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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我最想杀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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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如果我
    周列机械地结着账,试图回忆昨晚搜索到的关于这个叫“杜文芩”女人的信息。



    结果是零。



    杜文芩昨天留下的名片上只有一些简单的个人介绍,周列在脑海中汇总着已知信息。



    姓名:杜文芩



    性别:女



    年龄:二十四岁



    身份:芯片人



    工作:就职于乾元科技公司,正在研发芯片植入技术。



    哦对了,爱好也许是乐器,而且可能有绝对音准的水平。



    周列回忆起女人最后离去时指了指他靠在墙角的吉他。



    “五弦,音太低了吧”



    周列思索着,没有在网络上留下个人信息的女人,名字都没听过的公司,天方夜谭般的芯片植入计划。



    周列把杜文芩留下的名片和合同扔进了垃圾桶。



    想想今天估计一如既往的生意惨淡,周列锁了店门,哼着小曲往公园走去。



    周列刚接手便利店的时候,曾经有年轻女生照顾了他半个月的生意只为和他说上话,有一天终于向他表白。



    “我可是无芯片哦。”周列继续给别人结账,看都没看她一眼。



    女生不相信,“你不喜欢我就直说,何必撒这种慌?”



    周列一般把这种怀疑当做对他变相的赞美。



    总之他懒得费口舌,从钱包里抽出ID卡给她看。



    对方的脸色由吃惊转为犹豫最后是一丝尴尬。



    “我......其实无芯片也......没关系,主要是,是——”



    “行了行了,你快走吧。”周列看着她支支吾吾心里窝火。



    女生道了歉转身走了,之后再没来过。



    来到公园周列照例绕着小型足球场跑了十圈。



    上大学时他和同学组建过一个叫BLUESTAR的乐队,这个废弃的足球场是他和乐队经纪人,也是他的女友江宫叶的秘密基地。



    他练琴时江宫叶便坐在一旁安静地听,偶尔起身合着音乐跳一段芭蕾,直到天黑。



    大学毕业后的第一年,他们也尝试过继续活动。但再拿起乐器时眼里只有成年人奔波劳碌的疲惫。渐渐地,几位成员聚得越来越少,BLUESTAR被默认解散。



    曾经是乐队创作中心的周列不再需要焦头烂额地写曲子,仅仅为了演出时寥寥数十人的观众,他和江宫叶也在毕业后不久分手了。



    “列哥,是你吗?”



    周列转身摘掉耳机,发现足球场边站了一个穿西装的矮胖男人,看到周列一脸疑惑地向他走来后激动地挥舞起双手。“是我啊!贝斯阿温!”男人举起了他的空气贝斯,夸张地弹了一段。



    周列记忆中羸弱而腼腆的贝斯手薛嘉温和眼前这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形象逐渐重合起来。



    以吉他手周列为中心的BLUESTAR还拥有贝斯手薛嘉温,鼓手彭定,键盘手陆宁佑,女主唱林景夕——一年前林景夕偶然来店叙旧,喝醉后她向周列表白了。



    “你知道吗,其实我很早以前就开始喜欢你了,只是看到你那么喜欢江宫叶......”



    林景夕抱着酒瓶,趴在柜台上看着周列笑了,眼神中写满了落寞。



    在乐队里和他共事的林景夕是个留着波波头,个性爽快的性情中人,周列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一面。



    自己喜欢她吗,周列其实不太清楚,也不想弄清楚。



    想得太明白就会受伤,但被人喜欢的感觉总归是好的。



    周列注意到林景夕用的词是“开始”。



    于是他试探性地靠了上去。



    林景夕没有拒绝。



    之后两人便开始了交往,但在上个月还是分道扬镳。



    “列哥你最近在忙什么啊”



    “还是老样子,店里那点事。”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坐在了足球场边,夕阳的余晖拖着尾巴划过周列的脸庞,薛嘉温看着他帅气的侧脸由明转暗,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可能不知道,我大学时候喜欢了江宫叶整整四年,眼睁睁看着她跟你表白,然后在一起,”薛嘉温有些尴尬,短促地笑了一声“不过又能怎么样呢,你长得帅又会哄女生开心,看看我自己,连嫉妒的权利都不配有。”



    突然被勾起回忆的周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踢着脚下的石子“你有芯片。”



    薛嘉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芯片,我应该感激它吗?”



    “你说靠近我的女性究竟是喜欢我的芯片基因,还是我这个人?或者说我其实在装糊涂?为了掩饰没有芯片的我就是个废物的事实?”



