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修士,外出游历实在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谢启惟有不少在外游历的师叔师伯师兄弟,甚至还有几个已经多年没有音讯。
若是哪一天心血来潮,在外面看中什么好苗子,直接收为弟子也委实不是一件什么奇怪的事情。
就是这……一句也没有和宗门提过,实在有些奇怪。
“不知姑娘的师父年龄几何,模样如何,姓甚名谁?”
舟舟想了想,真诚地将自己印象中的师父描绘出来:“我师父自号逍遥散人,看起来年近古稀,满头华发,但是精神矍铄,一抹白须整洁干净,喜着蓝衫,剑术精湛,修为高深。”
虽然这话说得模糊简练,但是人的想象力是无穷无尽的,在许多人的脑海中,一个神秘剑修形象已经跃然纸上。
谢启惟思索片刻,这个描述,好像和他的黎阳师伯对上了。
而且黎阳师伯为人肆意,一个地方一个名字,逍遥散人这个名号虽然没有听说过,但是很符合黎阳师伯的性子。
上一次和黎阳师伯联系已经是十年前了,莫不成就是在这期间,师伯给自己收了个师妹?
谢启惟能想到的,别人也未必全然不知。
霍诗靠近谢启惟问他,“这是不是你们宗门的黎阳师伯?”
谢启惟不答,因为他也不太确定。
可舟舟神情坚定,不似作伪。
谢启惟脸上露出一抹友善而温和的笑容:“可有证据证明你是我宗弟子?我昭明天宗可不是随便什么人说什么都信的。”
虽然说他很多师叔伯早已收山不收弟子,徒孙更是一拖一大堆,要是徒孙争气些,曾徒孙都有了。
但是若师徒缘分当真到了,那拦也是拦不住的,所以多个师妹也实在算不得稀奇。
“师父,她就是……”个骗子。
“啸天。”谢启惟果断地打断贺啸天的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尽管那一眼看似毫无波澜,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情绪,但贺啸天却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淡淡的失望和不满。
谢启惟身为宗主,能将整个宗门管理得井井有条,能力自然不能容人小觑。
可是对他的弟子们向来十分宽容,何时露出过这种神情?
还是在别人的宗门……
贺啸天意识到不对,立刻噤声,不敢再说太多。
“先说明,我只能证明我是鸿铭尊者的徒子徒孙,并不一定是你这个昭明天宗的弟子。”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凡事先叠个甲,给自己留个后路总是没错的。
只是这话在别人听起来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这是怀疑现在的昭明天宗并不是鸿铭尊者的正统传人?
这丫头好大的胆子。
徐无铭彻底沉下了脸:“叶流云,不要胡闹!”
舟舟再一次忽略徐无铭的话,人谢宗主都没有生气,你个外人这么生气做什么?
她开始自顾自在自己身上以及从房间里搜刮出的储物袋中,左摸右摸,上找下找。
几个碎灵石,几瓶叶流云自己炼制的丹药,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
……就是没有剑。
她脸上露出一抹尴尬的神情,干笑道:“忘记带剑了,哪位道友能借个剑?”
“扑哧”
不知是谁,先笑出声来,继而像是点燃了导火索一般,引得在场的众人纷纷忍俊不禁,串起一片低低的轻笑。
众所周知,昭明天宗的那些剑疯子视剑如命,你说你自己是昭明天宗的,结果连把剑都没有,还要问人借剑。
说出去,谁信呐?
舒迩等人才稍稍放下心来,还以为有什么呢,不过如此。
青空则更是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丝毫不顾及这位名义上的三师妹的颜面。
谢启惟眼神有些微妙,却也不问她想做什么,手腕轻轻一转,一柄细长轻薄的青色长剑便出现在他手中。
他将长剑递给舟舟。
“是细羽青鸾!”
“这就是当初谢宗主一战成名的细羽青鸾吗?”
“也是万物榜上排名第一百一十一名的灵剑。”
“其实细羽青鸾昔年只是一柄无名之剑,最重要的还是谢宗主厉害,所以才榜上有名。”
“虽然细羽青鸾不是谢宗主的本命灵剑,但是对都谢宗主的意义应该十分重大才对吧……谢宗主可真舍得。”
“哼,若是她到最后也无法证明自己,有她好受的!”
……
舟舟自然没有忽略掉那些窸窣的讨论声,她郑重接过细羽青鸾,轻轻抚摸着剑柄处一个被磨损的凸起,突然说起一个故事:
“传说上古灵族,青鸾族中有一位铸剑师,名曰豫,此生唯一追求就是铸出一柄绝世名剑。”
“只是可惜,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再到白发苍苍的暮年,千年间,没有一柄令他满意的剑。”
“弥留之际,豫望着满屋被自己折断的废剑,心中愤慨又失望,回光返照之下竟将所有断剑投入铸剑炉,随后自己也投身其中。”
“豫孤傲,独住山中,无父无母,无妻,无儿无女,他的死,无人知道,也无人在意。”
“直至数千年之后,青鸾族灭,前来寻宝的后世人族才在青鸾族境内的一座据说是豫旧居之处发现一柄长埋地下多年,却依旧散发着青光,宛如新生的细剑。”
“名曰,”
舟舟停顿之时,谢启惟正好接过话:“细羽青鸾。”
“是。”舟舟点头。
听完这个不知是真是假的故事,众人反应不一。
感慨者有之,疑惑者有之,质疑者也不少。
比如,贺啸天:“叶流云,别编故事编多了,到最后把自己都骗了。”
舟舟反问:“身为宗主亲传,你不知道你师父的佩剑来历?”
