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杉又梦见了老方，醒来，老方音容笑貌，仍活灵活现，如在眼前。想来，老方已去世五年多了。
老方全名叫方志刚，林杉之所以与他走得很近，源自在四个方面的雷同或交集。
首先，俩人同年自乡下考取壹棉八九级技校，八九级当年只有俩班，老方是纺班，林杉是织班，俩班统共不到八十人，近乎同班同学。这是一层亲近。
其次，俩人后来都由纺织技术转向政工，先干团青，后干党群。老方任准备车间分会主任，林杉任整理车间分会主任。这是一层亲近。
再次，俩人从事政工工作长达十五年，期间他俩利用工余和业余时间走上文学创作之路，老方加入市作协，林杉加入省作协。这是一层亲近。
最后，俩人均先后从壹棉突围出来，进入佳德集团体制被外派建厂，老方在nx省某新厂任职企管副总，林杉在xj华晨纺织任综合办主任。这是一层亲近。
老方姊妹五人。上有一个哥哥俩姐姐，下有一个弟弟。父亲去世时，他尚未成家立业。
买房，结婚，还贷，除了哥哥能帮衬点，其余全靠自己。日子过得窘迫，生活压力大。
老方，方面大耳，大腹便便，天生福相，与紧巴巴的苦日子不符。林杉常与他开玩笑：“方兄：看你的面相，不像久居人下！”
老方只作憨厚一笑。
想想在壹棉干政工的十几年，日子赛神仙。由三十岁到四十五岁，十五年也不过一江春水的起起落落。
在企业，政工就是混天度日的闲差。但年富力强的时候，人不能太闲。太闲了，要不就惹是生非，要不就另辟正途。总之，他内在积聚的能量非得找到出口。老方和林杉的出口，是文学。
说起来，老方还是林杉的文学引路人。说是引路人，不是说老方在文学造诣上给林杉以指导，而是通过老方的引荐，林杉与市作家协会接上头，自此文学写作，如江河开掘，一泻汪洋。
老方和林杉皆喜舞文，但不弄墨。最初，俩人是在壹棉的厂报上发表通讯式的“豆腐块”，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他俩在发表豆腐块的同时，还发表点纯文学作品，如散文、诗歌、小小说。与他俩，此时，文学也不过小荷初露。
爱好什么，就关注什么。老方爱逛旧书摊，就像林杉爱逛新华书店。老方在旧书摊上，无意间找到了本市作协主办的纯文学刊物——《lb文学》，拿在手上如获至宝。
他按照刊物上提供的信息，找到市作协所在地，并与市作协主席建立了联系。在老方的引荐下，林杉也与市作协主席搭上关系，自此俩人进入文学创作的快车道。
为了鼓励二人创作，市作协组织的大型文学采风活动，均邀请俩人参加。所谓采风，无非是参观、吃喝、特产、写稿、发表、稿费六部曲。壹棉纺织就是口井，且泉源日渐枯竭。老方和林杉坐井观天十五年，抬头看到的天，大过车间主任的脸那般大。
采风团里什么人都有，公务员占绝大多数，他们来自政协、人大、司法、教委等等，有的尚在副县级的职位上。还有少部分来自企业和农村，有养猪的农民，有政工干部如老方林杉者。
出去走走看看，相当于打破固有的圈子，不仅开阔了眼见，增加了见识，还结识了一批文朋诗友，大家志趣相投。
俩人看重能在市作协的刊物发表文章。《lb文学》开辟采风专栏，用以刊登采风团的诗文。也就是说，只要被市作协邀请采风，并按时间要求写出命题作文，发表铁板上钉钉。这对于文学创作热情高涨的老方和林杉来讲，无疑是一条宣泄的渠道。
老方自某文友处获悉，某文学网站有稿酬。俩人找到该网站注册登陆，并很快投入写作。周围都是一群志趣相投的人，又有稿酬激励，俩人随之步入该网站的写作节奏：每周必有一篇作品上传。这意味着，在写作方式上，他俩由随遇而安的无序模式，进入规律性的自觉模式。创作量由此激增，他俩自我加压，向内挖潜，期间也写出了不少令自己和市作协满意的作品。
结识这家网站，令二人兴奋不已。每周不仅有微薄的稿酬回报，还能为纸质发表储备作品量。最具吸引力的是，网站上富有文学才华的高手比比皆是，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比起市作协的文学圈子，在促进写作、博采众长方面，更具推动力和成长性。
在众多文友的加持下，林杉的文学写作稳步提高，创作成绩也赢得了市作协的认可。随着其作品陆续登上省级、国家级文学刊物，他也被省作协吸纳为会员。
老方被林杉落下一段距离。在林杉看来，老方的文学天赋不够。与林杉相比，诗歌、散文、小说，三类文学体裁不仅驾轻就熟，其作品还能刊于各类重点文学期刊。老方的散文，缺乏文字上的灵气，生活上的厚度，情感上的韵味。他更擅长小说，但小说的对人性的挖掘浅尝则止，人物出不来。这注定他的作品走不远。
