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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改变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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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约是一周后的上午,我收到通知,我通过了面试,被选为了时间机器实验的志愿者。正在打工店里的我一跃而起,喜极而泣。店长像看到神经病一样大惊失色,随即大声斥责我。我根本没心思理他,去休息室拎起我的包就飞奔而去。



    第二天一早我就如约来到陈新教授所在的大学,随后由他手下的学生带领前往了一座新建的厂房。厂房里面最醒目的就是中央摆放着的形状奇异的机器,庞然巨物般像要冲破屋顶。我断定这就是时间机器。它的中间是一个半透明球状物体,被架在离地几米高的地方,像地球仪一般。地面上有块金属材质的棱锥体,金字塔形状,上面刻有凹凸不平的起伏线条,沿着某种规律布置着。四周竖着八根一模一样的擎天圆柱,每根都如油罐般粗细,上面缠绕着密密麻麻让人头晕的线圈。柱子顶端似乎有钢梁伸向它们共同的中心,中心上是个圆环形状的金属物,表面光滑如镜面。无数手臂般粗细的电缆从顶上垂下来,接到了周围像高墙样排布的仪器上,仪器有些部分没有外壳,能看见精密组装的零件,不时还有灯光在闪烁。这种肃穆的感觉让我想到了雄伟的城堡。



    厂房里凉意阵阵,照明却略显昏暗,整体有点阴森的感觉。教授正站在时间机器前,还是和第一次见他时差不多的装扮,露出米黄色牙齿的笑容依旧令人不能愉快。



    他的身旁还站着另外两个人,经介绍也是参与这次实验的志愿者,他们和我一样,都想回到一年前。



    一位是头发已近花白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身材消瘦,有点佝偻,脸上满是饱经风雨留下的痕迹。浅蓝色的衬衫和灰褐色的过膝裤看上去倒还是崭新的,像是为了今天特意准备的。他原本和教授在耳语着什么,看得出他神情有些焦虑,但一见到我还是礼貌地伸手和我打了招呼。



    另一位似乎是和我年纪相近的男青年。个子比我略高一点,朴素的长袖长裤包裹着全身。面部、脖子和手部等外露部分都缠满了白色绷带,室内还戴着墨镜,头发像海草般垂至肩膀。身体有些不协调的发胖,我怀疑他衣服下是不是也裹着厚厚的绷带。他没有说话,只对我微微点头示意。



    教授的助手给我们每人递了份文件,大意就是知晓风险,自愿参与实验之类的话。我们三人都没有犹豫就在文件上签了字。教授在一旁和其他助手调试机器,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很有他的风格。他说我们下午就能启动机器进行实验。



    我们在厂房角落的一处坐下等待,三人都只是安静沉默着。教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转悠到我们这里,讲些晦涩难懂的理论以及稀奇古怪的事项。他叮嘱最多的,就是让我们回到过去后,要尽早把实验情况告知给他。“我可不想过去的你们再来乘坐时间机器,陷入无穷的时间循环。呵呵呵。”他补充完这句话的时候发出了戏谑的笑声。虽然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但从他的话里,似乎印证了我内心的某个揣测,就是回到过去后那个时空有另外的“我”存在。我脑中一闪而过了某个想法。



    随着距离进行实验的时间越来越近,我逐渐紧张到坐立难安。



    老孟(那个中年男人)似乎也紧张,不断地起身去外面抽烟。午饭的时候和他聊过几句,他想回到过去是为了救去年死去的女儿。果然拘泥于过去的都是苦命人。



    那个男青年午饭没怎么进食,也不说话。我除了知道他叫方五——奇怪的名字——也没了解到他更多的情况。



    终于有两位助手拿着东西过来了。他们递给了我们每人一个背包。背包里有一部旧款手机,他们嘱咐回到过去后才能开机使用,里面的支付软件上原先都存了不少钱,可以供我们回到过去后的花费。背包里还放有一沓纸币备用;一把带鞘小刀可以切食物或者防身;一卷绷带和一些药膏以应对简单的受伤和包扎。



    助手引导我们从阶梯走上了半透明球的位置,球背后有一个入口的门。教授站在下方似笑非笑地说:“祝你们好运!”随后我们便依次进入了球内部,门随即移动关闭。



    在球内部能看到外面的人模糊的身影,依稀听到他们的对话。教授下了启动的命令后,四周响起轰鸣的声音,如雷声隆隆不断。人影都已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我们随球缓缓升起到了一定高度,球外周围开始闪耀电弧的光芒。电弧越来越密集,光芒越来越耀眼。持续了一段时间后,通过半透明球看出去的人和仪器的影子逐渐变淡,声响也仿佛在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白色的光芒笼罩着我们。光芒持续半晌后在某个瞬间开始变得柔和,我们慢慢看到白色中有了绿色的树影,有了灰色的房子,有了橘色的晚霞。直到周围的景色变得清晰,蝉鸣的声音此起彼伏,我们才意识到,我们已经站在了室外一处空地上。



