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在这座城市另一端的郊区边缘,乘坐地铁转公交车花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原先对乘坐交通工具心有余悸,因为又想起了老孟。不过我寻思世界不会为了阻止我而把一车人给陪葬了吧,那样它的修正将困难重重,而且我也知道过去这一年并没有重大的公共交通事故发生在这座城市。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我顺利乘坐公交抵达了目的地,下车时已经远远望见了熟悉的小区楼房。再穿过两个十字路口,我便能回到家了。然而就在我迈开步伐走向第一个十字路口之时,那种疲累迟钝的感觉又突然袭来,并且这次的感觉格外得强烈。我明白不能再向前了。世界不允许我接触熟悉的环境和人。
我并没有气馁,之后又绕路从不同的方向尝试接近了数次,无一例外全都失败。有一次我鼓起勇气壮着胆,忍受着不适感逐步挪近小区。我甚至远远地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但天空竟忽然下起暴雨刮起狂风,使我难以前进寸步。我只能暂时避雨,不时的雷鸣仿佛要将我震晕,明亮的闪电让我想起燃烧的灰烬。我慌乱地撤退了,一时间沮丧的心绪萦绕在心头。
我与阿五交流了实验近况。然而他却声称他可以接近熟悉的环境和人,并且他宣布即将去开始他改变过去的行动。由于自尊心的驱使,我犹豫再三后才询问他是如何做到的,然而他却没再回复消息。我只能独自摸索方法,不过既然有人能成功就足以让我有信心再做尝试。
为什么世界会阻止我去接近熟悉的环境和人呢?我认为可能是这么做所产生的影响要不可估量得多。因为在熟悉的环境中多了一个我,熟悉的人极可能出现认知的矛盾。我行动的影响将被无限放大,那样的话世界将向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那么什么情况下世界会允许我去接近熟悉的环境和人呢?推测应该是降低我的影响,避免世界运行的逻辑产生矛盾。只是到底要怎么做我绞尽脑汁也无法完美解答。
可是阿五又是为何能成功呢?我在整理背包的时候看到了散开的绷带,猛然灵光乍现。回想起阿五的形象,我其实至今还不知道绷带下的他究竟长什么样。我激动不已,我想我知道了答案。
随后两天,我奔波往返在离家较远的一些地方。买了假发和假胡须,装扮成了一个头发蜷曲长到遮脸还有浓密虬髯的邋遢形象。衣裤选了一些中老年人的款式,又挑选了帽子和口罩。所有物件都装备上后,我对着镜子仔细观摩了一阵,已经是一个陌生的形象。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作为一个“陌生人”去到熟悉的环境和人面前。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以这身乔装再次向家的方向前进。一路上心脏怦怦直跳,穿过了第二个红绿灯,走到了小区门口。期间一切顺利,身体没有感到不适。路上只偶尔有几个人投来匆匆一瞥的目光。
我继续走进到小区里,遇到了几个认识的邻居,没有人认出我,一切安然无恙。一直走到了我家所在的楼栋下都没受到阻碍,激动澎湃的心情难以言喻。当天我克制没有再进一步,我想我需要为之后做好充足准备。我去到了附近一处荒废的公园,过去我也时常会去那里溜达,比较熟悉那里的地形环境,因此将那里作为了据点。
之后几天我屡次乔装出入小区,进行了各种观察尝试。我看到了不少熟悉的事情发生,这个过去时空发生的事和我所知的几乎一模一样。而且我想我可能已经摸清这世界该死的自洽性了,那么现在时机成熟,我要开始行动了,去改变过去。
