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林杉睁开眼，睡眼惺忪里看到老钟发来微信：“今早9：10开会。”发消息的时间是凌晨5：20。
时间尚早，屋外漆黑一片。节气在立冬和小雪之间走动，说不上冰天雪地，若置身室外，亦寒气袭人。唯暖暖的小屋和被窝让人不舍。林杉没有立即回复，闭上眼继续睡囫囵觉。
林杉猜想，老钟必是因为考虑事，整晚没有休息好。离着上班还有4个多小时，却在为华晨思虑难眠，这份责任心委实令林杉感动。一个心脏安装了支架的人，一个在债权问题上与华晨毫无瓜葛的人，如此为企业操劳，不得不让林杉佩服。
林杉起了个大早。说是大早，也就比平时早起一小时。平时他凌晨两点才睡觉，所以早晨起床也晚。对于喜欢晚起的人，偶然早起一次很会很难受，无异于迎接一项挑战。
林杉水煮了一碗面条。鉴于这近日感冒还没好利索，早餐干脆连咸菜也戒了。他边吃早餐边想，老钟这么早开会有什么要紧事？要不就是马总拿下了二期项目？要不就是邵青云出差回来，壹佰柒拾伍万元误打入封冻账号的科技资金在协调上又遇新情况！要不就是......。
林杉比老钟要求的时间又提前了十分钟赶到办公室。他看见行色匆匆的邵青云抱着一堆材料，提前五分钟步入总经理室，林杉随即跟了进去。
老钟通知的开会时间已过去五分钟，袁华中还没有来。老钟嘟囔：“袁总早晨起来也不看手机！没见我发的短信吗？”他摸起电话打给老袁，对方没接电话。
“不等了，咱先开会吧！”老钟有些急不可耐。
老钟说：“昨晚我突然想起《科技项目合同》来，随即让邵总翻阅合同内容。果然合同上规定的清楚明白：若科技项目载体在经营方面出现突发状况或异常，应及时给项目主管部门报备。我们的账号被封，按说应给给项目主管部门及时报重大变动，但我们没这样做。所以，虽然事情是科研院校造成的，但按合同条款划定责任，我们难辞其咎。”
他这话一说，室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通过与老钟接触，林杉发现他说话确实有些绕。他总怕别人不能意会他的意思，所以总爱将一件事描述得纤毫毕现，通俗讲就是絮叨。
林杉佩服孜孜以求的穷究精神，或者说就是那种“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认真劲。老钟爱在每件事上夸夸其谈，最初林杉还觉着他是在卖弄，到后来才发现，他不是在卖弄，而是确确实实在每件事上提前做了调查，做了功课，下了功夫。
尤其他对数字的敏感，辩证的思想方法，缜密的逻辑思维，察纳雅言的包容性，以及敢于拍板的果断。这就是老钟的过人之处。在林杉看来，比之老邬的刚愎自用、自以为是，是落下他几座山的距离。
当然，林杉认为老钟的缺点也不少，他爱打破砂锅问到底，譬如在企业与院校合作的问题上，他反复问到底是谁代表企业与校方协调项目推进事宜？这明摆着就是为这次“突发事件”找责任人。邵青云自然往老邬身上扯。
半个月来，邵青云已被这件事折磨得半死不活，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已到情绪失控的边缘，估计老钟再给他施加压力，他可能会精神崩溃，甚至像袁华中那次甩门而去一样，当场给老钟个下不来台。
林杉怕出现那样一幕。林杉参加办公会，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总经理与副手吵得面红耳赤，或各怀心腹事明争暗斗。林杉情商极高，几个人坐在这里，他推门而出即能嗅出异常气氛。
他希望华晨的领导班子保持团结，过去是，现在更是。华晨当下七灾八难，纵然是领导班子雄才大略领袖群伦，以企业当下境地，也很难说绝处逢生遇难成祥，更别说几只草鸡在窝里斗来斗去。
老钟说：“若资金追不回来，项目将流产，相关部门就要追回这柒佰伍拾万的奖补资金，这对于华晨来讲，差不多是一场灭顶之灾！”
“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各级科技部门业已盯上我们，我们首先要打消他们的疑虑。提供足够的佐证材料，证明我们的项目是实实在在地推进中，并且已经取得成效。在此基础上，我们要给他们反馈正确的信息，就是我们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也坚定不移将项目推下去直至圆满结题。为避免项目“流拍”，我们要积极与合作院校沟通，双方签订还款协议，拟定还款计划，承诺在多长时间内将几百万科研资金还给他们。现在让我们拿钱，我们拿不出，只能打欠条。只要力保项目按期结题，对担任项目负责人的学院领导，对我方的邬总，对各级主管部门的领导都好。否则，不但是企业受到制裁，这些人也要受到行政处罚。真要是这么多人受到牵连，华晨纺织在yl河谷断无生路！当下紧要处是及时止损，想法把这笔钱追回来。当前寄希望于行政部门用过硬的手段和强制措施，把专项资金先扣住，不让债权人划走。”