她眼中的疑问不似作伪,反而透着满满的真诚。
贺啸天一噎,细羽青鸾并不是谢启惟的本命之剑,自己拜师几十年来,都只见过一次。
而且自己所听说过关于细羽青鸾的故事,无非就是他师父如何拿着这柄剑深入魔族腹地,一夜斩杀抓了人族弟子妄图破坏人魔两族和平的魔族叛军。
就像其他弟子说的,这一战之前,谁知道细羽青鸾是何来历?
“你是从哪看到这个故事的?”谢启惟脸上兴味十分浓厚。
就是不知道这个兴味是对着这个故事,还是说故事的人了。
但无论是哪一个,对过去和叶流云有关的那些人都不是一个好信号。
舟舟只说了一个名字:“《潭心杂记》。”
舟舟的三师兄闻瑕,人称潭心道人,空余时间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收集各洲的奇闻轶事,编纂成册,其中就包括细羽青鸾的故事。
就是不知道这本书还有没有就是了。
毕竟里面记载的也就是一些野闻趣事,不是什么修炼功法心得,只能算是小众爱好,若当真遗失,倒也正常。
只是那是舟舟那时茶余饭后最喜欢的消遣啊,若真的没了,也太可惜了……
“确实如此。”谢启惟慢悠悠说道:“当年我意外得到细羽青鸾,为探求它的来历,读遍藏书阁,最终是在藏书阁的顶楼发现了早已落灰的《潭心杂记》,写自鸿铭尊者的三弟子,潭心尊者。里面所记载的细羽青鸾,与小友所言,一字不差。”
话音落地,众人一阵哗然。
居然是真的!
潭心尊者一生著作无数,可是《潭心杂记》并无人听过。
也就是说这应该是昭明天宗的私藏的孤本,那么能够准确说出细羽青鸾来历和出处的神肖叶流云的女孩,她的师长确实有极大可能是昭明天宗的某位尊者。
舒迩心中闪过一抹不好的预感,她紧紧抓住青空的胳膊,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反倒是舟舟挠了挠头,“我也是听我师父说的,我自己其实也没看过这本书。”
“叶流云,”青空虽然有些慌,却还是装作镇定说,“我知你和不少昭明天宗的师兄师姐交好,或许无意中听哪位师兄师姐听说过这个故事也不一定,这并不能证明什么,不是吗?”
众人皆怀着看好戏的心态,将目光集中于手持细羽青鸾的舟舟身上,想看她什么会不会因为被戳穿心思而恼羞成怒。
“当然,所以今日我所说的证据可不是这个。”舟舟淡淡地朝着青空方向扫了一眼又补充道。
随后手腕一抖,瞬间挽出一朵绚丽的剑花,一抹令人惊艳的青光骤然闪现。
动作潇洒自如,仿佛与剑融为一体,让人赏心悦目。
“贺啸天。”
“何事?”
“我习剑四年,我的剑法皆承自昭明天宗,故事可以听说,但是一个人多年的练习却做不得伪,是别人偷不走也抹除不掉的东西。”
贺啸天微微眯起双眸:“所以呢?”说话时嘴角边若隐若现的一抹讥讽,几乎要飘至九天云霄之外。
舟舟看他无礼虽然心中不悦,但是面上却不显,甚至笑得十分和蔼可亲,只是那笑容里无论怎么端详,都好像藏着些什么。
这个笑容给贺啸天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有些像……像……他的师父,谢启惟!
这个念头令贺啸天不禁悚然一惊,他急忙收敛心神,摒弃掉那些怪异的杂念。
绝无可能,眼前之人分明就是叶流云。
一个卑鄙、自私、无耻且善妒的女人罢了......
“那不如我们切磋一番,也让大家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叶流云。”
“和我切磋?”贺啸天有些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疯了吗?”
就在这时,少女怯生生的声音从舟舟身后传来:“贺师兄修习数十年,如今已是金丹修士,叶师妹你才炼气,如何能打得过?”
继而转身用求助的目光看着贺啸天,“……贺师兄。”
被自己最心爱的女人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贺啸天既是心疼,又是无奈。
他的小舒就是太善良了,处处为他人着想,结果叶流云却不懂得珍惜这份善良,不仅恶毒,还十分不知好歹,真是令人作呕。
贺啸天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
经过一番激烈的挣扎后,他最终还是决定退一步,毕竟他不想让舒迩太过担心和为难。
“也罢,我会压制修为……”
“不必。”
“叶师妹!”
舟舟提剑往外走去,声音潇洒无畏,“剑修嘛,越级挑战不是家常便饭吗?”
青空忍不住出口讥讽,“师妹啊,贺师兄可同样也是剑修……”
舟舟闻言,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贺啸天,随后眉头微微一挑,“剑修和剑修也是不一样的。”
这个贺啸天一看就是温室里长大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没有经过社会的毒打,眼睛里写满了愚蠢的“清澈”。
贺啸天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一抹冷笑,“那既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