    薛嘉温没有让企图安慰他的周列打断自己的话头,他越说越激动。



    “就在一个小时前,我的老板说我丢尽了芯片人的脸,就因为我没有理所应当地超额完成任务,没有通宵工作不感到疲劳。相信我周列,看到公司选择录用我而非那些才华横溢的无芯片竞争者时,我并不好受。



    “而周列你,假如生来拥有芯片,会比我混的好一千倍一万倍。我为了活下去,只有抓住基因的眷顾,即使每晚自我质疑和羞愧快要把我吞噬,为了生存我也必须日复一日地欺骗自己,去做着我和我的老板都知道就算一百个芯片加在我身上也无法企及的工作。你说,我应该感激芯片吗?”



    周列无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薛嘉温也觉得话题太过于沉重,于是他轻咳一声,“不说这个了,列哥你有女朋友没啊?”



    “没,刚分了。”周列疲于应付老同学的问东问西,便没提林景夕的名字。



    “唉,当年你和宫叶......算了,现在提这些也没用,我只希望宫叶是真的幸福就行了。”



    “你指什么?”



    看到周列面露疑色,薛嘉温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他起身拍了拍西装裤上的灰,“我不是告诉你这个消息的最佳人选,你早晚都会知道的。”



    天色不早了,两人作别,约定好一定保持联系,然后薛嘉温拖着疲惫的身子慢慢离开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周列回想着薛嘉温说过的话,大学时的一幕幕场景在他眼前飞速掠过。但不知怎的,最后他的记忆停留在了一个月前,他和林景夕分手时对方说的话。



    那天林景夕穿着黑色抹胸上衣和牛仔裤。身形瘦削,十指和嘴唇是烈焰般的红。周列看着她站在那里,想到了一条吐着信子的美女蛇。



    美女蛇拿着从自己手里抢过去的杂志,封面是刚刚成为某芭蕾舞团首席的江宫叶。



    林景夕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如果……我有了芯片,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想着想着,周列和迎面疾步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看路”周列心情烦躁,揉着下巴随口丢下一句。



    “你他妈找死是不是?”



    周列转过身,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恶狠狠地看着他,身边站了三四个看起来像保镖一样的壮汉。



    虽然放了狠话,可是周列注意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发怵。



    对方一定又把自己当成了芯片人。于是周列抱着百分之五十对方不是芯片人的赌注,和就算是芯片人身高体格都明显在自己之下,应该不会有什么威胁的自信,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一记左勾拳竟然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接住了,接着腹部结结实实挨到对方一拳的瞬间,周列感受到一股强大的能量由对方的拳心爆发出来,下一秒他已经被重重击出数米远。



    “嚯,原来是个无芯片,不是不服气吗?起来继续啊?”男子放下心来,开始肆无忌惮地挑衅。



    周列瘫倒在地上,头晕目眩间他再一次绝望地感受到芯片造就的不可逾越的力量鸿沟。



    男子向身边人吩咐了几句,其中一个人向周列走来。



    周列挣扎着想起身,但是刚刚被男子打伤的腹部疼痛难耐,他只好用一只胳膊支撑起身体,对方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眼看着一脸凶相的男人已经在周列面前站定,左手慢慢伸向西装的内口袋——



    周列想到了小时候被芯片人同学打伤的自己。这么多年过去,一切没有任何改变,他绝望地闭上眼。



    “住手!”



    从不远处走来一个女人,周列看清来人后一怔。



    即使相隔很远,即使近两年没见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保镖们纷纷散开到旁边站立,齐声道“江小姐。”



    江宫叶快步走到男子身旁,目光扫过躺在地上的周列,然后冷冷地对男子说“你答应过我不会再惹是生非了。”



    刚才嚣张跋扈的男子突然态度软了下来,“好了好了,以后我只挨打,没老婆的允许绝不还手,老婆大人原谅我吧?”男子双手合十做出求饶的样子。



    江宫叶忍俊不禁,继而拉住男子的手,“你呀,只会开玩笑敷衍我。”



    男子见对方气已经消了,咧嘴一笑,伸出一只手环住江宫叶的腰,两人打趣着走到车旁。江宫叶转身和保镖说了两句后便和男人上车,保镖朝周列走来。



    两张崭新的大钞被扔在地上。



    “江小姐给的医药费。”



    周列知道欺辱他并不是江宫叶的本意,但他还是拼凑起所剩无几的自尊,把钞票揉成一团砸向汽车后窗。



    “别他妈脏了小姐的钱。”



