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好了吗?”
周列从裤兜掏出折成手掌大小的纸扔在桌子上。
杜文芩双手接过,快速浏览了一下后把纸收进了抽屉。
“既然周列你已经签了字,就代表你愿意承担手术失败带来的风险。”
“智力下降,性格突变,体质减弱,等等,合同上都有写,对了,还有死亡。”杜文芩快速念过一长串手术失败可能导致的后果,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她平淡略显不耐烦的语气让周列联想到了被问便利店卖哪些香烟牌子时回答的自己。
周列本想问问手术开始到现在失败的情况多吗,他想了想,把问题改成了“你们有过成功的案例吗?”
周列不敢说他接受植入芯片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只连设想都让他心跳加速,血液倒流。
“你还是没有认真看呀”杜文芩笑眯眯地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合同的一条,“我们有权对涉及内部数据的信息进行保密。”
周列后悔没再认真看看。
“我们首先要对你的身体素质和脑神经进行全方位的检查,并评估植入芯片后可能达到的体力和智力高度,所以麻烦你从现在起住在实验人员宿舍,好吗?”
周列答应了,于是杜文芩按铃叫来了送周列进来时的助理。
实验人员宿舍楼是一栋庞大的淡绿色三层西式别墅,看起来像一个独立的度假酒店。宿舍的二楼靠一架云梯和他们刚刚待过的办公室主楼相连,办公室主楼同样只有三层,但绵延了一百多米。助理的回答是每一位医生都配有自己的实验团队,自然占的空间大一些。
高大的白色围墙阻隔了来自外界的目光,毫不掩饰地传达着“我们在里面研究着一些不想让你们知道的重大机密。”
进入宿舍楼后女助理的脚步加快,两人坐电梯上到了三楼。
来到三楼最靠里的一个房间门口后助理猛地停了下来,周列一个趔趄差点撞到她身上。
“就是这里。”
周列上前推开门,惊讶地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周列!怎么是你?!”
坐在其中一张单人床上的是曾经BLUESTAR的鼓手彭定。
周列转过身,助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房间目测有二十平左右,面向办公室主楼开了一扇窗,透过窗子看到了户外的草坪时周列才意识到那是他可视范围内唯一一点颜色。
整个房间全部漆成了乳白色,墙壁是白色,桌椅是白色,被褥是白色,就连彭定穿着的睡衣也是白色。
“快过来坐。”彭定拍了拍自己的床,于是周列走过去和他并排坐在一起。
“半年没见,还是这么帅,景夕怎么样?”
几个月前彭定路过周列家,偶然撞见了正在同居的他和林景夕。
周列只好告诉他已经分开一个月了。
“唉!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彭定扑上来假装给他拭泪。
周列一直觉得彭定是天底下最会让自己快乐的人。
彭定是豪门家族联姻的产物,但父母同为芯片人,作为长男的他却半点芯片基因也没遗传到。小学时父母离婚,父亲带着芯片人弟弟移居去了B市。母亲常年离家,在彭定大三那年扔下一笔钱后,彻底断了联系。
同样是无芯片,同样一个人生活,相似的背景让彭定成为了周列毕业两年后少数保持联系的人。
“你也是小芩叫来的吗?”彭定从床头柜上拿起还剩一半的的巧克力,他知道周列最讨厌甜食也就没和他客气。
“小芩?”
“杜文芩呀,我叫她小芩,她叫我彭定哥。”彭定一脸自豪。
周列觉得自己一下子接受的消息太多,昨天酗的酒又让他思维迟钝,他狠狠揉着太阳穴,“你和杜文芩怎么认识的?”