林杉说完，老钟点了点头。他接着问袁华中和邵青云对此事的看法。两人分别谈了自己的想法。有些与林杉不谋而合，有些是对林杉意见的补充。
老钟对大家的发言归纳后，抛出自己的观点。由于此前他与林杉交流过意见，所以在看法上基本与林杉保持一致。
最后，老钟又做了总结分析，他认为：大家要从这次失误中吸取经验教训，首先看明白合同条文，因为合同既保护对方也保护咱。再是保持信息畅通很关键，否则很容易出现纰漏，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散会时，老钟对林杉说：“我不知道你过去怎样，作为班子成员和办公室主任，自今天始你每天按时参加办公会！”
华晨正值多事之秋，林杉想保持距离，想脱开某些是非，看来也只是一厢情愿。
这池子浑水深不可测，林杉如临渊薮，想不蹚都不行。
提及华晨二期的事，老钟痛心疾首，扼腕叹息。“昨晚马总与县领导们反复沟通过，二期项目由他们自己单独注册公司承接。也就是说这个项目与华晨再无半毛钱关系，咱们大家知道就行。前边，华晨曾给人家打过自动放弃二期项目的申请报告，所以项目断难再给我们。我从侧面了解到，县里各局的部门领导对华晨印象极差。领导们甚至直接给马总说，你们最好不要与华晨掺和，二期就由你们自己搞，他们负债累累，债权纠纷太多，你们最好离他们远远的，省得把你们也拖进去。县里对华晨的风评极差，尤其对华晨的前任总经理，也就是邬总评价不高，说他几乎把全县各局的部门领导都得罪遍了！”
林杉说：“邬总向县里要政策资金，总爱踩着锅台上炕，直接越过局里的领导找县领导，这相当于告人家的状。人家能不恨他吗？再加上，他总爱给人家下红头文件，弄得人家很难堪，处处结下梁子。”
虽然大家都不愿提及老邬，但事关华晨的前世今生，老邬是个绕不过去的枢纽。老邬就像个善施毒咒的巫师，他早早地将诅咒铺设在华晨必经的去路，到时候这些病态的巫毒就会发作，就会显化。
前五年，华晨活在老邬的造作里，醉生梦死。后五年，华晨活在老邬的造孽里，生不如死。
大家心情沉重，会就散了。
奉老钟之命，林杉与荆明去法院找裴庭长咨询。原因是，荆明通过咨询内地某律师，可以借助排在第一顺位的债权人将钱划走。也就是说，通过与某私下和解的债权人达成共识，将wl法院冻结住的壹佰叁拾万资金划入华晨囊中，这个事又出现一线生机。
俩人此行的目的，主要到法院执行庭咨询，若华晨、原告、再找个第三方，可否签订下一纸三方债权协议，在保证原告无法律风险的前提下，把这笔冻结的钱拿回来。
到了法院，结果与林杉熟识的那位法官外出。林杉和荆明只得回返，又觉着不甘心，林杉建议去县城某律师事务所咨询。荆明又掉转车头，去事务所咨询。所里的律师还没上班，林杉给那位认识的女律师打电话，对方说很快就到所里。俩人又等了一会，女律师才到。林杉将情况一一说明，让对方帮着分析。女律师说法理上这样可以行得通，但还得与执行法官沟通好。
林杉道谢后，俩人回公司。到了公司正赶上县领导过来找马总看二期。马总找老钟，办公室里不见人。他让林杉找老钟赶紧过去。林杉给老钟打通电话，老钟急匆匆地去二期找马总。
临近下班，老钟回到办公室，他对林杉说，“园区陪着县领导过来看二期项目的领导是宋主任，她对华晨的情况了如指掌。显然，她对邬总的意见很大。”
林杉说：“这位宋主任，我们早就认识，他平时说话很克制，好少见她说他人是非。没想到她对邬总的印象这样差！”
林杉知道，原先宋主任不管厂房施工，现在看来她的职能分工有所调整。原负责厂房施工的某副主任已退休。
林杉与宋主任，彼此留下的印象较好，偶尔想了解下园区的人情世故，随手把电话打过去，她都有求必应。
林杉的性格，待人接物，内里不离一个诚字，外在不少一个礼字，内诚外礼，把知行统一起来，留给人的印象不会太差。
老邬待人接物，是内藏奸诈，外施圆滑，用熟悉其为人的话说：“猛一看，说话道标，给人的印象很好，但办起事来，却非常差劲。给人华而不实、口是心非的印象。
最要命的一点是：他素以愚弄别人为乐。似乎绊住自己的事，他夸夸其谈一番，大不了说上一堆好话，随迎刃而解。只要先把事糊弄过去，至于给别人夸下的海口，许下的承诺，能不能够兑现，何时兑现，统统不管。
他骗别人的次数多了，对方不再信他。所以，他能走的路越来越窄，去县里协调事，作为总经理，他都不如林杉等人有力度。
“轻诺必寡信”，即是老邬栩栩如生的心灵拓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