林杉也多方引导他，指出他文字上的不足和缺陷，但他下笔千言，仍是故旧的套路。
老方渐对文学失去信心。随着壹棉纺织日薄西山，养家糊口成了问题。林杉还在纯文学写作的路上坚持，在壹棉家徒四壁的萧索里苟且偷生。老方却将破碎的文学梦倒进垃圾箱，投奔佳德集团而去。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佳德集团异军突起，作为壹棉昔日的小兄弟，如今已把当年的老大哥甩下几条街。鉴于壹棉难以为继，在政府的斡旋下，壹棉被佳德托管——在其羽翼下讨生活，
班江川看重的是壹棉的人才储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管理人才和专业技术人才方面储备丰富，这也是壹棉最后的体面。
老方时来运转，时运来自因缘际会。老方与班江川的老婆汪春英曾是壹棉政工部的同事，汪春英是政工部长，老方是党建口科员。汪春英饱受少壮的实权派打压排挤时，老方表现出足够的厚道，没有落井下石，没有见风使舵。这为他日后的平步青云埋下善缘。
班江川的事业如日中天。水涨船高，作为佳德集团第一夫人，汪春英担任主管集团人资和文化的执行理事长。整个集团，上至高管下至中层，用谁不用谁，她一句话的事。
老方先是被汪春英调到集团总部担任政工科长。很快佳德集团又在nx建厂，挑头的恰恰是老方在壹棉准备车间的老搭档——车间主任方万利。
一步顺，步步顺。那个七月流火的季节，老方的胖身子还没在政工科长的位置上捂出痱子，就被派到凉爽宜人的nx建厂，职务是企管副总。连跳三级！在佳德集团，这算是破格中的破格。没有汪春英的加持，老方断难如此。
老方的蜕变惊掉多少人的下巴，这无异于壹棉政工圈，发生六级地震。林杉也钦慕不已。老方，昔日，这个腆着啤酒肚，迈开两条大粗腿，与自己一道上山下乡，文学采风气喘吁吁的方兄。这个坐在办公室里，拿起座机用区域网内线唠电话粥，一拉就是半个多小时的方兄，已搭上了佳德集团创业扩增的快车道。
“方兄：看你的面相，不像久居人下！”林杉揶揄老方时，别说林杉，估计连老方自己，也没有想到若干年后，人走时气马走膘——逐一显化！
老方在nx站稳脚跟，随后把媳妇由壹棉调过去，夫妻团聚。林杉管老方媳妇叫方嫂。方嫂临去nx前，在老方的授意下与林杉道别。林杉从办公室里出来，与方嫂隔着花墙说了会儿话。
林杉心情复杂，说不嫉妒，不自卑，那是假的。昔日，自己与老方在同一个水平线上，如今自己还在壹棉的泥沼中挣扎，而老方已披荆斩棘远走高飞，连同媳妇也跟着双宿双飞。
方嫂团和脸，皮肤白皙，短发，偏瘦，单散，声音纤弱。嫁给老方后，她得了一种怪病，用老方的话说是“富贵病”，不宜多接触水，否则会骨节肿胀，四肢酸麻。所以她在家，不能洗衣做饭，不能做家务，老方忙活完了单位的事，回到家还要全方位地伺候她。生活上，她离不开老方，老方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除非老方死了。
壹棉继续没落，朝不保夕。源于刚性需求，林杉值此偏偏又购新房。房贷把林杉的文学梦直接拍死在墙上。老方的路在远方招摇，就像一腔激越的唢呐，一束祥和的光亮照彻林杉逼仄的生活。林杉沿着老方的路，去了比他的nx更远的xj。
林杉初到wl县，老方给林杉打过几次电话，以表关心关爱之情。话题围绕项目推进情况，佳德集团的规章制度等等。
往后，多忙于各自的工作，电话鲜有往来。某次老方给林杉打视频电话，林杉接通后，俩人说了会闲话。老方又把镜头对准方嫂，林杉向方嫂表示问候。俩人正在做饭，方嫂穿着乡村风的红棉袄，看来那边已很冷，她比在壹棉时胖了些。她擀皮，老方包，俩人正在包饺子。这样的家居生活，令同样出门在外，冷锅冷灶，傻小子睡凉炕的林杉来讲，也是些许的刺激。
林杉清楚地记得，老方去世前一个月，自己曾与他通过话。那次是上班时间，缘于公事，想拟借鉴他公司的某项规章制度，让老方把电子版发过来。电子版收到后，林杉没与老方多聊，知道他在那边，也是一个人顶六个人用，工作期间不便打扰。
再后来，就是平地一声惊雷，传来老方猝死的噩耗。那天早晨，壹棉纺织的高管李雅琴给林杉打电话，说：“林杉，你知道吗？老方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