“害,这就说来话长了,你去冲个澡回来咱们慢慢说,这味冲的。”彭定把没吃完的巧克力重新包好,一只手捏着鼻子把周列推到浴室。
周列实在太过于好奇,胡乱冲了一下擦干围了条浴巾就回来了。彭定正盘腿坐在床上翻着书架上免费提供的《A市周报》。
周列走过去坐在床边,彭定伸手摸了摸周列的腹肌,“还是这么有料。”
“别闹,赶紧说正事。”
于是彭定清了清嗓子,“一周前我想买副新鼓槌,就去了老地方,你还记得不,上学时候咱们经常去那换弦,老板娘还是那么漂亮——咳咳,总之,买完正准备走呢,看见小芩在那站着发愁,和我说她刚接触这些一窍不通,让我帮忙挑一把吉他。买完我还教了她点简单的指法,不过说实话小芩对音乐实在没天赋,这你可别告诉她。”
周列回想着那天杜文芩去店里找他的情形,意识到在某一个事实上出现了强烈的信息偏差。
杜文芩为什么要和彭定说谎。
“后来我们就在咖啡馆聊了起来。小芩说她和母亲相依为命,虽然都是芯片人,但直到她最近进入这家公司实习生活才有了起色。然后她给我讲了她上司研发的芯片植入技术,问我想不想加入。”
说到这,周列看到他的老友仿佛变了个人,眼中闪出近乎痴态的光。
彭定挺直了身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小芩说,我是不一样的。”
“我的身心素质比起其他芯片人更适合作为芯片的宿主,她不忍心看到这么优秀的人才仅仅因为没有芯片而泯灭于众人,如果我接受芯片植入成功的话,那会最大限度发挥出本该属于我的能力,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彭定一口气说完后便像卸掉了全身力气一样瘫倒在床上,看着周列,他发出了近乎癫狂的笑声。
那天晚上,周列躺在柔软的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床垫完美地贴合了他的腰部曲线,密不透风的墙壁隔绝了一切噪音,空调监测体感温度后会进行自动调节,耳边彭定安然的呼噜声也在能接受的范围,可是周列直到清晨才睡着。
第二天,周列睡到中午,一睁眼,彭定正坐在桌子旁吃饭。他见周列醒了,指了指桌子上的另外两份托盘,“你的早饭和午饭。”
周列下床,看到自己的那份饮料是啤酒,再看看给彭定的是橙汁。
“看起来他们还会调查咱的喜好,服务真不错。”彭定凑过来说。
周列只觉得冷汗直冒。
饭后彭定躺回床上看书,周列一个人在宿舍楼闲逛,他希望能遇到昨天的助理把他带去杜文芩的办公室,他有太多想问的问题。
终于,在周列不抱希望地原路返回时,一个穿着和杜文芩助理同样的淡绿色制服的年轻女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周列叫住了她。
什么事,女人瞟了一眼周列继续步履匆匆,周列只好跟上她一起往前走。
“接受过芯片植入手术的有多少人?”
女人摇摇头。
“你们怎么确定谁有资格接受植入?”
女人也摇摇头。
周列转身往电梯口走去,“这破手术谁爱做谁做,老子现在就回家。”
女人突然有些局促,她叫住周列,掏出手机发了几条消息后把手机塞回口袋,诚恳地说“你想知道什么,只要是我有权告诉你的我都会说。”
女子领着周列到了一楼的职员餐厅,两人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
“问吧”女人把随身带的笔记本放在桌子上,头也不抬地飞速敲击键盘,一边回答周列的问题。
“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抱歉。这个我真的不能说。”周列看出女人真心抱歉,也就不再为难。
“行,那杜文芩怎么来到你们医院的?”
女人有些惊讶,显然对这个问题毫无准备,她思考片刻开口道“杜医生是四年前来到公司的,年纪轻轻却已经加入了我们研发部实验科的核心团队。”
女人打开了话匣子,显然杜文芩让人印象非常深刻。
“杜医生非常有礼貌,虽然几乎从不参与公司的活动,但是在我看来只是因为过早步入社会才会有些格格不入的成熟吧。”
“不过这些话你可千万别和杜医生说。”女人有些害羞,“真想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和那种美人成为朋友。”
接下来的四五天周列也没能见到杜文芩。
手术前两天,他和彭定被叫去进行了一系列繁琐的身体检查,结果是通过。
手术前一天,彭定和周列约定好,两个人植入成功后要以芯片人的身份重组BLUESTAR,成为风靡全国的乐队。
手术当天周列早早醒来,身旁彭定的床铺已经空荡荡了。周列看了眼手表,估计彭定的手术已经开始,他默默为好友祈祷。
九点时,杜文芩的助理走了进来,她让周列收拾好东西跟她走,手术半个小时后开始。
躺在手术台上时,周列看到主刀的位置被空了出来,过了一会儿,身着绿色手术服的杜文芩走了进来,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猫眼。
直到被注射麻醉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周列终于可以确定,从杜文芩走进手术室起她就一直躲避着来自自己的目光。
“周列,醒醒。”
周列慢慢睁开双眼,杜文芩白净的脸上发丝被汗浸湿,整个人稍显凌乱。
看到周列醒了,杜文芩长舒一口气,接过助手递来的手帕轻轻擦拭着脸颊。
“成功了吗”
杜文芩没有回答,她把显示屏拉到病床边。周列看到黑白的透视图上一个蓝色的菱形薄片正赫然在自己大脑上跳动。
“恭喜你”杜文芩把用凝胶固定在周列头上的连接线取下来,“你需要做的只有好好享受作为芯片人的一切。”她伸手抚摸了一下周列头上被纱布遮住的伤口,周列注意到杜文芩的手微微颤抖。
杜文芩走后,周列才想起来自己光顾着高兴,完全忘记问她彭定的情况如何,给他送饭的护士面对周列的所有问题又是一问摇头三不知。
杜文芩则是再没来过。
周列就这么在病房住了一周,术后第八天的早餐过后,杜文芩的助理来了,让周列跟自己走。
走在去杜文芩办公室的路上,周列惊喜地察觉身体从未有过的轻快,他任何一个轻微动作都能调动浑身上下的肌肉恰到好处地绷紧又放松。
周列握紧拳头,感受到一股热流从指尖源源不断地向周围散去,从掌心,到大臂,到胸腔,到比以往任何时刻都强有力跳动着的心脏。每一秒,他的新身体都在向他大声宣告,从今往后,“弱小”这个词彻底从他的生命中剥离了出去。
而脑海中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也悄然成型,只要最后再见杜文芩一面,他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以崭新的身份去找江宫叶,然后......
