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几日就是除夕了,街上到处张灯结彩,阿城原以为这个年会过得很好,谁知生下的老三,还是个女孩。他不由得地摇摇头,满脸写着无奈。
“不中用的东西!这媳妇算是白娶了!”生不出一个男孩,他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一身怨气全撒在阿梅身上。
而这一年,又遇上极端天气,气温骤降,诊所外排了长长的队伍,许多人都染上了流感,阿梅刚生完老三,身子还没恢复好,又被阿城从外边带来的流感传染上了,于是躺在床上整夜咳个不停,次日早晨,阿城急着进城赶货,饿着肚子就气急败坏地掀开阿梅的棉被。
“怎么着,我是娶个媳妇回来呢,还是供着个公主?男人外出挣钱,女人做饭带娃,家里没人教你吗?”他又拿出镇上一贯的大男子主义作风出来压制阿梅。
听完丈夫骂骂咧咧的话语,阿梅只好忍着痛,慢慢移动着身子下床。她不敢反驳,只是带着抽泣声,流下委屈的泪水。在这个小镇上,家庭主妇都做着一样的活,受着一样的苦,周围人都这样做,她便跟着这样做了。至于是对或错,对她来说没有那么重要。
她只上过两年学,因为贪玩,便辍学了。因为是家里排行最小的孩子,父母哥哥们对她宠爱有加,嫁给阿城前,她基本没吃过生活的苦。
她忘不了,出嫁的前一天,向来忍受住父亲多年家暴的姆妈对她交代的话:女子应该是贤内助,男人在外挣钱不容易,夫妻之间忍着忍着也就过去了。
二十几年过去了,姆妈身上伤痕累累,从未在阿梅面前流过一滴泪,她的隐忍培养出了村里唯一的大学生,也就是阿梅的哥哥——江山。这些在阿梅看来,姆妈是极其成功的,因为她有一个外人看来极其幸福的家庭,也有一个格外出息的哥哥,她那时觉得,自己这样的家庭条件至少不会找到太差的男人。
可命运总爱捉弄人。
说阿梅幸福,其实也有不幸的时候,那就是选择放弃上学,跟着姆妈到处跑。虽然家里经常因为父亲赌博而鸡飞狗跳,但为了维持家庭的体面,阿梅的姆妈从未想过离婚,他们这个家,在外人看来,是优秀的组合,一个是粮站的站长,另一个则是村委的干事。尽管父亲家暴,姆妈却选择忍气吞声,在她看来,没有家庭的女人比没有工作的女人还要糟糕。特别是离过婚的女人。
就这样,阿梅因为没上过几年学,她最初的人生价值观就在姆妈传统的妇女形象下“塑造”起来了。
但父亲的赌博与酗酒恶习,终究没有让江山再忍住,他无法再忍受家庭的冷漠,那年夏天,通过高考,他走出了生活多年的“牢笼”,为了远离这儿,他选择接受去了很远的省会上大学,毕业后又被安排了很好的工作。
不久之后,江山在省里工作的消息便传到了镇上,姆妈欢呼雀跃,阿梅也十分兴奋,更加认定自己会因为哥哥这个靠山嫁个好人家。
可她不知道,自私的父母早有了主意,打算将她嫁到最近的一户穷人家里,既然儿子不在身边,那么女儿是唯一的“养老保险”了。
她那时又怎么会明白这是做父母的私心呢?
谁都知道,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总是极其可怕的。
那时,阿城因为家里贫穷,自从初中毕业后,他便无所事事,数月后他被父母赶出来干活,他甚至还没想清楚做什么,父母就要求他去学了汽配。
也好,他心里想着,反正课堂那么乏味,家底又那么贫穷,不如早些出来好,至于做什么,无所谓,只要能养活自己。
几年后,阿城学了技艺回乡,正巧到阿梅家里维修车子,向来精打细算的阿梅父亲瞧见了,心底思忖着“手艺活儿,饿不死人。”
“你瞧,我家女儿如何呢?”
在那时,阿梅父亲想到的是钱袋子有了着落,阿城则想到的是,自己穷光蛋儿的家庭,居然能被吃公家饭的人看上,心里美滋滋。
“听说阿梅的哥哥在省会工作,是吗?”急功近利的年轻人问。
阿城那时只有二十出头,还不懂掩饰自己。
事实上,江山早已远离家乡,不再回来,他的工作对家人来说,只是对外的门面,如同古代大户人家外边摆设的两头狮子,威武地显摆着气派罢了。
就这样,从最初各自的心怀鬼胎,阿城跟阿梅在一阵阵吹锣打鼓声下在结婚了。人人都说会手艺活儿的人老实,阿梅便相信了。
而那时的阿城,绝对没有想到,自己攀上的不是通往幸福的阶梯,而是彼此看不见的婚姻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