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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渠北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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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债权危机·苍天善待
    佳德集团分崩离析后,原有的理事单位,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矛盾在长久的沉积和发酵中,悄然兴起破产重整之风。

    省内企业气息奄奄,外省的企业一片萧条,用老钟的话说就是哀鸿遍野。

    佳仁纺织作为始作俑者,破产重整了近一年,至今仍在破产重整的路上。十几亿债务,上万名债权人,他们仍在追讨借款的求索中无望地焦虑。

    不断传来,某某公司某某已患重度抑郁症,某某公司的某某已重病不治,某某公司的某某突发心脏病去世。

    除了两家公司制定并实施了十年还款协议,再无任何好消息。佳德集团的后裔们,活在债权堆垒的负重中无力自拔。

    到处死气沉沉,原十万锭的企业,开台不足三万锭,企业这样的境况与停摆无异。

    消息确凿。佳仁纺织的总经理尹某和财务总监龚某已被司法部门批捕,俩人均涉嫌职务犯罪、挪用公款,及巨额财产来路不明。

    提及龚某,当着林杉的面,老钟恨得咬牙切齿。他说:“龚某太不是个东西,他把常某坑得挺惨。常某就是在他的撺掇下,以房子押贷款伍拾万出借给佳仁纺织,如今到好,伍拾万打了水漂,房子已被银行拍卖!”

    闭着眼林杉都能想象出佳德人的凄惨场景:既是佳德的经营者,也是佳德的债权人,更是银行和亲戚朋友的债务人。自从佳德集团信贷危机爆发后,他们始终在这样的角色重叠和错位中,如履薄冰,如坐针毡,或生不如死。

    老钟提及王某,林杉亦认识。老钟说王某早晨打电话,咨询ly纺织破产重整的事。王某在该公司放款壹仟万。当然钱不全是他自己的,捌玖佰万是从亲戚朋友那里借来的。他年近七十,已退休多年。终日活在巨大的债权暗影里。

    天意弄人。林杉认识王某,俩人原单位都是壹棉。二零零几年,林杉在壹棉整理车间干团支书兼企管员,王某任企管部部长。所谓企管员,就是每周参加王某召集主持的企管例会,将会议内容记下来给车间主任汇报,然后逐项落实。

    这位王部长留给林杉的印象是,说话爱唠叨,事无巨细,婆婆妈妈。但他曾担任过生产部部长,精通纺织工艺技术,如今在企管部抓管理,有明珠暗投之嫌。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二十一世纪第一个十年,佳德集团狂飙般地崛起,壹棉却断崖式一路衰败。

    后来听说,王某良禽择木而栖,快速加盟佳德并成为生产技术方面的掌舵人。再后来听说,王某在佳德集团发了财。他的突围和破茧重生,令多少壹棉人钦慕不已。他是壹棉人口口相传的“能人”,有些人提及他的名字,就像把葡萄吃在嘴里,口水差点流出来。

    谁承想当下王某已是这个境况!若时光能够重头再来,估计他宁愿在壹棉安于穷困终老一生,也不愿在佳德十年风光之后,将晚年置于油煎火燎的劫数上。

    王某也不过是佳德集团成千上万冤魂中的一个。他们被佳德集团的因果裹挟,被债权纠纷的洪流冲刷,脚不沾地无力自救,身后就是那片万劫不复的深渊.....。

    老钟现在仍是该ly纺织的总经理和法人。他之所以夫妻双双限高,就是因为任职期间,他曾以夫妻名义为企业做过担保贷款,具体金额他从不透露。

    佳德集团,只剩下班江川还在苦撑危局,仿佛大厦倾颓的末路帝王。人民的仇恨仍在集聚,只待一个出口或引爆的节点,就会把他全部吞噬。

    老钟与班江川的关系微妙复杂,难以用是非爱恨界定。事实上,他既是利益方面的受益者,也是利益方面的受害者。某种程度上,他是班江川众叛亲离之后,硕果仅存的二三亲信。这样的人不是愚忠,就是大奸若忠,或是重感情讲情义,略尽主仆之道。

    林杉不能妄下断言,所以他对老钟与班江川的关系尤为关注。在他看来,看透一个人的本性,把他放在特定的人际关系和矛盾冲突中去审视最为便宜。就像别人想看透自己,莫若把自己放在与老邬的矛盾冲突中去审视评判更直接。

    与老钟私下里交流,佳德集团是个禁忌的话题。因为他知道,老钟能够接替老邬主政华晨纺织,就是班江川谋划授意的结果。

    偶然,老钟会惊鸿一瞥地展露心迹。他曾当着袁华中、邵青云和林杉说:“都说我是保皇派,其实我不是!”他以此给大家明示立场。

    “我不是落井下石之人。佳德集团出事后,多少人想把班总如何如何。沾光受益的时他们不吱声,班总失势时马上翻脸。我觉得做人还是应该有底线。”他以此剖白心迹。

    “有次,上百名债权人把班总围堵在办公楼里,我接到电话后随即赶到现场,始终环伺前后不离左右,帮着劝说当场的老娘们们别动手。再看看那些班总得势时的座上宾,他们的表现令人失望。恩将仇报者有,落井下石者有,置之死地而后快者有......。患难之中才能看清人性!”他以此昭彰人性。

