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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渠北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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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紫罗兰”·烤包子
    wl县城周边的矮山,业已银装素裹。河谷平原的连阴雨,搬到山地里,是到明年春天才能融化的雪。

    只有雪才能衬托出群山绰约的轮廓,让蓝天、云霞、县城、村落、沟渠、公路历历在目,连同收完庄稼的田野里,与土地一样灰头土脸的牛羊,皆了了分明。

    晚上有很大很圆的月亮。洋洋洒洒的清辉,令天地静穆,宇域寥廓,这是疆内独有的夜色之美,林杉怦然心动。

    前几天,因为科技资金误入封冻账户的事,老钟、邵青云、林杉、荆明忙得焦头烂额,可谓上蹿下跳。当前此事尚在悬停中,吉凶未卜。

    耕了别人的田,荒了自己的地。

    这几天,林杉自己的作业落下不少。他明白:自己的田地落荒,为别人付出再多照样得挨鞭子。

    当然,所谓的“打手”无非是易金和邵青云。他们自然会睁只眼闭只眼,但林杉的脾性,绝不靠摇尾乞怜讨生活。这是他自负好强的一面,无关优点或缺点。

    今天去税务部门办事。部分人员拟补缴社保,林杉奔波于人社和税务部门之间,最终锁定此事的“卡点”,通过多次沟通协商,借助关联部门领导疏通,对方答应让华晨出申请报告。

    报告交到对方手上。对方领导也在,他看后,不满意华晨对当年社保欠费均摊为两年还款的计划。林杉觉着对方说得有道理,答应拿回去再给领导汇报并修改。

    林杉的感冒渐好,已出痰,不像先前干咳,咳嗽起来非常难受。为此,多少个夜晚林杉都没有休息好。连日来又事赶事,事碰事,且事事窝心。

    诸事耗神亏气,也影响了林杉的自我疗愈。

    走出税务局,林杉心情大好。好容易来趟县城,趁此到“紫罗兰”理发。人到中年,林杉的头发越留越短。每半个月,他须理发一次,否则头就莫名地抗议。

    多年前,林杉看过一篇论文,该文论证了头发长短与才情心智的关联性,他拿着那些论调当笑话。但时过境迁,林杉逐渐悟出些道理。

    所以,对于那些蓄着长发的“艺术家”们,林杉丝毫不感觉奇怪。对于专业画家,也许头发多一寸,就是另类风格。

    入疆八年,“紫罗兰”是林杉量身定制的理发师。其实“紫罗兰”是理发店的招牌,就像古代市井的酒幌子,并非人名,林杉也从未问及老板的名字。

    老板兼理发师,是个年近中年的女人,性格开朗,爱说爱笑,且博闻强记,熟知当地很多掌故。林杉即唤她“紫罗兰”。

    她虽汉族,但能说流利的维语。店内有个谢顶的男人,平素木讷无语,只专注于给客人洗头,烘干,打扫满地地碎发。此系女人老公,给她打下手。

    林杉之所以愿意光顾“紫罗兰”,是因为“紫罗兰”善谈,天下大事,无不在她的关注之内,理发的过程,即是体会市井放眼世界的过程。其二是“紫罗兰”的手艺纯熟,具体表现为节奏快,不墨迹。出入十分钟,连理带洗全部搞定。这是林杉喜欢的风格。

    多年前林杉初来咋到,wl县七纵八横的街道,林杉还没摸清。随遇而安地找的理发店就是“紫罗兰”。那时林杉的头发尚绒细浓黑。

    林杉第二次光顾“紫罗兰”,是三个多月以后。但他并未说破自己是回头客。他料“紫罗兰”未必能认出自己。

    但“紫罗兰”边理发边问林杉:“你在我店里理过发吗?”

    林杉见对方真没记得自己,就逗她说:“没有!我才来wl县不久,这是第一次到你店里来。”

    “紫罗兰”说:“你在说谎!我可以确切地讲,我给你理过发!”

    “给我理过发!从何说起?”林杉想:她果然记起了自己。

    “紫罗兰”说:“作为理发的,我记人从不记客人的音容面貌,而是记头型。在我看来每个人的头型,就像不同地域的地理风貌一样,高原,山脉,河流,沟壑,沙漠,湿地......,千差万别,特色独具。,我给人理发的过程,就是地理勘测的过程。理发完毕,一张全景式的“头型”山川地理图,就储存于我的“数据库”里。再次见到,即能认出。”

    林杉被她这番话惊住了。真是干一行爱一行专一行。这个“紫罗兰”颠覆了林杉对理发师旧有的印象。

    自此,只要理发林杉就找“紫罗兰”。若林杉赶过来,恰逢店门关闭,他就改日再来,也绝不选其他店理发。

    华晨的生产规模在逐渐扩增,员工由最初的一百多人增加到六百多人。林杉理发的频次越来越密。由最初的三个多月理一次发,变为现在半个月理一次发。头发由最初的细密绒黑,变为稀疏斑白。

    林杉暗想,也许只有“紫罗兰”从理发师的另类视角,见证了自己的衰老过程,只是她不肯告知真相,因为真相太过残酷。

    理发时,林杉对镜揽照,既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紫罗兰”:“这方面你最具发言权!几年下来,你看我的头发掉了多少?白发又添了多了!”

    “紫罗兰”咯咯一笑:“你的发质挺好,白头发也就两鬓那几根根,头发还蛮好!你若想找心理平衡,就看看我那口子......。”说着,她指了指她早已谢顶的老公。“男人们若都按照他的头发路线走,我们理发的不都失业啦?”

