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木然打来电话,说“林主任,县财政局的柴书记派人过来取公章。”听话音,财政局的人就在身边。
林杉火光电闪,猜想那边发生了什么。这时电话里传出荆明的声音,他说“林主任,这是国投柴总让拿的,说今后公章放在伊棉,用章就去那里盖。”
“这事邬总知道不知道?”
“还没给他说。”
“国投这边与邬总提前沟通过吗?”
“还没沟通!”
“这样吧,让衣木热向邬总请示下,他同意后,就把公章取走。”
放下电话,林杉暗自思忖:国投的耳朵够长的,集团的人还没到,他们已先下手为强。
出于本心,林杉不希望公章落在佳德人手里。佳德代表着腐朽没落的残余势力,看看它的发迹史和败家史,给职工、银行、社会、政府造成的诸多乱象,已无需多言。
面对当前复杂局面,公章交给伊棉保管,是对华晨最大的负责。
闭上眼睛,林杉仿佛看到有三股势力在华晨搅动。第一股是国投代表的官方势力,实际掌控着财权,随着取走公章,华晨行政权亦被收控。第二股是以佳德为代表的残破势力,继续欺世盗名,以期用国有资产垫背,为一己之私续命。第三股是内地驻疆人员,他们是企业经营者,也是企业债权人,其诉求有二:一是债权利益能不能得到有效维护。二是企业能不能正常生产经营,大家按月拿工资。
第三股势力最容易被忽视,但却蕴藏着巨大能量。无论国投还是佳德,双方利益的最大化,都是建立在这个群体的劳动创造上。此外,国投和佳德,谁能赢得人心,取得这个群体的信任和拥戴,谁就能在“分家产”的较量中占得先机,也将最终拥抱华晨笑到最后。
佳德人既没有这样的良知,也没有这样的清醒,更没有这样的觉悟。惟有寄希望于国投。
林杉惦记着公章。他打电话给衣木然,问公章是否已被财政局取走?
衣木然说,财政局已取走公章。林杉问是否向老邬请示过。衣木然说,已请示,他同意。林杉嘱咐他把证据留好。
随后,衣木然发给林杉一段录音。林杉一听,是衣木然就财政局取走公章的请示。老邬声音低沉,通话中,几乎没有过多迟疑,就痛快地答应对方把公章取走。
他非常配合,甚至还主动把财务章和合同章当添头,问要不要也一并拿走。他很大方,似乎华晨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听这熟悉的声音,林杉感觉老邬还在首鼠两端,不站队,两不得罪,以期平安着陆,妥善退出。
公章已有着落,林杉稍感心安。取走公章的这一幕,又似曾相识。
其实,各方势力就公章的争夺,此前还闹过一出,有必要在此植入。
话还得从“集团特使”钟宇杰说起,这哥们走后不足一月,又返回华晨纺织,又是要宿舍,又是要办公室,还要洗涤用品,四平八稳地住下来,看样子是常住。
他还是天天进车间,看原料,看纱质,看现场,看车况,看人员,频繁与有佳德背景的中高层、技术人员沟通,事关华晨外围的事,诸如融资续贷,财务审计,账户冻结等等,都在他的关注范围。
谁也没拿他当会儿事,包括老邬,包括林杉,包括荆明等人。
那阵子,恰逢叁仟伍佰万银行贷款转续贷,老邬终日被搅得心神不宁。这笔钱是老邬、荆明和企管副总邵青云做的担保。转续贷,需原班人马重签担保手续。
鉴于当时华晨生死未卜,谁也不敢再围边,荆明和邵青云决议不再染指此事。
这可愁坏了老邬,眼看着业务终结的日子越来越近,没办法,他只得放低姿态求二人,以“怀柔政策”分化瓦解,各个击破,最终促成续贷业务落地。
公司的这个坎儿才过去,老邬家庭的事儿又来了。儿子大四考研,考的是西南某所大学,由于成绩不理想,只得调剂专业。为了孩子的学业,他与老婆向西南某省去了两趟,经用心运作,孩子成功被该大学录取。