距离事件的发生还有五天,时间也已经不算多了。原本我内心还对改变过去的方式有所分歧,但如今已逐渐达成了共识,要彻底地解决问题,那就要杀了那个禽兽。我赌世界不会阻止我,因为他在已知的未来也销声匿迹,和死人没什么区别,那不如就让他真的去死吧。
武器就用我背包里的小刀好了,当初看到它时我就萌生过可以用来杀人的想法。处理尸体的地点就定在这个荒废的公园,我知道公园深处有十多米高差的悬崖,下方有湍急的水流,水下深不见底,奔流百米后便会汇入大海。以前公园开发时,那里就经常有人不慎失足坠落,好多最后连尸体都没打捞着。也正是这个原因,公园最终放弃开发荒废至今。
我依然是那副乔装打扮,蹲守在那个禽兽常去的酒吧外面。临近午夜的时候他才从里面出来,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回家的方向走。我悄无声息地远远跟在后面,手里握紧了褪去刀鞘的小刀。他拐进了一段必经的僻静小路,正适合下手。
我快步紧跟了上去。不过急躁的脚步声暴露了我自己,他猛然回过了头,看到了我和手里明晃晃的刀。我一下子不知所措,下意识地举起手里的刀,但是手却在不停地颤抖。他以为我是想抢劫,借着酒劲咒骂着冲我奔来,想要夺我手里的刀。他抓住我的手和我僵持扭打在一起,我的力量渐渐抵不过他,他虽然上了年纪,但身体仍旧壮实,我这才想起来从小到大我只有挨他揍的份。
僵持当中刀刃划伤了我的手臂,虽然伤及不深,但是鲜血直流、疼痛异常,我明显觉得这次是斗不过他了。于是我将小刀丢向他,趁他分神一把推开他,拔腿就往我的据点跑去。我本以为能逃脱后从长计议,不料他竟拾起小刀追了上来,喝了酒让他更加肆无忌惮、无所畏惧。
好在他跑不快,我跑进废弃的公园后,趁夜色黑暗躲进了一处灌木丛中。本以为应该甩开了他,不料几分钟后他也来到公园里,举着刀恶狠狠地咒骂着,同时往公园深处快步走去。我很意外他竟会跑到这里来,小心翼翼地尾随了过去,水流声掩盖了我与树枝树叶的摩擦声。我借着暗淡的月光瞧见他四处叫喊搜寻了一阵,随后靠在悬崖边的栏杆喘气休息,离我仅有五六米的样子。那一瞬间,我觉得机会来了。
我用尽剩余的力气从灌木丛中一跃而起,迅速向他冲去。他似乎是听到了声音,身体转向了我这边。我用已经打开的手机电灯去照他的眼睛,被晃到的他又侧过身举起手遮挡眼部。我顺势绕道他侧后方,俯下身抱住他的腿,用力一抬便把他撂倒了。我隐约听到了小刀落地的声音,还有木栏杆被撞折断的声音。那个禽兽也发出了一声低沉痛苦的呻吟,随后试图站起来,却又站不稳向后倒下,顺着斜坡滑向了悬崖。我跟进一步看时,他的身影在岩石壁上撞击了两下后,坠入了湍急的河流,只溅起了一阵水花。他不会游泳,但却没有在水里扑腾求救,想必坠落时已经晕厥过去。这么说来,他必死无疑了。
我立刻环视四周,公园里寂静如初,但我总觉得有其他生物的动静,可能是紧张让我变得多疑了。我不能逗留,随即慌忙拾回了刀,马上离开了现场。那天夜里之后的的时间,我紧张得无法入眠,手臂上的伤口也隐隐作痛。有时我也感觉难过、良心不安,但沉思后却不觉得后悔。
接下来的几天里,没有任何尸体被发现的新闻报导,我大概率是成功了。但我也明白,改变过去仍未完成。原本母亲遭难的那个日子即将到来,我还要确认她是否真的能躲过劫难。
那一天终于到来,此前我发觉许多事情的发生已和我所知的过去有所出入。当我在远处看到母亲摔倒在楼栋门口的台阶上时,我以为是某些逃不过的命运,几乎发疯准备冲上前去。正巧过去的“我”经过,扶起了母亲。后来得知,只是骨折,去医院打了石膏,估计要修养大半年,此外并无大碍,生命也自然无忧。