    这女人说话就是睿智幽默,她的话,让林杉联想到与自己同期入疆的创业元老们,武文璋、邹之星、王光殿.....,他们早在三四年前早就与理发店恩断义绝,自强自立地活成了“光头强”,理发不麻烦外人,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林杉想想自己半个月理一次发,与他们相较,何其奢侈!

    林杉笑个不停。“紫罗兰”只得停下手来,等他笑完。她觉着林杉笑点低。

    她是疆三代,祖籍系内地某省,与林杉所在的省毗邻。自从俩人论清上溯三代,“紫罗兰”就管林杉叫“老乡”。

    某次林杉逗“紫罗兰”:“你给人理发的感觉总是毛毛躁躁,不像其他理发师,文雅从容,精雕细刻,没半个小时下不来。而你就像个砍瓜切菜的厨子,三下五除二完活。这样,如何保证理发质量!”

    “理发就是理发,不是在枕头上绣花,把十几分钟弄完的事,放到个半小时去处理,不是技不如人就是故弄玄虚。每个人的头型发型早已烂熟于心,剪刀咔嚓咔嚓,就像修裁园圃的花草树木,该在哪里轻重,该在哪里缓急,该在哪里曲直,无须犹疑思量,无需劳神费心,只是因循剪出那些粗枝大叶即可,何须在每根头发丝上孜孜以求?”她再次语出惊人。

    林杉说:“那么我想问,什么才是决定理发师水平高低的标准的呢?”

    “绝不在理发时间的长短!评价理发师孰优孰劣的标准自然是客人的感受。假想客人理发后,站在镜子面前,由外在发型或相的改变,能够遇见久违的自己,仿如重生,仿如初心。这样就能更加自足、笃定地应对一切!”“紫罗兰”的说辞再次令林杉惊诧。

    走出理发店。林杉唤衣木然把车开过来,俩人去菜市场。菜市场附近有几家打馕的店铺,林杉买热馕吃。

    入疆八年,入乡随俗。林杉最大的蜕变,是越来越喜欢吃馕。当然,必是从馕坑里刚刚拿出来,还烫手的热馕。

    菜市场的南面,沿街有一排平房,中间连着四五家,都是打馕的。各色各样的馕就在案几上堆放着。

    林杉走过去,用手背触摸馕,烫手的必是才出馕坑的。他一边用手背感知馕的温热,边问打馕的巴郎子,“有没有热馕?”

    巴郎子半个身子探在馕坑口,边忙活馕坑中的事物,边斜睨着林杉,脸上表情丰富,半生不熟的国语:“没有热的,都是凉的!”

    林杉看他的面目表情,知他在逗自己,于是就是拿起一个馕,像空中刷碟子样转了转,随手做出要朝他甩过去的架势,随即又把馕放回原处。

    巴郎子嘿嘿笑了。他知道,这是林杉开他玩笑,算是有来有往。林杉认为:幽默,善意,能突破语言的障碍,心有灵犀。

    买上馕,回到车上。林杉问衣木热想吃啥,衣木然说想吃烤包子。林杉说:“咱吃牛肉面不行吗?要小碗的,给你再买上几个烤包子,有吃有喝。”

    衣木然说:“这边有家牛肉面馆,是全县城最好的。但附近的烤包子不好吃,要论烤包子,还得以吉里于孜大街西段拐角处为正宗。”

    林杉明白他的意思:要不就专心致志地在这边吃牛肉拉面,要不就专心致志地去那边吃烤包子。两者兼顾,相当于从县城东边跑到县城西边买上烤包子,然后调转车头回到原地吃牛肉拉面。

    想想都累。林杉还想早点回去睡午觉。

    况且一年来,他已基本吃素。买烤包子,只是为了给衣木然吃。纵使吃牛肉面,里面那几片牛肉,未动筷子前,也让衣木然夹过去。

    林杉果断拍板:“中午放弃吃牛肉面,买上烤包子直接回公司。这样,衣木然的午饭是烤包子,林杉的午饭是馕。”

    衣木然开车风驰电掣,林杉连呼:“慢些!慢些!”。烤包子店坐落在县城繁华处。正值吃饭时间,买包子还得排队。

    林杉问衣木然吃几个烤包子。他说五个就够。林杉又问多少钱一个,他说两元。林杉说我转你十元,你自己去排队。衣木然说不用,他自己掏钱买。

    林杉说:“不行!说好了今中午我请你吃烤包子,你得听我的!”强令他把钱收了。衣木然很听话。

    趁衣木然排队的功夫,林杉就近又买了点水果。再回头,他已经拿上烤包子。

    返厂的路上,林杉在副驾驶上吃他的热馕。衣木然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拿着烤包子吃。

    宝来车内,氤氲着烤熟的麦香,烤包子特有的肉香。两人各得其乐,互不打扰。

    林杉看衣木然边开车边吃的样子,叮嘱他注意安全,别让烤包子的油脏污了车座。

    林杉边吃边嘟囔:“热馕好吃!热馕好吃!没有比热馕更好吃的东西了!”

    他问衣木然:“馕是怎么来的?”

    衣木然回答不上来。他只说“听我爷爷奶奶说,过去馕不是天天吃,只有过节才吃馕,平时吃玉米面。”

    林杉说:“我知道。我七八岁时还天天吃玉米面,我们那儿叫棒子干粮!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才算天天吃上了白面馍馍。现在想来,恍如前几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