“故事”始于他第二次去西南,他和老婆下午刚走,晚上公司这边就出了状况。
林杉晚上下班后,晚饭可吃可不吃,视晚间诵经、读小说、静坐分配时间而定。
这天晚上,林杉正在读熊召政的历史小说《张居正》,四卷本,已读至第三卷。这是林杉自元月份实施的“茅盾文学奖系列丛书”阅读计划。《张居正》实在太长,150万字,写这本书,作者用了9年,这令林杉敬服。林杉没有整装时间,每天只能以两章的速度“爬阅”。
伴随阅读的深入,林杉找到时空穿越感,似乎每天,自己都能与张居正隔空对话。他智斗权臣,辅弼幼主,摄政朝局,整顿吏治,兴利避害,革故鼎新,亦庄亦谐,刚柔兼济,展现了高超的政治智慧,点石成金的用人技巧,万流归海的道义担当。
手机一闪,荆明微信。
微信截图。林杉点开一看,大吃一惊。内容是,集团分管财务的执行理事长孔某发给荆明的,“荆明,华晨公司领导班子明日有重大人事变动。见通知后,务必妥善保管好财务章及网银优盾,待明日一并交给公司新任领导。”
林杉果断拿起电话打给荆明,“这个情况邬总知道不知道?”
“还不知道。林杉主任,我想让你把这事告诉老邬。前一阵子,我与老邬因为担保的事儿,已结怨甚深,他已不信任我。”
“很好!荆明,你能把这个信息透露出来,我就高看你一样,与老邬与华晨纺织,你功德一件!我现在就给老邬打电话,看他什么意见,咱俩回头再商量。”
林杉把“微信截图”直接转给了老邬。过了十分钟,打电话给老邬,问“邬总,你知道集团要对华晨领导班子调整的事吗?”
林杉感觉老邬懵逼,显然他还没看到图片内容,不知发生了什么。林杉就把荆明收到集团微信的来龙去脉及背后动机,说给他听。
老邬很快醒过盹来。说“印章坚决不能给他,你们就说印章都在我这儿控制。他们若要,就向我来要。”
当时,伊棉还没把华晨
事实上,除了公章在综合办,财务章、网银优盾还真都在老邬办公室锁着。老邬对整个财务处都信不着。
若财务处有汇款业务,老邬不在厂的情况下,由林杉打开总经理室,取出网银优盾,并监督财务出纳付款。
总经理与财务处搞得这样紧张,原因是荆明就银行续贷担保与老邬结怨,短期内似难以冰释前嫌。出纳小叶某阵子,因利乘便挪用公款,以此冲顶自己放在华晨的借款,事虽平息,但已生嫌隙。
俩人之所以敢这么干,是因为他俩都是华晨债权人,借款至今未还且还款无望,故铤而走险......。这个情节,作者还会在今后的某个章节中植入。
现在继续说“印信之争”。
林杉与老邬通过话,又给荆明打电话,说“事儿已给老邬说明白。他态度很坚决,这些东西不给他们。托辞就说东西都在总经理那儿。若要,就找他去要。”荆明满口应承。
林杉满脑子都是明天的事:接任的新领导?无非就是立于卧榻之侧的钟宇杰,他像个楔子样嵌入华晨,就是为了抓这么个偷袭的机会?
也怪老邬大意,给他可乘之机。
钟宇杰洞悉老邬行踪,抓他不在厂的空档,先把财务章、网银优盾、公章拿到手,相当于夺了帅印,已占得先机,以此挟持老邬,华晨异主,只是个时间问题。
想到这,林杉甚至有些后怕。
好在阴差阳错,财务章和网银优盾均被老邬自己控制,好在荆明立场坚定,有是非判断能力,他也是看透了集团的鬼魅魍魉,旗帜鲜明站在老邬这边,把如此机密的信息捅出来。
林杉想,集团以“夺帅印”的突袭方式拟拿下老邬,是基于两点假设:一是财务处与集团一条心,二是财务章和网银优盾都在财务处。恰恰是在这两点,他们都踩空了。若“帅印”拿不到手,免掉总经理只是句空话。
静修时,杂念丛生,身静、念静、心静,“三静”仅能做到身静,念心二静很难进入。林杉为此而羞惭。
每临大事必有静气,看来自己还缺乏历练,修为远远不够,禅宗云:“心不染著,是为无念。”自己做不到无念,自己还有利益取舍,所以有挂碍,有恐怖,更谈不上自在解脱!