    “我们拼尽全力,抱着奋起自救的想法,将华晨纺织经营好,力争给我们这些人留一片安身立命的天地!集团已这般境地!我们也救不了它,生死各安天命吧!”他以此表明立场。

    他说这些话时,林杉不打腔。因为林杉搞不懂他是在试探自己,还是内心真是这样想的。不知虚实的情况下,闭嘴就是以静制动。老钟城府深,心机婉曲,所以无论他是堂皇正大地讲道理,还是心有芥蒂地泄私愤,林杉都以浩然之态应对,不取不舍,既不跟随亦不辩驳。

    林杉发觉:老钟与老邬都是疑心重。不同是,老钟比老邬实诚些,心中有众生,有职工,有人情味。所有他的命数应该比老邬要好些。

    与这样的人打交道,须格外小心。伴君如伴虎,无论是最初的老聂,还是去职的老邬,还是新任职的老钟,概莫能外。林杉游走在企业核心圈子纷杂的漩涡里,谨小慎微,慎始如初,不求索取,甘于奉献,以此避祸,自保。这是林杉的生存法则。但在有些人看来,他放着唾手可得的利益不争不抢,就是傻瓜一个!

    坊间说,班江川进去是早晚的事。先期批捕的尹某和龚某,只是敲山震虎的马前卒,大鱼还在后头。

    班江川已被限制出市,情况属实。坊间传言,外省的司法人员昼夜蹲守在dz市,试图将班江川拘走,以此追回佳德集团从当地理事单位抽取的大量资金。这些理事单位原是佳德集团管理体系下的子公司,班江川曾杀鸡取卵式地抽取资金。以至于这些企业债权纠纷泛滥,经营难以为继。

    佳德人讨债的消息满天飞。隔山差五,这样的消息就往林杉耳朵里灌。有人说:债权人们聚在一起,去宿舍堵班江川的门。任凭大家咚咚地砸门,班江川就是避而不见。有人曾看见他,偷偷走别的路径逃离家门。

    若在警察的帮助下叫开门,入室后不见班江川,只有他的老婆汪春英哭得伤心欲绝:“你们让我可怎么过呀?我的家庭被你们彻底葬送了!”

    这个曾让佳德人仰视的女强人,这个曾站在昔日神一样班江川身边的女人,三步之内令人屏息垂足不敢侧目。

    这个荣誉等身一时风光无量的女人,这个精心于经营佳德商学院,试图将其变为翻版的佳德“黄埔军校”,从而为商业帝国输出用之不竭的人才资源的女人,这个披着高级企业文化师的光环,曾在课堂上口吐锦绣、指点江山、描绘宏图的女人,多少人拜倒在她知性、睿智、文化的风雅里,学堂上那样热烈火爆的场景气氛,令多少佳德人血脉喷张,激情飞扬。

    时势造人。如今,她已如此不堪!可距她灯火璀璨的华彩处,也不过一年光景。

    林杉对她抱有复杂的情感。因为多年前,他在壹棉整理车间干团支书时,汪春英担任该车间的主任。林杉给她牵马坠镫,端茶倒水,跑前跑后。

    白天上班杂事缠身,晚上熬夜给她写经验交流报告。写到凌晨五六点钟,实在睏得熬不住,就和衣眯上个半小时,然后爬起来用冷水洗洗脸,白天接着上班。

    这些情况他从不给汪春英说,最终交到她手上的只有一份思路高旷、案例生动、文采斐然的报告。林杉只用结果说话。

    但汪春英对林杉心怀芥蒂。不是来自工作,而是来自林杉的婚恋。

    这得从林杉与汪春英的老乡关系说起。俩人是同一个乡镇的老乡。说的更确切些,林杉的村子与汪春英的村子只隔着一条河。

    汪春英的姑妈家有个表妹金玉蕾,比林杉小一岁。她表妹的父亲金友,也就是汪春英的姑父,与林杉的父亲是高中同学,两家略有走动。

    林杉在壹棉上技校,金玉蕾次年也上壹棉技校,这就所谓的机缘巧合。

    金友有个堂妹在林杉所在的村里做媳妇。她上门找到林家,为林杉提亲。

    林杉的父亲不愿意做这门亲,不因为孩子,他不知道金家的孩子样貌人品如何,他主要是嫌金友太过精明。

    后来在媒人的极力撮合下,林父终于答应这门亲事。两家父母授意自己孩子交往。

    林杉那时还是个书呆子,跟女人说句话都脸红,在谈情说爱方面更是“白痴”。他虽对金玉蕾的相貌不满意,但鉴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加之自己放弃高中改上技校后内心异常自卑,所以虽置身于纺织厂的“女儿国”,他仍有自知之明:凭自身条件和谈情说爱的本事,估计很难找到对象。

    与金玉蕾,就稀里糊涂地交往了,两三个月后,又稀里糊涂地订婚了。

    再后来,随着继续深入交往,又稀里糊涂地闹起了别扭,以至于又悔弃婚约,各自走开。

    那时,汪春英任职壹棉政工部长,作为金玉蕾的表姐,她把林杉叫到办公室,给林杉做工作。她说:“谈恋爱的俩人哪有闹别扭的!我看你俩挺般配!别动不动就说散!”

    林杉没给汪春英面子,当场拒绝了她。

    林杉与金玉蕾分开,各自另寻良人。汪春英对林杉有了看法。

    多年之后的今天,林杉无数次回想起与金玉蕾交往的日子,没有爱,没有心动,没有情。

    他总在假想,当初自己若与金玉蕾结婚生子,如今自己应该何样的光景?

    置身佳德,作为汪春英的亲枝近派,自己会有无数升迁发财的机缘。甚至汪春英和班江川会把一家公司交给自己掌管。此时,自己可能就在“里面”蹲着。

    想想这些,林杉觉着老天对自己是何其善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