“杜医生不在”,助理把周列游离的思绪拉了回来,她让周列在办公室稍等,自己出去了。
周列绕着圆形办公室走了一圈,墙面被漆成了淡绿色,左右各开一扇窗,左边正对着实验人员宿舍楼,右边是一个小巧的花园。
周列看到杜文芩正站在几簇芍药前打电话。
杜文芩的笔记本电脑就打开放在办公桌上,周列从电脑反射在大理石墙面上的光知道杜文芩并没有锁屏。
周列又看了看,杜文芩还在打电话,一边坐在了花园里的石凳上。
周列迅速绕到办公桌后面,电脑上是关于一位名叫张之恒的十九岁男孩的个人信息。
无业,父母离异后和患脑瘫的母亲生活。
周列滚动鼠标。
郑尔皓,二十八岁,失业五年,独居
庄娴,十六岁,孤儿,独居
郝则承,六十五岁,乞丐,无固定住所
吴佩敏,四十三岁,清洁工,离异丧子,独居
周列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他觉得自己应该停下来,杜文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来,他只要现在翻回到他最开始看到的那页,没有人会知道他动过杜文芩的电脑。他记得最开始的名字是“张之恒”,周列飞快地向前滑动鼠标——
“看来你不需要再问我问题了。”
杜文芩神情自若地走进办公室,今天她没有穿制服,套了一件薄薄的淡蓝色针织衫和米色休闲裤,黑色长发散落在肩上。
“你可以说说你的猜想。”杜文芩在窗边站定,一只手支在窗台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在周列看来是虚假的柔和气息。“我是坏人?为了实验去绑架穷人的疯子?来吧,让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变得更聪明?”杜文芩狡黠地笑了。
虽然知道对方在戏弄自己,周列还是开口道“你为了减少手术致死率太高引发的负面影响,提前筛选出社会关系近乎为零的边缘群体作为实验对象来收集数据。是的,你把决定权交给他们,就像对我做的那样,但对于事先就对他们的背景了如指掌的你来说,明知道植入芯片可能是他们改变现状的唯一途径,你不能否认在你看似公平的交易提出的那刻起,就没有留给他们多少选择的余地。”
“你说的不错”杜文芩投来赞许的目光,“是的,我承认我有私心。但这些人固执地认为芯片要为生活中的全部苦难负责,这并不是我的错,更不是芯片的错。”
“我会在术前向他们出示所有可能的风险,也绝不会强迫任何一个人,他们都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准备。甚至于有人在听说我的实验后会抛弃他稳定优渥的生活,用他的性命去赌那一块小小的芯片可能给他带来的’更多’,比如你的室友彭定。”
杜文芩走到周列身边,附身滚动起鼠标。
几秒后彭定的一张笑脸出现在屏幕上。
“他得知我的实验后毅然决定加入。上周在手术前他和我说,有了芯片他的父母就会回来看他,把更多的爱给他,而不是他不学无术的混账弟弟。我想,这些话他应该没有和你说过吧。”
“但是很可惜,芯片有它的规则,平庸的基因不会被允许肩负起培育它的重任。”
随着杜文芩的食指抬起又落下,一张张脸庞出现在屏幕上,很快又被下一张取代,周列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闪过,彭定,林景夕,高中学校的清洁工,街对面花店的店主,经常来店里买烟的中年男人......
失败
失败
失败
杜文芩拉长声音重复着,周列从杜文芩的声音里读不出任何感情,她像一个程序被设计成只会宣读判决的机器人。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个面色狠戾的男子上。他被碎发遮挡住了眉眼,一脸痞气地看向前方,周列看着他,觉得很陌生。
一旁杜文芩轻声说道。
“只有你,是不一样的。”
悲哀的是周列知道杜文芩这一次没有说谎。
他闭上眼,耳边响起了彭定痴狂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