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响放在阿嫲那里生活已经有三年了。
除了过年,阿城基本不回古厝。他跟母亲之间,早已筑起高高的“心墙”。
“眼看中秋了,不去看看响响吗?”
“要回去你回去!”
面对阿梅的不忍心,阿城回答却十分干脆,与其说是干脆,不如说是不在乎。
“儿子都没出来,你也敢开口回去!”男人的嘴里又陆陆续续蹦出这几句话来。
阿梅听完,又借着上洗手间的缘故,躲进里头哭泣了。
婷婷已经大了,对于妈妈的啜泣,总是格外敏感。
“妈妈,需要我给你拿纸巾吗?”她轻声问道。
里边还是一阵呜咽的哭泣声。
小女孩想陪着妈妈,但又不知道做些什么,只好蹲在门口。
过了几天,阿梅想了想,还是回去了。响响终究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回到阿城的老屋,那座庞大的古厝,只有狭小的一角属于他们,仅有四十五平,阿城的六个兄弟姐妹在那个狭窄的空间里勉强长大。
在阿梅看来,这里对比娘家拥挤不堪,臭气熏天。她无法想象,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丈夫是怎样忍受这么多人挤在一个狭小空间里生活。现在,她的女儿正跟他当年父亲一样。
“月钱呢?”响响的阿嫲问。
阿梅刚进拐角,就碰上了响响的阿嫲。
“姆妈,我……我没带。”她的样子有些窘迫,面对婆婆的强势,她只能抓着衣角勉强回应。
“你们搬到外面也有两三年了,连个月钱都拿不出,这还不是按时取的……”
响响的阿嫲扯高了嗓子,故意叫邻居出来看看,评评理。
阿梅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眼神慌乱地四顾,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任由婆婆发泄。
此前,因为丈夫与婆婆的隔阂,他们的月钱已经断缴了几个月。
阿梅知道这样不对,但又不是当家做主的人,只好任由他人评说。
“下次没带,你也不用来看女儿了!”婆婆说得很干脆。
阿梅迅速地点点头答应,随后掀开门帘钻进屋子看响响,响响躺在眠床上,快活地伸展着四肢,这会正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
“来,响响,叫妈妈……”
响响躺在床上,双眼盯着看了阿梅一会,这张瘦得黢黑的脸孔,她并不熟悉,因为怕生,她甚至哭起来!
婆婆本就心情不好,更加厌烦孩子的哭闹声。
“行了行了,没带月钱赶紧回去吧!女儿你们也不是真心要管的!”婆婆边说着,一边把阿梅往门外推。
“不是,妈,我看下孩子!”阿梅不想回去,十分抗拒。
“有这功夫,去生个儿子!”婆婆打断她。
“你嫂嫂们各个都生了儿子,我就疑惑怎么到你这就不行了?难不成克夫啊?”
婆婆没拿上月钱,劈头盖脸开始找事骂。
“姆妈,对不起。”阿梅不知道说什么,没生出儿子,她也感觉自己对不起婆婆。
再看一眼响响,转身就要走了。走到桌角,她瞥见了桌上的奶粉又空了。
“姆妈,这……”
阿梅的神情很激动。“我们前几天才刚买的米糊,这怎么就没了?”
“你也知道,我一个人忙活不过来,这屋里也不是一个孩子,你说呢?”
原来,是阿梅的嫂嫂见大人不在,总是悄悄拿走一些给孩子吃。
阿梅想再说些什么,喉咙却好像被堵住一样,半天才断断续续说了句话。
“好,我会再带过来的……”阿梅撇撇嘴只好忍着。
因为受了委屈,她没有马上回夫家,路上转去了娘家看看。
“我的孩,受什么委屈了?”阿梅回到了娘家,她的姆妈问。
“姆妈,我生不出儿子,到底该怎么办好?”阿梅哭泣着向母亲哭诉。
“这……也许就是你的命吧?”母女俩抱着,情不自禁就一起哭了起来。
“阿城不要响响,一直都放在古厝,他一听到孩子哭声就烦。”
“随他去吧,孩子,男人当家做主,你只管把自己事情做好也就行了。”
“可是……”
姆妈打断了阿梅的话。
“想那些有什么用呢?”
“他已经连续好长时间不碰我了。”阿梅越说越伤心。“总是囔囔着要去外面找个女人再生儿子,我知道他不是爱别的人,只是想要个儿子……”
阿梅哭得很伤心,即使有些理由站不住脚,她也只能那么宽慰自己。
“我与你父亲,风风雨雨,几十年也那么过来了,身上受的苦不比你少,咱们女人,就是要学会忍。”
阿梅的姆妈无法帮她解决什么,虽然是知识分子,但生活在小镇多年,狭隘的思想在她脑海已根深蒂固,最初读过书的那几年知识,终究无法抵过她几十年在镇上生活的老旧观念,那些“男女平等”的口号早已被她日渐淡化。
在她们那一代看来,女子读书也是为着找个好人家嫁了,并不是学什么真本事,工作与否对她们来讲,并不那么重要。
到了午饭时间,姆妈要留下阿梅吃饭,阿梅迅速走到院落,伸出手在水龙头面前洗了把脸。
“不能了,还要回去给阿城做饭!”
她摆摆手拒绝,然后要走出院落。
“那这些菜都带回去。”
姆妈上前塞给她一堆果蔬。
“谢谢姆妈。”她心情似乎好受一些了。
“代我问阿爸好。”她走出屋子,还特意跟姆妈说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