我们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
“我说你这个娘们,儿子都没生出来,没想过我们还能在家族面前抬起头吗?”
阿梅没有再答话了。
陷入回忆的阿梅切着案板上的猪肉,一边又传来老三的哭声。
“阿城!”
阿梅仿佛受到什么惊吓,突然大叫起来。
“老三呛到啦!快来啊!来人啊!”
街上车来车往,汽笛声很吵,阿梅手忙脚乱,也许处理并不及时,她的手也抖起来。
“快快,阿城,她呛到了。”
阿城原本蹲在地上修车,听到阿梅慌乱的声音,立刻站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
夫妇两个一阵慌乱操作,感觉孩子脸色不对了,到店门口立刻骑上摩托马上往医院赶。
遗憾的是,由于抢救时间不及时,他们的第三个孩子因为呛到导致窒息死亡。
阿城没有流露太多的难过,这个孩子也不是他想要的,只是意外。
反倒是阿梅,一天比一天沉闷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彼此不说话,阿梅的饭也没吃进去几口。
“行了,没了就没了!”
“你说得倒轻松!”阿梅十分崩溃,起身一把推开阿城,激声咆哮着。
“行行行,我的错,都是老子的错,行了吧!”
阿城撂下铲子,转身离开,留下阿梅顾自在店里垂泪。
也许是老三提前感受到了这个家的不幸,所以早早做好了告别。
相比两位姐姐,或许她的不幸是短暂的,另一个世界有更好的选项在等待她。
就这样,日子过得飞快,老三意外去世的记忆很快在时间里淡化了。
“阿城,我们把响响抱上来吧?”
“老二不是在妈那待得挺好?”
阿城仿佛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女儿,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一边又重重地吸了一口沉香烟,长时间的吸烟史让他的牙齿变得格外黑,只要一开口,他那口可怕的黄牙就会展现在众人面前,似乎,他的那颗愚昧的心是受到了浓烟的熏染才变得铁石心肠。
“为什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他满不在乎地吐出一口浓烟,带着疑惑他问道。
“那天,我下去,看到了姆妈跟大嫂,两个人举着燃香在互相诅咒对方……”
“怎么会?”
他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仿佛那不是自己的家人。
阿梅挣扎了一会,还是说了出来,“我亲眼见到了,也不是头一次。”她作出恳求状,希望阿城能相信他的话。
“哎,姆妈也不容易,咱家,向来就是穷日子过来的,吵架拌嘴不常有的事嘛。”
“是这样没错,不过我担心,响响在这样的环境待久了,以后不好。”
阿城本要起身出门,听到阿梅这句话,又折回来,“梅,还是把孩子带回来吧。”说完,男人就出了门。
阿梅感到一阵轻松,围裙没系开就要往外走。
“姆妈,那个……这几年辛苦你了,阿城最近生意不太好,只有这些了,都给你。”
阿梅从裤子口袋掏出钱,抓住一些就放在婆婆手上。
婆婆自然是不拒绝,收下钱,然后努努嘴,“在那,带回去吧!”