    “成功了吗?”老孟率先发问。



    我们都摇头表示不确定。随即向四周环顾打探了一圈,看到了几栋熟悉的建筑物,最终确认我们其实还在原来厂房的位置。很可能我们已经回到了一年前,只不过那时候厂房还没建起来,所以现在空无一物。



    我们打开了各自背包里的手机,上面显示的时间确实是一年前。不过我们还是将信将疑,又走到附近街上,找到一位路人询问年月日。路人鄙夷地看着我们,随后给到了我们期望的答案。



    确实,毫无疑问,我们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一年前。



    这个时候老孟异常兴奋激动。“太好了!太好了!”他不断地喃喃自语,旋即又开始紧张焦躁,“我得赶紧行动了,再晚可能就来不及了。”



    我劝他先冷静:“陈新教授也告诫我们不要轻举妄动,应当观察摸索一阵再行动。”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就在后天,我记得那个日子,我的女儿会被那个小畜生……”老孟哽咽着说道,“我必须去阻止,不惜一切代价,否则之后小洁会自杀。”



    我听老孟说过他的故事,小洁是他的女儿,那天被一个小痞子侵犯,拍了裸照。后来不久就不堪周遭的侮辱和精神折磨自杀了,在大好的青春年华里。而小痞子年纪尚小,加上父母有钱有关系,实际没受到什么惩罚。之后又很快举家移民到国外,开始了新生活。



    老孟的遭遇值得同情,我们也理解他的迫切,也就不再多做劝阻,只是嘱咐他小心谨慎。他和我们分别握了手,说他自己已有初步计划。他家在西边县城,他打算马上去租车或打车回去,算上吃饭休息时间,明天早上兴许就能到达。他会先去偷偷看看思念已久的女儿,视情况来阻止她去上学,避免与那些个小畜生接触,然后再想办法让女儿转学。



    老孟的计划粗糙而且风险颇大,我怀疑宇宙的自洽性不会允许他顺利做到这些。但他已经一副义无反顾的架势,和我们挥手告别后便匆匆离去。



    我的时间还比较宽裕。我的那件事情发生在八月份,在一个多月后,有富余的时间供我深思熟虑。方五的事情我不清楚,但看他不紧不慢的样子,想必也并不着急。



    我们一起到便利店买了点食物充饥,期间终于交谈了几句,他让我称呼他阿五即可。我这才第一次听到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脖子上的绷带勒得太紧后故意发出的。阿五惜字如金,每次我问他的话,他总犹豫再三后挤出几个字,而且我也时常听不清楚。最后他示意我们用手机发信息交流。



    阿五自称回到过去是为了阻止一场火灾,那场火灾导致了他家破人亡。我寻思他这身装扮,确实像是从火场劫后余生的样子。之后我们通过手机互发信息东拉西扯交谈了一阵,他回复总是很慢,经常岔开话题,我总感觉他有所隐瞒。



    后来记不清是何时,我疲倦地趴在桌上睡着了,还好这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允许客人一直呆着。期间我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店里静悄悄,阿五背靠着墙坐着,垂下的头发和未摘的墨镜让人不好判断他是否也睡着了。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早晨,他已经不在。只留了信息告诉我他去准备自己的行动了。



    我们这个时间旅行者小组才过一个晚上就已解散各奔东西,虽然有些寂寞,但也促使我静下心来思考自己的行动计划。



    要怎么来改变我的那个过去呢?



    首先我想到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那天提前报警,由警察来阻止那个禽兽。不过我得想办法确认,现在这个过去的时空,是否和我曾经经历过的一模一样。不然那个禽兽的行动早一天或者晚一天,我都将失败。



    然后我又想到可以带母亲逃离。不过不确定因素太多,而且能逃得了一时,是否代表能逃得了一世呢?



