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媒体上得知,陈新教授自称发明了时间机器。目前他正急寻志愿者来验证时间机器可以回到过去。我毫不犹豫报名了,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回到一年前,去改变一桩导致我不幸的事件。
今天是陈新教授面试志愿者的日子,我的面试时间是下午四点,排得比较靠后。面试地点在教授所在大学的办公室,位于顶楼漫长的走道尽头,走道有些幽暗神秘,步行其中总让我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窥视。我在办公室门口进行了签名登记,随后就允许了我进入。
门在我身后关上。房间里格外安静,踩到地面上掉落纸张的声音也让人觉得刺耳。空调温度有些低,我不禁搓了搓手臂。房间里摆放着数台污渍斑斑的仪器,迷宫一样的电线在地面上缠绕开来。办公桌面上散乱堆积着形形色色大小不一的文件,两块电脑显示屏在其中恰好冒头。陈新教授从其中探出身来。
“你好,请坐。”他语气轻快,指了指身边的椅子。
我挺直了身板,整了整衣服后坐下,希望能留个好的印象,以便为通过面试加分。不过我很快就觉得可能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因为教授自己的形象就足够不修边幅。泛黄的白色衬衫由于缺失了纽扣而敞开,起皱的深色短裤下腿毛浓密如草地,他赤裸的双脚踩在拖鞋上,其中一只不时地抬起抖动。他的脸有点干瘪,胡子拉碴,厚重的眼镜已经滑落到了鼻尖。头发还算浓密,杂乱无章地盘在头顶形似鸟巢。
“你为什么想回到过去?”教授打量我一番后问道,同时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丝怪异的微笑。
直接就问这个问题让我有些意外。我预演了很多遍,总以为会先做自我介绍然后问些时间机器的问题,为此还特地去翻看了他的论文,虽然对于其中数理方面的内容如窥云雾,但某些概念和结论还能略微知晓。所以教授如果问我这些东西,我大概可以侃侃而谈一段时间。唯独现在这个问题,我只想一言概之并有所隐瞒。
“我想回到过去改变一些事情。”我低垂着双眼回答道。
“哦?改变什么事情?”教授显然不打算放过我。
“是一些私人的事情。一定要说吗?”我看向教授,希望他能明白我的疑惑与请求。
“有的人想回到过去买彩票中大奖;有的人想回到过去见见已故的亲朋;有的人想抓住错失的机会;有的人想挽回过去的恋情……”教授没有理睬我的提问,他一只手搭到椅背上,自顾自地说起来。
“你看过我的论文吗?我猜你应该看过。”教授摸着脸上的胡渣,继续说道,“我们的现在是已经确定的,即使回到过去,过去的事情仍然会朝着现在既定的事实发展,难以改变……”
“我知道,您在论文里称之为过去事件的波函数坍缩。”我趁机接上话,期待把最初的问题转移,“也就是过去的事件已经发生,意味着波函数有了确定的解,过去事件的其他可能性就近乎消失了。”
“嘿嘿嘿!对!对!”教授似乎来了兴致,竖起食指不断摇晃,咧开嘴的笑容显得有些猥琐。
我趁热打铁继续说道:“不过我记得您的论文中也提到,改变过去并非不可能,只是……”
“你肯定知道那个著名的‘祖父悖论’吧?”教授打断了我,又开始追问,“你觉得这个悖论说明了什么呢?”
我当然知道“祖父悖论”,但却对这个问题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先含糊其辞。
“所谓‘祖父悖论’就是时间旅行者回到过去杀死自己祖父的话,会导致自身的存在产生矛盾。原本好像是为了说明回到过去不可行而提出来的……”我吞吞吐吐没讲几句就卡了壳。
“过去是因,现在是果。”教授没有等我就开始说,“回到过去改变因,那必然会破坏果。因果关联可是我们这个世界最基础而牢固的逻辑联系。
以前我们认为,‘祖父悖论’揭示世界不允许我们回到过去。但后来有人提出了世界自洽性原理。就是时间旅行者可以回到过去,但是总会遇到各种阻碍,使他没有办法改变过去的事情。世界的自洽性会去修正时间旅行者的影响,甚至极端情况下,也可能会‘抹去’这位时间旅行者的存在。”
教授说完这段话,嬉笑着拿起桌上不再透明的玻璃杯,抿了几口茶水。我抢在他说话之前问道:“改变过去的事情并非不可能吧?”
“我的观点认为是可以改变过去的事情。不过由于世界自洽性原理的存在,要想改变过去应当是及其困难的。我招募时间机器实验的志愿者,除了验证能否回到过去,也希望有人尝试改变过去的可能。如果志愿者只是为了一些庸俗的事情,那他们回到过去面对未知的困难阻碍,肯定是无法改变过去的。
所以,你到底是想改变什么事情呢?请务必详细说明一下,这个可是很关键的哦。”
教授带着他邪诡的笑容注视着我,眼神透露仿佛即将要做出判决。我明白这个问题是躲藏不过去了,必须得有所交代。
“我想回到一年前,去阻止一场可怕的暴行。我的母亲因为这场暴行昏迷躺倒在病床上,痛苦地挣扎了近一年。期间我休学一直照顾她,直到她不久前离世。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那个好赌酗酒的禽兽——我的父亲。
去年八月那个闷热的夜晚,那个禽兽同往常一样喝了酒回到家。不同意签署离婚协议,丧心病狂地殴打我的母亲,抢夺了家里所有存钱的银行卡。母亲被打得不省人事,他却逃之夭夭,自那以后就销声匿迹了。
我悔恨不已,如果可以回到当时,我一定要阻止那个禽兽,不择手段!”
我的情绪愈发激动,那天夜晚的事情如梦魇般重现在我脑海中。我当时在房间内,开始以为只是又一次争吵,直到听见几声巨响,出门查看时才被斑斑血迹震惊。那个禽兽拿着变形的木棍,站在摔烂的桌椅间,转头恶狠狠地盯着我,我被吓得不敢动弹,最后眼睁睁看着他离开。我诅咒那个禽兽,也憎恨懦弱的自己。现如今我只剩家破人亡、穷困潦倒。
我意识到自己刚才已经有些失态,不免懊恼。但是教授并不惊讶也没有发表评论,而是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斜视着我,让人不太舒服。
“好了,你可以回去等通知了。”
突如其来的结束让我猝不及防,我在原地懵了一小会后,觉得自己大概率是被淘汰了。之后是怎么离开的已经记不清,浑浑噩噩回到家里的时候已是半夜。我没有脱衣服直接躺到了床上,盯着空白的天花板一直发呆,直到天亮都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