自己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毕竟是女人,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女人,孩子待在身边久了,总归是有感情的。
“来,跟阿嫲再见。”
阿梅欢喜地抬起响响的手,跟婆婆招手说再见。
响响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眉头紧皱,她确实是犹豫的。
“阿嫲,你不跟我们走吗……”
她挣脱开妈妈,站在底下往上望着奶奶。
“不了,你们回家去吧!得闲了再来看看我。”
响响的阿嫲蹲下来安慰她。
虽然响响有些不情愿,还是被阿梅牵着手离开了阿嫲的视线。她的难过也并非没有道理,在这待久了,这儿早已变成她的第一个家,那个开了很久的店,仿佛是她要去的另一个“新家”。
路上,响响故意拖着步子,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她心底希望阿嫲能从古厝冲出来,抱住她,挽留她。
然而,阿嫲只是待在门口远远看着她们走。
响响面对妈妈突然的亲切,感到很不适应。
这一路上,响响有些发懵,脑海都是以前在古厝生活过的片段。
她频频回首,似乎预料到了未来不太可能再回到这儿很长时间。于是,她下意识地回忆古厝的每一处角落:那是一条狭窄的长廊,夏天,长廊上有风,她跟堂姐坐在石板上乘凉。
一会,妈妈的话打断了她的回忆。
“我知你舍不得,但你要知道,阿嫲是拿了钱的,你的奶粉跟米糊,都是爸爸妈妈出的钱,阿嫲只是帮忙照顾你而已……”
阿梅察觉响响对阿嫲已有了感情,生怕孩子跟自己不亲近,立刻说出了这些话。
响响还小,不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但她能深刻感受到,现在的自己并不想跟着妈妈离开。
“小月儿现在长得比你高了,想当初,她还是抢了你的奶粉跟米糊才有机会长大,她妈妈……”
响响没有等阿梅说完,就突然松开了她的手,阿梅惊奇地看了一眼响响。
那时,响响还没有判断是非的能力,静静听妈妈描述着古厝里的每个人,在她看来,好像那里的每个人都是错的,而她此时,是拯救她于火坑的“伟大战士”,这一刻,她似乎忘掉自己也是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帮凶”之一。
的确,她此刻也带着一点点的母爱光辉,决心要带孩子走。但同时,阿梅也忘记了,时间早已飞速了过几年,响响现在会说话,会走路了,她并非躲过了环境的“熏染”,那些从婶子阿嫲那听见的粗言野语,深刻地刻在这个尚未懂人事的孩子脑海里。她忘记响响曾经只是一个在襁褓的婴儿,那个正需要被母亲悉心照顾着的婴儿。
如今,孩子已经对原有的生活环境产生了依赖。
爸爸妈妈倒成为了她的“养父养母”。
当父母此刻还在为自己的英明决断而开心时,响响早已在内心筑起高高的“围墙”。
“妈妈,这是我的妹妹吗?”婷婷很少见到响响,再见到时总有些惊讶。“她长高了,妈妈!”看起来,婷婷比妈妈还要激动。
“来,叫姐姐。”阿梅蹲下来,一边指着婷婷,转头告诉响响认人。
“姐……姐”她的话语带着一丝犹豫。
“诶对了!就是这样,以后都这样叫啊。”
阿梅心满意足地笑了。
自此以后,响响便很少有机会到阿嫲那边去了,因为阿梅意识到了响响对老地方意外的眷恋感。
响响性格很奇怪,有时很活泼,有时又特别安静,嘴里有时会蹦出几句婶子阿嫲那里学来的不知道什么意思的粗话。
有一日,响响又脱口而出说了句粗话,阿梅终于忍不住,把她叫到跟前。
“响响,你不能这样,你是女孩,别跟个男孩似的!”
响响妈妈扬起手要打她。
“我就要!”
响响逆反期到了,对妈妈的话不在意。
阿梅拿孩子没办法,心中暗自懊悔,真的不该将响响随意扔在那样的环境,如今孩子不仅脾气暴躁跟她爸一样,现在也比老大难管。
毕竟离开父母身边太久了,父母并不知道她内心真正需求,而响响也不知道如何向不亲近的人表达情绪,只知道粗话是代表生气。
“响响,听妈妈的话,以后别再说那些粗话了。”阿梅有些无奈,恳求地说。
“阿嫲跟婶婶骂人,你怎么不说,爸爸也是。”
响响脱口而出。
“你!”阿梅生气了,随手拿起扫帚就打响响。“我叫你嘴硬,叫你不改!”
响响大声哭起来,“妈妈不爱我!”
阿城从外边走进来,“又怎么了?”
“孩子不听话就该打!”
“你们这是干什么,闹得我头都大了!”
“阿城,我们真是千不该万不该啊……”
阿城不解。
“不该把孩子送到那边,要不然也不会是这个样子了,这孩子刚学说话,就在婶婶奶奶的骂声中长大,怎么能学好!”