这一天就在有惊无险中漫长地度过,等到第二天的朝阳升起,我相信改变过去成功了,便如释重负,依靠在我藏身据点的一棵大树下失声痛哭了一阵。
过去既已成功改变,那么我该何去何从,是回到未来去吗,不过怎么回去呢?这个问题竟被一直忽视至今。我猜想陈新教授应该知道,但我现在身背命案,恐怕不能去找他。也许我只能活在过去了。
自那以后,我犹如流浪汉般生活着,每天都会回到家附近转悠,可是却没有改变过去的喜悦感。母亲几乎不怎么出门,只有“我”会经常外出。有两次,我甚至几乎和“我”擦身而过。我偷偷盯着看了许久,这就是曾经的我,总感觉心里五味杂陈、纠葛错乱,慢慢有滋生出嫉妒的情绪。那个懦弱的“我”也值得过这样安宁的生活吗!过去变了又好像没变。
曾经在我脑中一闪而过的某个想法,不知不觉开始生根发芽茁壮成长。我又开始在酝酿某些计划。世界没有阻碍我的迹象,我想通了,因为这样才是让世界回到正轨。
果然只要天赐良机,守株待兔也未尝不可。这天早晨,“我”出现在荒废的公园中,我知道以前我确实偶尔会来这座僻静的公园晨跑散心。我蹑手蹑脚地跟在“我”身后,不时环顾四周,一开始在门口附近时还有其他人在,待到走进那个悬崖的时候,已经没有碍事的人了。“我”被那处折断的栏杆吸引过去,凑近正在观望。这一次我没再那么颤抖紧张,我果断地拔出小刀冲了过去,锋利的刀刃刺进了转身过来的“我”的腹部,随着“我”一并向后倒下去,带着悬崖上的碎石,一同坠入湍急的深渊。奔腾的水流掩盖了死亡的叫声,我再次确认附近没有人,便向下去张望,人坠入水中后掀起一阵水花,一片鲜红的血色随水流扩散消失。“我”没再有动静,毫无疑问是死了。
我很快离开了现场,手上沾到的血迹在附近的公厕洗了干净,不过被人发现也无妨,这毕竟是自己的血。之后我按照设想过的计划,在一家公共澡堂里卸下伪装,洗干净身体后换上了新买的衣物。我对着镜子观察了一阵,确信和过去的“我”并无二致。
我回到家,取而代之,重新开始了我的生活。
我回归了自己曾经的日常,但时常仍心有不安,总觉得自己的秘密好像被人窥视着。有天我好像在人群中看到了陈新教授,他冲着我露出瘆人的笑,可我仔细看时却不见他的踪影。我又想起阿五,他没再联系过我,我怀疑他是不是也死了,或者可能他已经成功后找到教授又回到了未来。他们应该不会找到我,手机我在回到家前就直接关机并敲碎砸烂了,里面的钱本想转到自己银行卡里,后来再三考虑还是放弃了。我将想要隐瞒的东西都塞进了背包,藏在了房间某个秘密的柜子里。
母亲有次突然说我好像变了,这让我惊出一身冷汗,我打趣搪塞了过去,之后她也没再提起。暑假已快临近尾声,那个背包终究是个隐患,我准备将它处理掉,处理的地点我自然又想到了那罪恶的悬崖与河流。
我在天还蒙蒙亮的早晨出发,故地重游再次来到了荒废公园里的那处悬崖。折断的栏杆上似乎有些干涸的血迹,一只螳螂停在断处。我用力将背包抛入河中,目视着它随波逐流,慢慢沉入水里,最终消失不见。我长舒了一口气,一切都过去了吧。
突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还来不及转身,冰冷的利刃就已经刺入我的后背。我发出一阵无力的惨叫,身体被推向了悬崖的方向。慌乱中我奋力用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却只扯断了一截绷带。在我跌下悬崖的最后瞬间,我用余光瞥见,推我的那只手的手臂上有条细长的疤痕,我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手臂不久前也曾隐隐疼痛了好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