    还有我很早就埋在心底的一个计划。就是容许我倾泻内心的愤怒和仇恨,提前直接杀了那个禽兽,以绝后患。不过世界即使允许我这样做,估计也会是险象环生。



    想到这里的时候,手机恰好来了消息,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是阿五发过来的,他让我快看看新闻。我打开手机新闻软件,根据他的指示翻到第二页,看见了一条不起眼的新闻标题:“昨天深夜,西区404公路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



    交通事故天天有,严重的一年到头来也不会少。我纳闷这也算不上特别值得注意的新闻。我又点进新闻链接详细阅读。事故是一辆大型载货卡车与一辆出租车相撞并起火,出租车司机和副驾驶座上的一位乘客当场死亡。由于车辆损毁严重,加上起火燃烧的影响,乘客的身份暂时无法确认。



    此时我已隐隐有些不安:404公路好像是老孟回家的方向。



    我翻看下方的新闻图片。出租车被压成了薄饼状,漆黑的车架子扭曲成了痛苦的形状。碾成肉泥的人体组织在马赛克下仍依稀可辨,令我干呕了一阵。在某张图片里,我瞥见了一块残缺碎裂的塑料,分辨出它是手机的外壳,竟和我们的手机十分相似,使我大惊失色。



    我惶恐不安地拨打了老孟的电话,语音提示对方不在服务区,试了几次都是如此。我感到心灰意冷,几乎确认乘客就是老孟。阿五也是和我同样的判断。



    回想起教授说过的只言片语,什么自洽性、阻碍、修正、抹去……直让人头皮发麻。他还让我们小心谨慎,先思而后行,他大概心中早已有了推论。



    我推断应当减少或避免与过去的人的接触,未来的人回到过去的世界,对于这个世界就是异物,如果急迫、过度干涉这个世界,让它偏离原本的方向,就会被世界的自洽性用最极端的方式排除。因此我们大概只能潜身缩首、东躲西藏,低调度日以期苟活。难怪我们从未见过未来穿越回来的人。



    恐惧和失望迅速涌上了心头,我已经无暇为老孟感到悲伤。改变过去可能就是痴心妄想,眼前优先考虑的应该是如何活下去。



    我警觉地蜷缩在便利店角落的桌椅处,可是来来往往的顾客依旧令我胆战心惊。我匆忙收拾了东西,离开了便利店。之后的我一直晕头转向、漫无目的,记不得自己是如何找到一处僻静的树林,瘫倒在林间深处小路边的木制长椅上了。接下来的两天,也可能是三天,我就这样迷迷糊糊,有时也如惊弓之鸟,在长椅上神志不清地度过。我不敢再有改变过去的奢望,只祈求死神不要找上自己。



    是阿五再次发来的消息让我回过了神,他说:“我们要进行实验。”



    他谈了些自己的分析,列出了实验的一些构想。我被他的冷静所折服,也逐渐恢复了理智。诚如他所说,我们回到过去已经接触过不少人:擦肩而过的路人、便利店的店员和顾客。但是我们却未遇到过任何阻碍或者危险,这说明世界是允许我们和过去的人接触并做些什么的。至于如何去做,能做到什么程度的事情,这就是我们需要进行实验确认的关键。



    阿五的话鼓舞了我。第二天我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参照他的计划,开始进行实验与过去的人接触。



    起初我还是小心翼翼的,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只是在有零星行人的路上,随机以问路为由拦下某个人,并与之攀谈须臾。如是尝试两天后,我开始去往人多的地方。有时是在饭点钻进街边的餐馆,有时是穿行在人头攒动的商街,甚至有次挤在水泄不通的人群中,观看室外舞台上的乐队演奏。这期间我最多的时候和三四个人同时交谈过。



    实验进行了大约一个星期。我和形形色色素不相识的普通人接触交流,过程基本都很顺利。没有什么来阻碍我,可能我这个未来的人做的事情微不足道,几乎影响不到他们。或者我的那些细枝末节的影响,世界自会悄悄修正。又或者个别普通人即使被影响,也无碍世界的大势所趋。



    但是我遇到过极少数的人,在接近他们时,会有些微妙的异样感觉。这种感觉就是在靠近他们时,会在瞬间觉得有些疲惫,手脚也变得不够灵活,仿佛有股阻力使它们行动缓慢。出于警惕我会放弃接触这样的人,结果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后来我有意留心这种感觉,发现在我一天的实验接近尾声时也会出现,那时往往已经接触了许多的人,不过回到我的据点休息后就会好转。起先我以为只是自己忙碌了一天感到劳累而已,但联想到我遇到过那些极少数人的感觉后,我才逐渐恍然大悟,这或许就是世界为了阻碍我发出的讯号。



    我总结了在过去时空行动的方针:每天不能和过多的人接触,对于普通人影响的累积会触发阻碍。还有些人相对特殊,我猜测他们是能很大程度左右世界发展的人,这样的人由我这个未来人去接触,对世界造成的影响可能会如蝴蝶效应般扩散,因此也触发了世界的阻碍。



    这段时间我的信心逐渐恢复,我想改变的过去不涉及很多人和特殊的人,或许世界并不会阻碍我。



    不过目前我都是在陌生的环境接触陌生的人,如果想完成我所期待改变的事情,必然要回到原先我生活的环境中去接触我熟悉的人。于是下阶段的实验计划应运而生:我得回家尝试去接触我熟悉的环境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