阿梅掩面哭。
“得得得,什么大事儿,孩子不乖,打一顿就好了,你哭个什么劲儿?”
阿城忙了一上午,根本没耐心听阿梅诉苦。
“行了行了,快去煮饭,大老爷们又不是金刚,饭不要吃了?”
阿城催促阿梅,她才放下扬起的扫帚。
“妹妹,怎么了?”
婷婷从外头玩回家,看见妹妹鼓着张脸。
“妈妈要打我……”
“为什么呢?”
“骂人了……”
“妹妹乖,我们以后不那样做了。”
“可是爸爸阿嫲都这样……”
“大人可以,小孩不行,你看姐姐就不会,骂完要被打的!你不想被打就不要这样了。”
婷婷摸着响响的头,温柔地安慰妹妹。
大约半小时后,简单的饭菜做好了,婷婷牵着妹妹走到展开的小方桌旁,“妈妈,妹妹没有自己的碗吗?”婷婷座位上有个小碗,响响的是爸爸以前用过的大碗,“快吃饭,谁的碗都一样。”
响响在一旁,没有吭声,心里却是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她撇眼一看,姐姐的塑料小碗,上面有米老鼠的印花。
沉默片刻,响响才鼓起勇气抗议:“我也要姐姐那样的小碗!”
“吃不吃,不吃倒了!”
阿城干完活,刚坐下,就听见响响在闹,愤怒把桌子一拍,试图让她安静。
“乖,响响,先吃饭!”
阿梅安慰道。
“这大热天的,饭菜这么清淡,给狗吃的吧?”
因为顾客赊账,近一个月来,店里生意不是很好,阿城心里不满,借着饭菜的味道来撒火。
“那我再扔下锅炒炒!”
阿梅伸手要去拿菜盘子,阿城拿着筷子打断,“一点了,你做菜要做到几点?”
“你是怎么了?今天!”
阿梅意识到阿城的异常。
“说了多少次,我吃的重油重盐,你非要做这么清淡,怎么,换个人跟你过?”
阿城气急败坏。
“你……你什么意思!”
阿梅听到这句话,以为阿城要闹离婚,语气也着急起来。
“会做做,不会做回你家去,老子不缺做饭的女人!”
阿梅愣住了,坐在原地眼泪啪嗒一下流出来。
婷婷见到爸爸生气,不敢吭声,静静地在旁边吃饭。
这样的场景,对她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从婷婷记事起,爸爸经常发脾气,每次都在饭桌上,似乎永远对妈妈的饭菜不满意,他总有办法挑出任何毛病。
再看响响,眼泪在框里打转儿,刚刚想要的小碗,不仅没得到爸爸妈妈同意,还碰上爸爸突然的暴脾气,她只好眼泪就着干饭咽下去了。
到了午休时候,婷婷出来了,在店门口玩沙子,响响跟着出来,“姐姐,你在干什么?”
“妹妹,我在堆城堡,我们来玩吧?”
阿梅在里屋看不到姐俩,就探出头往外看,“姐姐,照顾好妹妹啊!”
“好的。”
婷婷回过头,对着妈妈点头。
两个孩子在店门口玩了一会沙子,不一会,姐姐进门去拿东西,妹妹还在外头,一位陌生男子来到响响面前。
“小妹,附近有小卖部吗?你想吃冰淇淋吗?”
看到响响长的可爱,他的脚忽然被什么绊住了一样。于是,蹲下来问她。
响响没有理睬。
男子看到响响没有搭理,于是转身去了旁边的小卖部买东西。
不一会,他拿着一包香烟跟一个冰淇淋走出店里。
“小美女,想吃吗?”
响响本来不搭理,可是余光看到了冰淇淋,她下意识伸出舌头舔舔嘴唇。
她盯着男子手中的冰淇淋看了很久,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因为嘴馋心动了。
她见过别的孩子吃过这个东西,大家都说很甜,她也想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