第二天上午,由于晚上没睡好,林杉迟到了五分钟,自己的宿舍与财务处是斜对门,进综合办之前先来至财务处,对荆明嘱咐几句。
才走到走廊,就见钟宇杰站在综合办门口喊:“林主任,你和财务处荆处长过来下,我们说个事。”
林杉一边答应,一边喊上荆明,走进生产副总袁华中的办公室。老袁不在,听说他一上班,就被钟宇杰撵进车间,腾出地方来谈事。
钟宇杰年近六十,身材高大,胖瘦适中,面皮白净,五官清秀。一站一立,器宇轩昂,儒雅从容,可谓一表人才。看上去,也就五十五岁上下。
钟宇杰不笑不说话。等林杉和荆明坐定,他把门关上,微微一笑,说“鉴于华晨纺织现在形势异常非常复杂,集团为安全起见,指令让我把财务章、网银优盾、公章收起来代为保管。林主任,听说公章在你那里?”他看着林杉。
林杉坦然地说,“钟总,公章不在我这,在邬总那里。自从财务出纳出事后,邬总也是考虑到安全问题,就把公章、财务章、网银优盾都自己保管了。”林杉之所以提及“出纳出事”,是因为老邬曾私下谈及,他处理出纳事情时,曾征求过钟宇杰高见。
林杉情急之下即兴发挥,随机抓取,有了这个事实做支点,这谎话就有了四两拨千斤的撬动力。
林杉边说边看向荆明。荆明接过话茬,“是这样,自从财务小叶出了挪用公款的事儿,我们财务也完善了措施,财务章、网银优盾都由邬总自己保管。我们办业务,就去他那取用。”
“邬总不在厂的情况下,若财务打款,有时邬总也授权我过去审核,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多一层把关。”林杉说。
“奥,是这样,我还以为东西都在你们那里。没事,也没什么,你们也别多想,都是为了企业安全运营。”钟宇杰说。
林杉和荆明走出来,在走廊里彼此对了下眼神,心照不宣,回到各自办公室。林杉又给老邬打了个电话,把钟宇杰找他和荆明的前后经过简述一遍。老邬很满意,捎带着又把班江川和钟宇杰骂了一顿。
到了下午,荆明又给林杉发来微信截图,还是集团主管财务那位领导发给荆明的。内容是:“鉴于华晨纺织正处于生存发展的关键点,集团核心决策层经慎重考虑,暂缓调整公司领导班子。”
啼笑因缘,草草收场。
这些以“仁和”为核心理念的文化践行者们,这些把“仁和”酒幌样悬于佳德商业帝国大厦顶端的设计者们,这些把“仁和”唱诗班似的挂在嘴上天天摇唇鼓舌的文化引领者们,大难来时各自飞,耗子动刀窝里反,上演了无数出想象奇诡,内卷内耗的闹剧。
林杉毫无胜者的快感,反而愈发得落寞。车间里灯火通明,堆棉如雪。纱缠线绕,吞银吐穗。机器轰鸣,人影绰绰。
维族古丽与哈族巴郎子,穿梭于长长的车弄,在这片经天纬地的世界里,他们用繁复的劳动和汗水,与机台和灯光厮守,身后是大片葱茏着的生活与爱情。
林杉禁不住为他们祈祷:“愿你们永远在自己的专注之内,没有刀光剑影,撕扯,挤压,倾轧。愿你们的成人世界里,只有单纯的快乐!”