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列走出乾元科技公司的大门,身后杜文芩的助理递给他一个淡绿色的文件袋。
“周先生,和上次一样,如果您做好了决定,请阅读并填写里面的合同,送到杜医生办公室来。”
助理不给他询问的机会,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去了,和围墙一样高的铁皮大门迅速合上。
周列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走之前他在实验人员名单上看到了具体结果。
一周前还在和自己谈笑风生的彭定因手术失败死去,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林景夕则陷入了昏迷,生死未卜。
聪明如杜文芩不可能不知道,对于彭定,林景夕,以及那些无数寄改变现状的希望于芯片身上的人来说,一句‘你是不一样的’诱惑力有多大。
然而她依旧一步步操纵着无数非芯片人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幸存者内疚快要把周列吞噬。
不,不只是幸存者内疚。
对于林景夕,周列知道他的玩世不恭,他的不在乎就可以不受伤的人生信条,保护了自己所剩无几的自尊却深深地伤害了她。
而手术前自己明明已经发现杜文芩在撒谎,如果他进一步去查并告诉彭定事有蹊跷,彭定就不会在手术台上丧命。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林景夕救回来,这是他必须要赎的罪。
周列拆开了助理给他的文件袋,里面只有两张纸和一张卡,周列随意抽出其中淡绿色的那张纸。
是一封信。
“亲爱的实验人员:
您好!
首先,请允许我向您表示祝贺!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您的芯片植入手术已经成功,请原谅我称呼您为’实验人员’,毕竟我无法预测谁是那位幸运儿。
下面是您需要注意的事项:
随意向他人透露手术细节的实验人员,乾元科技有权向其追责。
随信附上您的新ID卡,请注意查收。
植入芯片和遗传芯片在基因遗传上的概率基本相同,如果发生您的后代为非芯片人等类似情况,乾元科技不承担责任。
您的生活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祝您好运。
乾元科技研发部
杜文芩
又及:乾元科技真诚欢迎有识之士的加入,有勇气接受芯片植入并成功的您,一定是我们需要的人才。如果您有意向加入乾元科技,和我们一起为芯片人社会创造更多福祉,请填写好文件袋里的合同,然后您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
淡绿色的散发着薄荷香的纸张被周列越揉越小,慢慢被他攥进了拳里,新生的身体很难控制力量,再使劲,他听到了纸张破碎的声音。
一个更加庞大的计划浮现在他的脑海,但他需要一些帮助。
周列打开了手机通讯录。
陆宁佑把一对鼓槌轻轻放在彭定墓前。
薛嘉温垂着头在一旁默默流泪,陆定佑上前扶着他的肩膀,两人向不远处的周列走去。
“联系上景夕了吗?”陆定佑安抚着薛嘉温,担忧地看向周列。
周列摇头。
回去的路上三人一言不发,和来时一样陆定佑开车,周列坐副驾,薛嘉温稍稍平静下来后,在后排座位上呆呆地注视着前方。
车最后停在了周列家门口,周列正盘算着怎么开口,没想到陆宁佑先说话了,“周列,如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请告诉我好吗?”
我可以相信你吗,周列心里想着,一边直视着陆宁佑,对方也看着他,透过厚厚的镜片投来冷静而关切的目光。
虽然曾经是一个乐队的成员,周列对陆宁佑的了解仅限于知道他来自芯片人音乐世家,从小和他的钢琴家父亲四处巡演,自身也有一副好嗓子。
如果说薛嘉温是生性不爱说话,周列觉得陆宁佑是只参与他感兴趣的话题,但很明显这个世界上大多数话题都不对他的胃口,于是他话也很少,对成员们提出的改进乐队方面的建议从来不会拒绝。
但在BLUESTAR敲定主唱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陆宁佑表示力不能及,点名把机会让给了候选人之一的无芯片的林景夕。这件事当年隔三差五被彭定拎出来打趣一番,说他肯定是对林景夕有意思,陆定佑只是一笑置之。
说不定陆宁佑现在还喜欢着林景夕,那他便是加入自己计划的一个不错的人选。周列考虑了一下,说车里说话不方便,邀请二人上楼。
周列这半个月都住在乾元科技的宿舍,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沙发和充当茶几的小圆凳,屋内顿时尘土飞扬,陆宁佑上前打开窗,窗外天色渐沉,可以听到星猎路上零星几声汽车鸣笛和行人的说笑。
周列知道他即将和普通人的生活渐行渐远。
“半个月前我见过彭定,他带着行李说要去旅行几天,回来以后和咱们聚会,你要说服我这样精力充沛,思维活跃的人突然因病去世,我不能接受。”陆定佑顿了顿,慢慢地说道,“直觉告诉我景夕的失踪,也与这件事有关......”
周列吃惊地发现陆宁佑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
意识到自己佯装的镇定被看穿,陆宁佑苦笑了一下,走到他身旁在圆凳上坐下,随即开口道:“周列,嘉温,我想给你们讲个故事。”
“大约二十年前,一位来自音乐世家,无论在A国还是世界都享誉盛名的钢琴家爱上了一位有着百灵鸟般动人嗓音的女歌者,二人琴瑟和鸣如漆似胶,是一对人人艳羡的灵魂伴侣。但男人的父亲却要求钢琴家在继承权和女歌者之间做出选择,因为——”
“因为那个女人是无芯片。”周列讥笑着说道。
“没错,最后钢琴家选择了继承权,女歌者在一个雨夜被赶了出去。那个时候,只有女歌者自己知道她已经怀孕了。”
“钢琴家接受了父亲的继承权,也接受了父亲的安排,和一位豪门千金结了婚。但现实比任何文艺作品都来得更有戏剧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两个芯片人婚后生下的女儿竟然是无芯片,女人的身体也不允许她再孕育新的生命了。”
“芯片人也好,无芯片也罢,那都是两人的至亲骨肉,但对于视芯片为身份象征的家庭来说,这便是奇耻大辱,双方家庭决定先把女人生产的事瞒下来。”
“在女人产下女儿一周后,钢琴家的父亲抱来了一名男婴,是个芯片人。从那天起,家里的所有佣人都被要求刻下一个新的记忆,夫人一周前生下的是男孩,小少爷是家族继承人。”
“而那个女孩则被交给了家中退休多年的老奶妈扶养,奶妈姓林,女孩也就此改姓,和亲生父母这边彻底断了联系。”
“那位女歌者呢?”薛嘉温声音颤抖着问道。
“那位女歌者,在亲生骨肉被夺走的第二年便精神失常,下落不明了。”
“大一那年我的母亲,或者说我以为是我的母亲的人去世了,之后父亲把一切告诉了我。而我却没有第一时间联系景夕告诉她真相,总是一拖再拖,也许是我自知有愧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而现在她失踪了,我追悔莫及。”
“所以周列,无论你要做什么,请让我加入,只要能救回我的妹妹,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良久过后,周列点上一支烟,深吸了一口慢慢吐了出来,他要好好想想从哪儿开始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