    “不知好歹的臭东西。”保镖骂了一句,转身坐到副驾,一行人扬长而去。



    江宫叶再也没有回头。



    周列一瘸一拐地回家,从仓库拖出来一箱还没被他补货到架子上的啤酒。



    一个小时后他在地上的瓶瓶罐罐中划出一片足够让他躺倒的空间,冰凉的地板很好地疏解了燥热,于是周列闭上眼等待睡意袭来。



    在梦中,过去的记忆像被摔坏的万花筒,破碎而锋利,又闪着古怪而旖旎的光。



    “你好,我叫江宫叶,很高兴认识你。”



    “周列,你们玩乐队也带上我嘛,我可以做你们的经纪人。”



    “别这么想,在我心中,你比那些芯片人好一万倍。”



    “周列,我喜欢你。”



    “列,毕业后你想干什么?不过无论你干什么,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



    “我的父母说如果我再和无芯片人交往就——我真的受不了了......对不起......对不起......”



    “周列,永远不要忘记我爱你......”



    第二天一早,周列破天荒地没被早间新闻叫醒,一是因为昨晚他没睡在二楼,二是因为九点时一记江宫叶的来电接替了这一任务。



    “你来干什么”周列哗啦一声拉开卷帘门,江宫叶的回答被淹没在铁皮的互相碰撞声中。



    江宫叶于是径直走向隐藏在店铺杂货堆后面的楼梯,细高跟踩在铝制楼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周列把门重新锁好,跟在她身后上楼,一边想亏她还记得楼梯在哪。



    周列翻了半天找不到第二个喝水的杯子,只好又下楼给她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



    再上来的时候,江宫叶已经在他平时睡觉的沙发上坐好,周列盖的薄被被她仔细叠整齐放在了一旁。



    “谢谢。”江宫叶伸手接过了水,朝周列微微一笑。



    周列靠在电视机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注视着沙发上的人。



    江宫叶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碎花长裙,以前最喜欢扎成低马尾的长发如今烫染成栗色盘了起来。她已经褪去了少女时期的羞涩,成长为一位优雅而又矜持的富家小姐。



    曾无数次出现在周列梦中的人就端坐在离他不到两米的位置,可是周列感到一面无形的屏障横在两人之间。看着面前妆容精致,喜怒不形于色的美人,周列觉得他在欣赏一件被放进展览柜中精美又易碎的瓷器。



    周列思索着,察觉到腹部的伤又开始疼了,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点上。



    “说吧,什么事。”



    江宫叶苦笑了一下“昨天我很抱歉——”



    “如果你是来可怜我的话,就请回吧。”



    江宫叶无视了周列话里的讽刺意味,她举起右手,无名指上的钻戒耀眼得刺目“我来是想告诉你,我要结婚了,你见到的人是我的未婚夫,邓明湛。”



    周列感觉到脑袋中有一根弦啪得崩断了。



    从他第一次尝试假装不在乎芯片的那一刻起,周列便尝到了这么做的甜头。多年来他早已学会了把真实的欲望挤压到情绪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然后游戏人生。



    时间久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每一次伪装都是被愤怒和不甘灼伤后的结果,而江宫叶的到来撕开了他最后一张遮羞布,他才发现这么多年来他的内心早已被烫得血肉模糊。



    这一瞬间,常年累月在他的精神重压下早已扭曲变形的真实欲望终于逃脱了理智的魔爪。



    周列分明地听到他自己的声音在心中怒吼着。



    凭什么我没有芯片!凭什么!



    他不愿再粉饰太平。



    随着对成为芯片人的渴望终于倾泻而出,一发不可收拾,周列迅速盘算出一个计划。



    于是他低低地问道;“如果我有了芯片,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劣质风扇声嘶力竭地转动着,削弱了本该锋利无比的沉默,隔着烟雾缭绕,江宫叶精致的面容明晦不清。



    “让他进来。”



    杜文芩松开对讲按钮,起身对着落地镜整了整发型,今天她穿着淡绿色衬衣和西装裤,没有扎头发,笔直的黑色长发别在耳后。



    过了一会门口响起指纹验证成功的声音,大门向两边移开,周列走了进来,助理鞠躬后离开,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周先生,请这边坐。”



    “叫我周列。”周列坐定后从口袋里摸出烟含上,刚举起打火机,烟被杜文芩抽走了。



    “不好意思,周列,公司禁烟。”杜文芩给了周列一个足够让人相信她充满歉意的微笑,然后面无表情地把烟扔进了垃圾桶。



    才见第二面,周列已经暗定和杜文芩这女人合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